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些东西,像山涧的溪水,悄无声息地流淌,等你察觉到它的存在时,它已经浸润了沿途的每一块石头,每一寸泥土。我对阿禾的感觉,大概就是这样,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。
或许是那天放学路上,她回头喊我名字时,眼睛里映着夕阳的光。或许是她塞给我蒿子粑时,指尖不经意的触碰,带着一点暖。或许是她为一道数学题急得抓耳挠腮,豁然开朗时绽放的那个毫无保留的、像山花一样烂漫的笑容。又或许,仅仅是因为在每个枯燥的放学和放牛时光里,有她的声音和身影,就让人觉得,这条路,这座山坡,没有那么难熬了。
我渐渐留意到更多细节。
她的目光,似乎在我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别人长那么一点点。在讨论问题时,她会很专注地看着我,眼神清亮,带着求知欲,也带着一种……信任?当我把一道复杂的题讲清楚,她眉头舒展,恍然大悟地说“原来是这样!”时,那目光里会有一闪而过的、近乎崇拜的亮光,让我心头莫名一跳,既有些无措,又有点隐秘的欢喜。
在山坡上,她分享食物,总会把最大、料最足的那块悄悄往我这边推。有一次,她带来几个用油纸包着的油炸糯米团子,金黄油亮,撒着芝麻,一看就费了不少油。她自己小口吃着,却一个劲儿让我多吃:“你快尝尝,我阿妈特意多放了糖!你讲题费脑子,得多吃点!”
她开始记住一些我自己都没在意的小事。比如,我说过一次不喜欢吃太的红薯皮,后来她再带红薯,总会先把皮剥掉大半。还有一次,我用柳条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小蚂蚱,自己都觉得丑,随手放在石头上。第二天,她看到那个小蚂蚱还在,就拿起来,很小心地用手指捋了捋翘起来的柳条,笑着说:“这个脑袋编得还挺像,就是腿有点长。” 然后,她没有丢掉,而是很自然地把那只丑蚂蚱揣进了自己的口袋。那个小小的动作,让我盯着她洗得发白的衣兜看了好久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麻,有点痒。
她也会在阿叶不注意的时候,偷偷地、快速地看我一眼。当我无意中抬眼,撞上她的目光时,她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,立刻移开视线,脸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,然后假装去看远处的牛,或者低头摆弄手里的柳条。但过一会儿,那目光又会悄悄地溜回来。
十八、阿叶的目光
阿叶,那个安静得像山谷里一株含羞草的姑娘,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。她的话依旧不多,但那双沉静的大眼睛里,偶尔会闪过一丝了然,以及一点点的……担忧?还是别的什么?我说不清。
有时候,我和阿禾因为一道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(通常是我在努力解释,阿禾在固执地坚持她的错误思路),阿叶会在一旁,看看阿禾,又看看我,然后抿着嘴,露出一个极淡的、带着点无奈又像是好笑的表情。她会用最轻的声音,说出最关键的一句,瞬间平息我们的“争论”。然后,她会默默地,把水葫芦递给我,再递给阿禾。
她从不参与我们那些关于“山外面”的、带着朦胧憧憬的闲聊。当阿禾眼睛发亮地说起镇上中学的传闻时,阿叶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,手里绣着她的帕子,或者望着远山出神。有一次,阿禾说得兴起,扯了扯阿叶的袖子:“阿叶,你说我们以后要真能去镇上读书,多好!” 阿叶抬起眼,看了看阿禾,又极快地瞥了我一眼,然后低下头,继续绣她的花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那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阿叶似乎比阿禾想得更多,也更远。她的安静,有时让我觉得,她看到了我和阿禾之间那层薄薄的、未曾戳破的窗户纸,也看到了窗户纸后面,那朦胧光影下可能潜藏的、我们都还不甚明了的荆棘。
十九、未出口的邀约
变化是细微的,像春风拂过草尖,不易察觉,却又真实存在。
我会在放学前,偷偷把头发沾水捋顺一些,尽管走到学校时往往又乱了。我会在分吃食物时,把自己认为最好的那块留给她,比如母亲难得给的麦芽糖,我会小心地掰成两半,把看起来稍大的那一半递过去。我会更认真地听林老师讲课,生怕她问起时我答不上来,在她心里成了“笨”的那一个。
她也一样。我注意到,她和我说话时,声音会比跟别人说话时,稍微轻柔那么一点。她麻花辫上绑的头绳,有时会换成新的,是那种很便宜的、但颜色鲜亮的玻璃丝。有一次,她在山坡上哼唱一首我没听过的、软软的山歌小调,唱到一半,忽然停住,脸一下子红了,怎么也不肯再唱下去,只说“忘了调了”。
一种微妙的、带着甜意的气氛,在我们之间悄悄弥漫。它存在于放学路上那些“恰好”的同行里,存在于山坡上分享食物时的短暂沉默中,存在于一道难题攻克后相视而笑的瞬间。我们谁都没有说破,甚至没有更亲近的举动,连递个东西,指尖都小心地避免碰到。但那些无声的留意,那些悄悄的打理,那些欲言又止和突然泛红的脸颊,都在诉说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心事。
直到那个普通的傍晚。
夕阳正要沉入山脊,我们把牛拢到一起,准备各自回家。阿禾忽然叫住我:“陶佳存。”
“嗯?” 我回过头。
她站在坡上,背后是漫天绚丽的晚霞,脸颊也被映得红红的。她咬了咬下唇,似乎下了什么决心,眼睛亮亮地看着我,声音比平时略低,却字字清晰:
“下个月初九,我们寨子有场小歌会,就在寨口的晒谷坪……听说,会有附近寨子好多人来对歌,可热闹了。” 她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“你……你要不要,也来看看?”
风忽然停了。牛铃声,远处的鸟叫声,仿佛都瞬间远去。我耳朵里,只回响着她那句话,和她微微急促的、带着期待又有些紧张的呼吸声。
歌会。对歌。那是年轻人聚集的场合,是这山间寨子里,为数不多的、带着些许浪漫和公开社交意味的活动。
我的心跳,毫无征兆地,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,猛烈地撞击着膛。脸颊迅速烧了起来,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滚烫。我想点头,想立刻说“好”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闪过父亲沉默的脸,母亲劳的背影,还有家里那几头需要看顾的牛。
阿禾看着我,眼睛里的光亮,在我长久的沉默中,一点点地,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,微微摇曳,黯淡下去。她移开视线,望向别处,勉强笑了笑,声音低了下去:“也……也没啥好看的,就是瞎热闹。你要看牛,忙,就算了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涩得厉害,“我……我看看到时候……牛,有没有人看……”
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,毫无力量,更像是一种逃避的托词。
阿禾眼里的光,彻底熄灭了。但她很快又抬起头,扬起一个和平时没什么两样的、甚至更加灿烂的笑容:“没事啦!我就随口一说!好了,天不早了,快回去吧!明天见!”
她不再看我,利落地转身,挥动柳条,用比平时更响亮的声音吆喝起她们的牛:“大花!黑娃!回家啦!”
阿叶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,默默地看着我们。此刻,她轻轻叹了口气,对我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告别,然后快步跟上了阿禾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,心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漉漉的茅草,堵得发慌,又沉甸甸地发凉。晚风又起了,带着山间傍晚的寒意,吹在我滚烫的脸上。
山坡上,只剩下我和我的牛,以及无边无际的、正在吞噬一切的暮色。那句没说出口的“好”,和那个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,像两块石头,重重地压在了我的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