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被安然牵回牛圈。我拴好绳索,检查了两遍,又抱来几捆新鲜的草扔进去。做完这些,我躲在昏暗的牛棚角落,不敢立刻进屋。屁股和大腿上的伤痕一跳一跳地疼,辣的,像被无数只毒马蜂反复蜇过。晚风穿过栅栏,吹在痛处,带来一丝丝的凉意,却更凸显了底下的灼热。
堂屋里亮起了昏黄的灯。豆花的清香,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,丝丝缕缕飘出来,钻进我的鼻子。这原本是让人幸福得流口水的味道,此刻却让我喉咙发紧。那香味越浓,就越衬得我像个与这家格格不入的罪人。
母亲的声音终于从门口传来,不高,带着疲惫:“佳存,进来吃饭。”
我磨蹭着,挪进堂屋。八仙桌上,一大盆雪白颤巍巍的豆花,一碟鲜红的辣椒蘸水,一钵清炒的时蔬,还有冒着热气的糙米饭。父亲已经坐在上首,端着碗,沉默地吃着。灯光下,他脸上的线条似乎比平时更冷硬。
我贴着凳子边,小心地坐下。痛得我倒吸一口凉气,几乎弹起来。我强忍着,只敢用半边屁股虚坐着,姿势别扭极了
母亲给我盛了一大碗豆花,又舀了一大勺蘸水淋在上面。红白相间,诱人至极。她把碗推到我面前,没看我,只说:“吃。”
我拿起勺子,手有点抖。舀起一勺送进嘴里。豆花嫩滑,带着浓郁的豆香,可蘸水里的辣椒,此刻尝起来却只有尖锐的痛感,从舌尖一直烧到心里。我不敢嚼,囫囵吞下去,喉咙哽得发痛。
一顿饭,吃得鸦雀无声。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,和偶尔的啜饮声。父亲吃得很快,吃完,把碗一放,抹了抹嘴,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温度,像在检查一件物品是否完好。然后,他起身,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,走到院子里,借着最后的天光,开始打磨锄刃。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磨刀石与铁器摩擦的声音,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刺耳,一声声,像是在我心上刮擦。
母亲也吃完了,开始默默收拾碗筷。我赶紧站起来想收拾自己的碗,动作大了些,又是一阵龇牙咧嘴
“坐着吧。”母亲说,声音依然没什么波澜,“碗我来洗。你……去把书包拿来,作业做了没?”
我摇摇头。下午的心思全在溪里那些银闪闪的小鱼身上,哪还记得作业。
“那现在去做。”母亲端着一摞碗走向灶房,顿了顿,又说,“灯暗,就凑近点。别又把眼睛看坏了。”
我挪回房间——其实只是堂屋旁用木板隔出的一小间。点亮那盏小小的煤油灯,火苗如豆,勉强照亮面前破旧的书桌。翻开数学书,“鸡兔同笼”的题目再次出现。林老师清亮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:“……将来,就只能出最苦的力气……”
我盯着那些字,眼前却晃动着父亲磨锄头时佝偻的背影,母亲在灶膛前被火光映红的、沉默的侧脸,还有溪水里那些永远也抓不到的小鱼。屁股上的疼痛一阵阵提醒着我今天发生的一切。我忽然有点明白,老师说的“最苦的力气”,是什么样子了。
那是一种沉默的,复一的,被土地和生计牢牢拴住的力气。就像那几头牛,被一绳子拴在树上,只能绕着有限的圈子吃草。而父亲手里那条竹鞭,抽在我身上,又何尝不是生活抽在他身上的另一种回响?
