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把巷子腌成青灰色的时候,我就看见阿禾了,他蹲在电线杆下,那我们用来量身高、刻“正”字记事的电线杆。校服外套裹得像个茧,书包带子松了一边拖在地上,他正用一截枯树枝,在湿的水泥地上划拉着什么,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刻意移开视线,假装在看电线杆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,“你起晚了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、还没完全舒展开的沙哑。一缕额发不听话地翘着,发梢还凝着细小的露珠,亮晶晶的
走近了才看清,他脚边,在昨夜雨水未的痕迹上,用树枝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音符,是昨晚歌会主打歌的副歌旋律。音符旁边,是匹小马。这次,四条腿的蹄子都画全了,甚至还试图描出飞扬的鬃毛,虽然看起来更像被风吹乱的草
“等多久了?”
“刚到。”他答得飞快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,可那截枯树枝的断口还是新鲜的,湿润的。他肩头校服的布料颜色略深,是雾气濡湿的痕迹。巷子深处传来早班公交驶过的、沉闷的声响,碾碎了清晨的寂静。
我们并肩往学校走,像过去的几百个早晨一样。巷子很窄,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,缝隙里长出绒茸的青苔。谁也没提昨晚的路灯,没提便利店玻璃窗后的对视,也没提那颗约定好要一起看的、很亮的星。沉默里只有脚步声,他的稍快,我的略缓,在空巷里形成一种熟悉而安心的回响。
路过老陈的烧饼摊时,油锅正滋滋作响,面香混着油香热腾腾地扑过来。阿禾像被牵了线,脚步自动拐过去。“老样子,”他对系着围裙、头发花白的老陈说,然后转过头看我,“对吧?”
我点头。他掏出零钱,硬币在铁盘里叮当响。老陈从炉膛里夹出两个烤得金黄鼓胀的烧饼,麻利地用纸袋装好递过来。阿禾接过,很自然地,把左边那个塞进我手里。指尖碰到纸袋,是恰到好处的暖,不烫手。隔着纸袋也能摸出形状,圆圆的,他总记得我要红豆馅的。
咬下去,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,内里绵软香甜的红豆沙涌出来,还是那么烫,熨帖着清晨微凉的胃。甜味在舌尖化开,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焦香。
“嘶——烫!”他吸着气,却舍不得停嘴,咬着自己那个——他总是吃咸的,梅菜肉馅的。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雾气,给他的侧脸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淡金。他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,忽然含糊不清地说:“昨晚的歌会视频。”
“嗯?”
“有人传到网上了,就那个本地的论坛。”
“这么快?”
“嗯。”他腾出一只手,在裤兜里摸索,掏出那个屏幕有细碎裂痕的手机。拇指划了几下,递到我眼前。
画面有些晃动,拍摄者大概站在我们侧后方不远。舞台灯光变幻,歌手在光影里唱着那首熟悉的民谣改编曲。镜头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,然后,停住了三秒——或许更短,但感觉很长。画面里,我仰着脸,看着舞台上流转的、像星河倾泻般的灯光秀,嘴角是放松的、不自知的笑意。而阿禾,他就在我旁边半步的距离,没有看舞台,他在看我。侧脸被舞台的余光勾勒得很清晰,眼神专注,手里那蓝色的荧光棒,恰好高高举过头顶,在斑斓的光影里,像一小截凝固的、温柔的蓝色星芒。周围是挥舞的手臂和模糊的笑脸,只有我们俩在这个短暂的镜头里,构成一个静谧的、自成一体的小世界。
“拍得……”他把手机收回去,声音低下去,耳有点红,“挺傻的。”
可他的拇指,在那个三秒的视频上,轻轻摩挲了一下,才按熄屏幕。
雾气似乎淡了些,能看见远处菜市场早市模糊晃动的人影,听见隐约的吆喝。巷子快到头了,前方就是车水马龙的主街,灰白的天光倾泻进来。阿禾吃完最后一口烧饼,把纸袋捏成紧紧的一团,拿在手里,
我们踏上主街的人行道。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,汽车的尾气混着早点摊各种食物的气味,早晨正式苏醒了。快到那个熟悉的十字路口,再往前一百米,就是学校的伸缩门了,穿着同样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,汇成流向校园的溪流,
就在要汇入这溪流的前一刻,阿禾突然伸出手,不是拉我的手,而是拽住了我书包右侧的带子,力道不重,但很明确地让我停下了脚步,我回头看他
清晨的、尚未完全清明的光线里,他脸上有种罕见的、混合着犹豫和下定决心的神色。他抿了抿嘴唇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才开口,声音比刚才清晰,也更认真:
“明年,”他顿了顿,目光牢牢锁住我,里面有些亮得烫人的东西,“明年歌会的票……”
他停住了,好像在掂量后面的话,又好像只是需要一点勇气。我屏住呼吸,周围嘈杂的声响忽然退得很远,
“我真会提前两个月买,”他终于说完了,语速很快,像怕自己反悔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去排队,早上五点就去。买最前面的位置,”
拽着我书包带子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了些,指节微微泛白
心里有什么东西,轻轻落下了,又温柔地涨满,我看着他那双映着晨光、映着我小小倒影的眼睛,点了点头,
“知道了,”我说。语气是努力维持的平淡,但嘴角大概泄露了什么,因为他的眼睛一下子弯了起来,像是云破月出
他这才松开手,手指离开时,带子轻轻弹回我肩侧。他没再说别的,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,加快脚步,几乎是跑着冲向了校门的方向。书包在他背后随着奔跑的节奏一跳一跳的,像个笨拙又快乐的、充满活力的小动物,很快便消失在涌入校门的人里,
我站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半个没吃完的红豆烧饼,温热的甜香固执地钻进鼻腔,我低头,看着那被咬开的缺口,深红色的豆沙馅正缓缓地、源源不断地从焦黄酥脆的壁垒里渗出来,浸润了边缘的面皮,那颜色温暖而踏实,带着近乎永恒的、家常的甜
抬起头,雾几乎散尽了。天空是浅浅的、水洗过般的蓝。我迈开脚步,汇入上学的人流,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,终于不再隐藏。口袋里的手机静静躺着,我知道,里面存着一段三秒的视频,和一个关于明年、关于蓝色荧光棒和遥远星光的约定。而此刻,晨风微凉,带着烧饼的余温和新一天的、充满希望的气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