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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90后的放牛娃》 · 作者陶佳存

第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4

第二天清晨,我是被疼醒的。不是鸡鸣,也不是母亲的呼唤,是那些蛰伏在皮肉下的鞭痕,在翻身时骤然苏醒,辣地烧灼起来。

天光才刚渗进窗纸,灰蒙蒙的。我咬着牙,尽量不发出声响,一点点挪下床。每动一下,大腿和屁股上结痂的伤口就被牵扯,针扎似的疼。穿衣成了酷刑,粗糙的布裤磨过伤处,激得我倒吸好几口凉气。

推开房门,院子里静悄悄的。那几头牛还在圈里,见到我,发出低沉的哞叫。父亲已经在院角默默地铡着草料,铡刀起落,发出规律而沉闷的“咔嚓”声。母亲在灶房忙碌,炊烟袅袅升起。

我不敢看父亲,低着头,像只偷食被逮住的老鼠,蹭到水缸边,用葫芦瓢舀起冰凉的井水,胡乱抹了把脸。冷水得我一激灵,睡意和些许自怜被压了下去。

早饭依旧是红薯粥和咸菜。我端着碗,小心翼翼地用半边屁股挨着凳子边。坐下时,还是没忍住“嘶”了一声。

父亲喝粥的声音停顿了一瞬。母亲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默默地把一碟明显多放了些油的炒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。

饭桌上的沉默,比昨天挨打时父亲的怒吼更让我难受。我埋着头,把滚烫的粥往嘴里扒,仿佛这样才能堵住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委屈和羞愧。

“牛,下午记得去看。”父亲吃完,放下碗,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我耳朵,“王老四家的玉米地,我昨天去看过了,没糟蹋。算你运气好”

我喉咙发紧,点了点头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

“走路……看着点路。”母亲收拾碗筷时,轻声补了一句,目光在我身上快速掠过,又移开了

九、泥泞与目光

背上书包,走出家门。每一步都牵扯着疼痛,让我走路的姿势有些怪异。清晨的烂泥路经过一夜沁润,更加湿滑难行。往常和柱子、春生他们结伴,打打闹闹,三公里路也不觉得远。今天,我却希望这条路永远走不到头。

伤口在每一次迈步时都发出抗议,但我更怕遇见熟人。我怕他们问,怕他们好奇的目光,怕他们看到我别扭的姿势猜到什么,然后在背后窃窃私语:“看,陶佳存昨天被他爹揍得可惨了”

快到村口时,还是遇到了春生。他远远看见我,眼睛一亮,想跑过来,但很快注意到了我的慢吞吞和古怪姿势。他放慢了脚步,等我跟上,嘴巴张了张,似乎想问我昨天抓鱼后来怎么样了,但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下,终究没问出口。他只是挠挠头,说了句:“今天路真滑”

“嗯。”我含糊应了一声,心里松了口气,又有些莫名的失落

我们沉默地走了一段。翻那座长满松树的山坡时,我走得格外吃力,气喘吁吁,额头上冒出了冷汗。春生几次想伸手扶我,我都躲开了。我不想显得太没用

“那个……”春生终于忍不住,小声说,“昨天你爹……后来没怎么着你吧?我们看你被撵着跑,都吓坏了,东西都没敢捡就跑了”

“没事”我挤出两个字,加快了脚步,尽管这让我疼得更厉害。我不想谈论这个,仿佛不提,那场狼狈的追逐和的疼痛就不曾存在

十、课堂上的烙印

走进教室,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。木制的板凳硬邦邦的,无情地抵着伤处。我只能尽力挺直背,虚坐着,把大部分重量放在腿上

同学们陆续进来,教室渐渐喧闹起来我能感觉到,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,带着好奇和探究。柱子凑过来,挤眉弄眼地想说什么,被春生在桌下踢了一脚,讪讪地闭了嘴。

上课铃响了

林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来,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齐耳的短发一丝不苟。她开始讲课,声音还是那样清亮柔和

可我很难集中精神。屁股下的疼痛是一个持续的、恼人的提醒。更折磨人的,是心里那种辣的感觉。昨天老师才温和地提醒我要用功,转眼我就因为贪玩被抓,挨了顿结结实实的打。我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,辜负了那双清亮眼睛里浅浅的期望

我不敢看老师的眼睛。当她的目光扫过教室时,我总是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假装在认真看书。书上的字迹模糊跳动,和父亲磨锄头的火星、母亲沉默的侧脸、竹鞭破空的声音,还有那句“再造一个”,混杂在一起,搅得我心烦意乱

课间,我僵硬地坐着,不敢像往常一样跑出去疯玩伤口在持续地宣告存在。我拿出铅笔,在课本的空白处,无意识地画着。等我回过神来,发现纸上歪歪扭扭的,是一条溪流,溪边有几棵抽象的树,树下拴着一个更抽象的、代表牛的圆圈。

我盯着这幅拙劣的画,愣了很久。

十一、午后的影子和红薯

中午放学,依旧和春生他们一起回家。疼痛似乎适应了一些,或者是我刻意忽略了它。我们的话还是不多,但气氛比早上松快了一点。柱子又开始讲他听来的、不知真假的奇闻异事,春生偶尔附和两句。我没怎么搭腔,只是听着

路过那条小溪时,我们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,溪水依旧清澈,潺潺流淌,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,昨天我们抓鱼的那片浅滩,鹅卵石被水冲刷得净净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

但我们都知道,有什么不一样了

春生看了一眼溪水,又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柱子咂咂嘴,似乎想发表什么高见,被春生拽了一把。我们默默地离开了溪边,谁也没有提议再去看看有没有鱼。

回到家里,意外的安静,母亲应该是去地里了,锅里温着留给我的饭菜——一碗豆花(大概是昨天的剩的),一个烤红薯。豆花依旧雪白,但已经没了刚出锅时的颤巍巍,凝结成更扎实的一块。我慢慢地吃着,味道有些寡淡,

吃完午饭,短暂的休息时间。在墙壁上,感受着伤处阵阵的闷痛。阳光透过窗户,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,里面有细微的尘埃在飞舞,

我想起下午还要去看牛。那片山坡,那棵我曾把牛拴在上面的松树。这一次,我不会再跑开了,

我从怀里掏出早上母亲给的那个烤红薯。已经凉了,表皮变得韧韧的,我慢慢地剥开,小口小口地吃着,凉了的红薯不如热的时候香甜,但很顶饱,沉甸甸地落在胃里,

吃完最后一口,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烬,站起身。动作牵扯到伤口,还是疼,但我没再龇牙咧嘴

走到院墙边,拿起那靠在墙角的、光滑的细竹枝——那是我的“牧鞭” 又检查了一下母亲给我准备好的、用小布袋装着的另一个烤红薯(这是下午在山上充饥的),挂在腰间

我打开牛圈,牛群熟悉地涌出。我挥动竹枝,发出并不嘹亮但清晰的吆喝声,将它们赶向通往后山的小路

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,投在身前。我踩着自己的影子,一步一步,朝着山坡走去。鞭痕在衣服下隐隐发热,而前方,是牛,是青草,是必须看守的玉米地,也是这个下午,我必须独自面对的责任和漫长的、无人喝彩的时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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