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课的铃声响得拖泥带水，像粉笔头划过黑板最后那道不甘心的尾音。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，看楼下的香樟树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叶子发亮。阿禾他们班这节课拖堂，物理老师的大嗓门偶尔能穿透门板蹦出几个音节。
肩膀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。
“等人？”
是阿叶。她抱着两本厚厚的习题集，马尾扎得一丝不苟，发梢扫过肩膀。没等我回答，她已经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阿禾他们班紧闭的后门，嘴角翘起一个了然又带着点促狭的弧度。
“等阿禾啊。”不是问句。
我把目光从门板上撕下来，落在她脸上。阿叶的眼睛很亮，是那种什么都看得明白的亮。她没继续追问，只是用习题集的硬角轻轻碰了碰窗台边缘。
“昨天歌会，”她忽然换了个话题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我也在。看到你们了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但脸上尽量没动。
“哦？哪个区？”
“C区，离你们有点远，用手机放大才看清。”她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没什么恶意，倒有几分过来人的调侃，“阿禾那荧光棒，挥得跟指挥交通似的，生怕你找不着他。”
我忍不住也笑了，想起昨晚阿禾蹦跶的样子。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一点，又很快被下一波涌出教室的人声淹没。
阿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，她抬下巴指了指楼梯口：“我先去占座了，图书馆老位置。”
“好。”
她抱着习题集转身，马尾辫在阳光里划了个利落的弧线。走出两步，又回头，用那种轻松随意、仿佛只是顺口一提的语气说：
“对了，他今早是不是在巷子口等你了？我骑车路过，看见个背影，特像他，蹲在那儿跟个蘑菇似的。”
我一时语塞，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。承认？显得太刻意。否认？阿叶那眼神明摆着什么都知道了。
她没等我回答，自顾自点点头，眼里的促狭更浓了：“行，懂了。你慢慢等吧，‘蘑菇’估计快下课了。”
正说着，阿禾他们班的门终于开了。人流涌出来，阿禾几乎是第一个挤出门的，视线在走廊里飞快扫了一圈，锁定我，眼睛立刻弯起来。他快步走过来，额发有点乱，大概是刚才收拾书包太急。
“等久了吧？老陈又拖堂，讲最后一道大题讲了三种解法……”他语速很快，走到我面前才猛地刹住，因为看见了还没走的阿叶。
阿叶抱着手臂，好整以暇地看着他，嘴角那点笑意怎么看怎么意味深长。
阿禾的脸“腾”一下就红了，从耳蔓延到脖子。他张了张嘴，看看阿叶，又看看我，最后梗着脖子，用一种欲盖弥彰的镇定语气说：“阿叶你也在啊，去图书馆？”
“嗯，”阿叶点头，视线在我俩之间打了个转，“不打扰你们了，我先过去。”她转身往楼梯口走，走了两步，背对着我们挥了挥手，声音带着笑飘过来：“阿禾，下次画马蹄子，记得把关节也画上，更像点！”
阿禾整个人僵在原地，脸红得快要冒烟。他猛地扭头瞪我，用口型无声地问：“她怎么知道，”
我耸耸肩，指指楼下——阿叶正走出教学楼，午后的阳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，马尾辫随着脚步一晃一晃
阿禾抓了抓头发，一副懊恼又无处发作的样子。最后他泄了气似的，肩膀垮下来，小声嘟囔：“……我就是随便画画，”
走廊里的人渐渐走光了，只剩下我们俩，和窗外香樟树上不知疲倦的蝉鸣。阳光透过玻璃，在地板上投出斜斜的、温暖的光斑。
“走吧，”我碰了碰他胳膊，“再不去食堂，糖醋排骨该没了，”
“哦，对！”他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，重新振作起来，眼睛亮晶晶的，“快走快走！”
我们并肩走下楼梯。他的耳朵还红着，但脚步很轻快，下台阶时几乎要跳起来。阳光穿过楼梯间的窗户，在他发梢和肩头跳跃，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飞舞。
走到一楼，大厅的玻璃门反射出我们的身影，一前一后，挨得很近。阿禾忽然小声说：
“明年歌会……我们早点去，不让她看见。”
我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他懊恼地瞪我，但自己也没绷住，嘴角翘了起来。玻璃门上的两个倒影，都笑得傻乎乎的，像两个守住了什么甜蜜秘密、却又被春风轻易泄了底的孩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