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一岁,丙午马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。那个清晨,露水还挂在屋檐的茅草尖上,我揉着惺忪睡眼推开堂屋的门,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。
院子里,赫然拴着四五头黄牛。它们打着响鼻,蹄子不安地刨着湿润的泥土,庞大的身躯挤满了原本空旷的院坝。我懵了,像被施了定身法。直到父亲披着一身晨雾从院门外走进来,烟袋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。
“爸,这……哪来的牛?”
“刚牵回来的。”父亲蹲下身,眯眼看了看牛牙口,简短地说,“以后,你放学、放假,就由你把它们赶到后山吃草。”
心,像被什么猛地撞了一下。先是一愣,随即一股滚烫的兴奋“轰”地涌上来。我们家也有牛了!我也可以像柱子、像春生他们那样,甩着自制的鞭子,吆喝着,成为山野的一部分了!再不用眼巴巴看着别人的牛群从门前经过。
这兴奋刚冒头,我瞥见灶房昏暗光线里,母亲贴在墙上的老黄历——糟了,七点四十!学要迟了!那点关于放牛的美好幻想瞬间被碾碎,我慌得像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猴子,胡乱抹了把脸,抓起书包就冲进清晨的薄雾里。
二、山路与课堂
从家到村小,三公里烂泥路,要翻一个长满松树的山坡。好在农村孩子多,呼朋引伴,深一脚浅一脚,骂着泥泞的路,说着昨晚的梦,笑声惊起草丛里的蚱蜢,倒也不觉得远。
我们的数学老师姓林,是从城里来的知青,是我们灰扑扑世界里一抹亮色。她讲课声音清脆,像山涧的溪水。可那天,不知是起得太早,还是清晨的“牛惊”耗光了精神,亦或是她讲课的声音太过柔和,像催眠曲……我的眼皮越来越沉,越来越重。黑板上“鸡兔同笼”的粉笔字渐渐模糊、飘远。
“陶佳存。”
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淡淡的皂角香。我猛地惊醒,抬头正对上林老师清亮的眼睛。她俯身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昨晚没睡好?看你困得,像几天没合眼了。”
我脸上发烫,支吾着:“不、不是……就是一翻开书,就、就忍不住……”
老师没再责备,只是直起身,目光望向窗外苍茫的远山,轻声说:“现在偷的懒,以后都要用汗水还的。不好好学点本事,将来……就只能出最苦的力气,走最难的路。”
那时我不懂,只觉这话沉甸甸的,和父亲沉默的背影有些相似。我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教室,在门口顿了顿,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。我心里莫名有些慌,赶紧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盯住书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。
三、溪畔的约定与父亲的竹鞭
放学铃声一响,沉闷立刻被甩脱。我们又汇成叽叽喳喳的一群,向家的方向漫去。经过村口那条无名小溪时,不知谁喊了一声:“看!好多鱼秧子!”
清澈见底的溪水里,果然有成群的小鱼,细如柳叶,穿梭在圆润的鹅卵石间,银光闪闪。我们的脚立刻被钉住了。
“抓鱼去?”
“走!回家拿家伙!”
“用簸箕!撮箕也行!”
“我有个破篓子!”
兴奋的密谋瞬间达成。我们约好立刻回家取“装备”,溪边。想象着用玻璃瓶养起一簇游动的小银梭,我的心像揣了只兔子,跳得飞快。
然而,刚踏进家门,一盆冷水就当头浇下。
父亲正从里屋出来,手里拿着几圈麻绳。“佳存,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,“今天你妈点豆花,你看牛去。后山脚下就是王老四家的玉米地,刚出苗,牛嘴贱,看紧点,一棵苗也糟蹋不得。”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完了,鱼!约好的!我张了张嘴,却在父亲平静的目光下吐不出一个字。不情不愿地“嗯”了一声,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后山挪。
山风徐来,几头牛在坡上悠闲地啃着青草。看着它们慢条斯理的样子,一个大胆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出来:拴起来!就拴在这棵大松树上!反正草够吃,我去去就回!