我拿起铅笔,开始演算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屁股疼得让我坐立不安,但我没再趴下。煤油灯的烟,熏得我眼睛发涩。
六、清晨的绳索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我就自己醒了。不是被叫醒的,是疼醒的,也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催醒的。
轻手轻脚爬起来,身上的伤痛提醒着昨的荒唐走到院里,晨雾弥漫,那几头牛已经在圈里躁动,打着响鼻,等着出栏。父亲也起来了,正在井边打水洗脸。看到我,他没说话,只是用湿毛巾擦了把脸,然后指了指墙边
那里放着赶牛的细竹枝,还有一小袋母亲昨晚准备好的、给我当中午饭的烤红薯。
我默默拿起竹枝,打开牛圈。牛们迫不及待地涌出来。我学着村里其他放牛娃的样子,嘴里发出不成调的“嗬嗬”声,挥动竹枝,将它们往后山方向赶。动作有些笨拙,牛也不太听使唤,但总算没出乱子
父亲一直看着,直到我和牛群没入晨雾。我回头看了一眼,他还站在院门口,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模糊,像一尊沉默的雕塑。
山坡上的草沾满了露水,很快打湿了我的破布鞋。牛们找到了丰美的草地,贪婪地啃食起来。我找了块稍微燥的石头坐下,小心翼翼地避免压到伤处清晨的山林很安静,只有牛咀嚼青草的“沙沙”声,和偶尔的鸟鸣。
太阳慢慢升高,驱散雾气,照亮层叠的群山。我看着那些牛,它们似乎永远在吃,巨大的胃囊像无底洞。放牛,原来并不是想象中骑在牛背上、吹着竹笛的牧童野趣,更多的是枯燥的看守,是防止它们偷吃庄稼的责任,是被困在这片山坡上、无所事事的漫长光阴。
我忽然想起被我拴在树上的那头牛。昨天,我是不是也像它一样,被“想看牛”和“想抓鱼”这两无形的绳子拉扯着,最后哪边都没落好,还挨了一顿狠的?
摸了摸怀里温热的烤红薯,我把它拿出来,慢慢剥开焦黑的皮。金黄的薯肉露出来,冒着香甜的热气。咬一口,软糯甘甜,是实实在在的、能填饱肚子的滋味。这比溪水里那些看着好看、却只能养在瓶子里观赏的小鱼,实在多了。
七、鞭痕与年轮
子像山间的溪水,看似重复,却默默流淌。
身上的鞭痕,从红肿到青紫,再到发痒、褪成暗沉的印记,最后慢慢淡化,成为皮肤上一道道不显眼的浅色纹理。但父亲那句话,“淹死了,还得从头再造一个你”,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,楔进了心里每次路过那条小溪,看到那幽幽的回水窝,我都会下意识地绕开,心头掠过一丝寒意。那不再是单纯的玩耍之地,也潜藏着能让父母“再造”一个我的可怕可能
看牛成了我每放学后的“功课”。从最初的笨拙、不情愿,到渐渐熟练。我记住了哪片山坡的草最肥美,哪条小路能避开危险的陡坡,也学会了辨识哪些野草牛吃了会闹肚子。牛也似乎认识了我,虽然依旧不太听话,但至少在我挥动竹枝吆喝时,会不情愿地调转方向
我和父亲之间的话依然不多。他忙地里的活,我忙看牛和功课。但有些东西在悄然改变。他不再需要每天提醒我去看牛,偶尔傍晚他会走到山脚来接我,也不说话,只是默默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赶着吃饱喝足、步伐悠闲的牛群。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时会重叠在一起。
有一次,一头半大的牛犊撒欢,差点冲进一片菜地。我急了,冲过去用身体挡,被牛角顶了个趔趄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父亲远远看见,大步走过来,先仔细看了看被牛蹄踩乱的几棵菜苗,松了口气,然后才看向龇牙咧嘴的我,伸手把我拉起来,拍了拍我身上的土。他没夸我,也没多说,但那只粗糙的大手传来的力度,让我觉得,屁股上早就看不见的鞭痕,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。
林老师还是那样清秀温和,讲课依旧好听。我很少在她的课上睡着了。数学题依然很难,“鸡兔同笼”之后还有“追及问题”、“工程问题”,一个比一个让人头疼。但每当我想要放弃,眼前就会闪过父亲磨锄头时迸出的火星,母亲在灯下缝补衣服时疲惫的侧影,还有那顿沉默的、豆花在嘴里却尝不出滋味的晚餐。然后,我就会咬咬牙,继续在草稿纸上涂写。
我知道,我不是害怕再挨一顿鞭子我是开始有点害怕,怕自己真的变成老师口中那个“什么都不懂、只能出苦力”的人,怕自己永远也走不出这重重叠叠的大山,怕对不住父母那顿混合双打背后,深藏着的、近乎绝望的担忧。
牛在一天天长大,毛色越发油亮。我也在长高,裤子短了一截,露出了脚踝。
山上的树,添了一道新的年轮。
而我心里,那道由牛绳、溪水、竹鞭和无声的期望共同勒出的、看不见的痕迹,也在悄无声息地生长、加固,成为我最初感知到的、关于“责任”和“未来”的粗糙年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