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铃叮当叮当地响，老黄牛慢悠悠地踩着夕照往坡上走，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。草坡被晒了一天，蒸腾出燥温暖的草木气息，混着泥土和牛粪淡淡的腥气，我把牛绳松松挽在手里，看它们埋头啃着坡上最嫩的草尖
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，还有一点刻意放轻的喘息，我没回头，
“你也来了，”
阿禾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，带着点爬坡后的微喘，还有掩不住的高兴。他几步跨到我旁边，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，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。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，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巧合
“嗯，”我点点头，松开牛绳，让老黄牛自己走远些，“家里让我来放一会儿，说坡上草好，”
“我也是！”他立刻接话，指了指坡下隐约可见的他家院子方向，“我妈说后晌太阳不毒了，正好把牛赶出来溜达溜达，” 他顿了顿，又补充，“其实……我猜你可能会来，”
我没吭声，弯腰拔了狗尾巴草，在手指间绕了绕，夕阳正悬在西边山坳上，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，云絮镶着金边。阿禾学我的样子，也拔了草，却拿在手里不安分地晃来晃去，
牛铃在不远处清脆地响着，两头牛已经会合，头挨着头吃草，尾巴同步地甩动
“阿叶后来，”阿禾忽然开口，声音低了些，“在图书馆，没再说别的吧，”
“没，就做题，” 我把狗尾巴草叼在嘴里，草茎有点涩，“她不是多嘴的人，”
“我知道，”阿禾踢了踢脚边一块小石子，石子咕噜噜滚下坡，“就是……有点不好意思，” 他侧过脸看我，夕照给他半边脸颊镀上毛茸茸的光晕，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，“画马蹄子的事……我真就随便画的，”
“画得挺好，”我说，嘴里草茎跟着动了动，“比去年像，”
他眼睛一亮，嘴角克制不住地向上弯，但很快又努力压平，装出不在意的样子：“那是，”
我们沉默了一会儿，看着坡下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，笔直地飘向染色的天空。晚风起来了，带着凉意，吹动坡上的草浪，也吹动我们的头发和衣角，
阿禾在我旁边坐下，手臂撑着身后的草地。我也坐下，隔着半个人的距离，草叶搔着脚踝，痒痒的，
“欸，”他用肩膀轻轻碰了我一下，指着天边，“你看那云，像不像昨晚歌会舞台那个……那个会转的灯球，”
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一大片被夕阳烧得火红的云，边缘丝丝缕缕，确实有点像
“嗯，”
“还有那边，”他又指向另一处，“像不像一匹奔跑的马？你看，那是头，那是鬃毛，那是扬起来的蹄子……”
我仔细辨认，那云团的形状被风扯得有些散，但经他这么一说，倒也真有几分神似。尤其是前端那抹突出的云絮，确实像昂起的马首
“像，” 我说
他满意地收回手，抱着膝盖，下巴搁在手臂上，整个人放松下来。“明年歌会，”他望着天边，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，“不知道会不会放新的烟花。今年那个马形的，好看是好看，但有点短，咻——啪，就没了，”
“想要多长的？”
“至少，”他想了想，手臂在空中划了个大大的弧线，“从这边山头，到那边山头，啪啦啦啦，亮好久的那种，”
我笑了他也笑，肩膀轻轻抖动着
老黄牛慢悠悠地踱回来，湿漉漉的鼻子凑近阿禾，喷了口温热的气，阿禾吓了一跳，笑着往后躲，伸手胡乱揉了揉牛鼻子，“去，吃你的草去，”
牛晃晃脑袋，铃铛又是一阵响，转身走开了，留下两个并排的、浅浅的蹄印，
太阳又沉下去一些，半个脸藏到了山后，天空的颜色愈发浓烈，从橙红过渡到绛紫，远处的山峦变成深青色的剪影，
“该回了，” 我站起身，拍拍裤子后面沾的草屑
“嗯，”阿禾也站起来，动作有点慢，好像舍不得这片坡，这片夕阳，这个并排坐着、胡乱指认云朵形状的傍晚，
我们各自招呼自家的牛，两头牛不太情愿地抬起头，嘴里还嚼着草，慢吞吞地走过来，下坡的路比上坡好走，但我们走得很慢，牛铃在渐浓的暮色里叮叮当当，合着我们的脚步声
走到坡底，该分开了，他家在东头，我家在西头
阿禾攥着牛绳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粗糙的麻绳，“那……明天早上 ”
“老地方，” 我说，
他点点头，嘴角又弯起来。然后牵着他的牛，转身走向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小路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，用力朝我挥了挥手，没说话，
我也挥挥手
他转回去，身影渐渐融进青灰色的暮霭里，只有牛铃声还隐约传来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清脆地敲打着宁静的黄昏，
我牵着自己的牛，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嘴里那狗尾巴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，但舌尖仿佛还留着一点点青涩的、净的草香，口袋里的手机沉甸甸的，我知道，里面除了那段三秒的视频，还多了这个傍晚，这片草坡，和一朵被指认为奔马的火烧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