心跳如鼓,我迅速将牛绳在树上绕了几圈,打了个自以为结实的活扣,然后像只逃脱牢笼的野兔,头也不回地朝小溪飞奔而去。
伙伴们果然都在。簸箕、撮箕、破篓子,五花八门的工具在小溪里激起欢腾的水花和更大的欢笑声。已经抓了小半塑料袋活蹦乱跳的小鱼,银鳞在夕阳下闪着诱人的光。我忘了牛,忘了玉米地,忘了一切,兴奋地加入他们,冰凉的溪水没过脚踝,快乐如此简单。
“陶、佳、存——!”
一声炸雷般的怒吼,猛地劈开这方欢乐天地。
我触电般回头,只见父亲高大的身影矗立在溪岸高处,脸色铁青,手里紧握着一条拇指粗的青竹鞭。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骇人的金边。
血液瞬间冲上头顶,又唰地褪尽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字:跑!
我跳上岸,没命地向旁边的林子钻去。烂泥、灌木、荆棘,什么都顾不上。恐惧给了我速度,却没能给我方向。没跑出多远,身后沉重的脚步声就像催命符般迅速近。衣领一紧,我像只小鸡仔被拎了起来,双脚离地。
下一刻,呼啸的风声和辣的剧痛,便密集地落在我的屁股、大腿上。
“啊——!爸!我错了!哎哟!不敢了!再也不敢了——!”
竹鞭抽破空气的尖啸和我猪般的哭嚎响彻山野。牛呢?鱼呢?伙伴们早作鸟兽散。世界只剩下疼痛和无边的恐惧。
四、家训
我被父亲拎着一路脚不沾地地“提”回了家。母亲正在灶房滤豆花,见我这副模样,吓了一跳。听完父亲铁青着脸说完原委,她手里的葫芦瓢“哐当”掉进锅里。
然后,一场“混合双打”正式上演。母亲抄起烧火棍,父亲手里的竹鞭还没放下。斥骂声、哭泣声、竹鞭破空声、棍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,交织成我童年最惨痛的交响乐。
“让你看牛!你跑去玩水!”
“牛要吃了王老四的苗,拿什么赔?把你卖了都赔不起!”
“书读不好,牛也看不住!你能啥?!”
我蜷缩在墙角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崩塌。
突然,父亲喘着粗气停下手,用竹鞭指着我,声音因为极度后怕而颤抖:“玩水!玩水!那条溪往里走有几个回水窝,深不见底!万一你脚一滑,栽进去……”
他狠狠咽了口唾沫,眼眶竟有些发红,吼出那句让我记了一辈子的话:
“淹死了,我和你妈还得辛辛苦苦,从头再‘造’一个你!”
空气瞬间凝固了。
母亲的烧火棍举在半空,没再落下。她看着父亲,又看看泥猴一样哭嚎的我,脸上的愤怒、惊恐,慢慢被一种更深、更复杂的东西取代。那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后怕,一种尖锐的痛楚,还有劫后余生般的无力。
她手里的棍子,慢慢垂了下来。
父亲膛剧烈起伏着,把竹鞭往地上一扔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背过身去,走到门口,望着外面沉下来的暮色,不再说话。
只剩下我压抑的抽泣。
良久,母亲哑着嗓子,带着浓浓的疲惫说:“……去看牛。把牛……好好牵回来。”
我爬起来,浑身辣地疼,一瘸一拐地挪出门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很长。身后,是沉默的屋子和弥漫着豆花香、却再无一丝暖意的家。
山风依旧,牛还在那棵松树下,安然地反刍。拴扣有些松了,但终究没开。我默默地解开绳子,牵着它们,慢慢走下熟悉的山坡。
每一步,都踩在鞭痕的灼痛上,也踩在父亲那句“再造一个”带来的、当时尚且懵懂,却沉重无比的回响里,,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