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一切都好像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
山坡上的“课堂”照旧。阿禾还是会拿着作业本问我数学题,语气、神态似乎和以前一样。她会分享家里带来的吃食,递过来时动作依然自然。我们依旧会在放学路上遇到,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说着学校里的琐事
但有些东西,到底是不一样了
她的笑容,依旧明亮,却似乎少了点什么,像隔了一层薄薄的雾。她看我的目光,不再有那种专注的、带着探寻和亮光的凝视,更多时候是礼貌的、快速的掠过,或者停留在手里的书本、路边的草叶上,那种曾经在她眼中偶尔闪过的、让我心跳加快的羞涩和暖意,消失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克制的、有分寸的平静
那天傍晚山坡上,我那句含糊的、近乎推脱的回答,像一堵无形的墙,悄悄立在了我们之间,阿禾没有再提歌会的事,一句都没有。仿佛那个邀请,连同她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,都只是我的一场错觉
这让我心里那团湿漉漉的茅草,堵得更厉害了,我几次想开口,想说“其实我想去”,或者至少解释一下“看牛是借口,我是怕……”,但话到嘴边,看着阿禾那张平静的、似乎把所有情绪都妥帖收好的侧脸,又被一股莫名的怯懦和笨拙堵了回去。说什么呢?说怕父亲不同意?怕别人说闲话?怕这朦胧的好感,像山间的晨露,见了光就消散?我自己都理不清,
我开始害怕放学路上遇见她,又更害怕遇不见,这种矛盾的心情,像两只手在撕扯着我,
这天清晨,我起得格外早。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,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,湿漉漉地挂在枝头草尖。我胡乱扒了几口早饭,几乎是在母亲诧异的目光中,逃也似的背起书包冲出了家门
我想赶在阿禾她们之前出门。也许,走一段没有“偶遇”的路,能让乱糟糟的心绪平复一些
清晨的山路寂静无人,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,偶尔惊起草丛里早起的虫儿。露水很快打湿了裤脚,冰凉地贴在皮肤上。我埋头赶路,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天傍晚阿禾眼中熄灭的光,和后来她脸上那种过于平静的表情
就在我快要翻过第一个山坡,以为今天能“成功”独行时,前方雾气朦胧的小路拐弯处,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和一个熟悉的、轻轻哼着不成调小曲的声音,
我的心猛地一沉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,
是阿禾。只有她一个人,阿叶不在。
她也看到了我,哼唱声戛然而止。我们隔着十几步远,在清晨湿冷的雾气里,目光撞在了一起,
她似乎也愣了一下,没想到会这么早遇到我。但很快,她脸上浮现出那种我最近熟悉的、平静的、带着礼貌距离的笑容,
“陶佳存?今天这么早?” 她主动开口,声音清脆,听不出什么异常,
“嗯,起早了 ” 我含糊地应道,脚步僵在原地,不知道该等她一起,还是该硬着头皮超过去
阿禾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很自然地放慢了脚步,走到了路边,还顺手折了一狗尾巴草在手里摆弄。那意思很明显——她在让我先走,或者,她在等我走过去
这比直接擦肩而过更让我不知所措。我磨蹭着,终于还是走了过去,路过她身边时,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、皂角的清新气味,混在清晨湿润的空气里
我走到了她前面,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背上。脚步变得异常沉重,像灌了铅。我想说点什么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哪怕是问一句“阿叶呢?”,但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
我们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,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。只有脚步声,和山间偶尔的鸟鸣。雾气在我们身边缓缓流动。
走了大概几十米,就在我以为这段路就要在这种尴尬的静默中走完时,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快了起来。阿禾几步赶了上来,走到了我身边,几乎和我并肩。
她没有看我,眼睛直视着前方雾气笼罩的小路,手指用力地捻着那狗尾巴草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也急促了一些,带着一种下定决心般的、细微的颤抖:
“陶佳存,你是不是……觉得我那天说的话,很……不好?”
我猛地停住脚步,愕然转头看她。
她也停了下来,终于转过脸看我。清晨稀薄的天光下,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,不是害羞,更像是一种压抑着的激动和……委屈?那双总是清亮亮的眼睛,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,倔强地、一眨不眨地看着我。
“我……我没有……” 我慌得语无伦次,那句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、却从未说出口的解释,此刻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来,却堵在喉咙口,变成一堆无意义的音节。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 阿禾的声音哽了一下,她飞快地低下头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水汽了回去,再抬头时,眼神里多了些别的东西,是直率,是豁出去的坦荡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,“你为什么要躲着我?放学路上,看到我就想绕开?在坡上,讲题也讲得心不在焉。我阿叶都看出来了!”
我像是被当打了一拳,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原来,我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别扭和退缩,她都看在眼里。原来,阿叶那了然又带着担忧的目光,是因为这个。
“我不是……” 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涩得厉害,“我没有躲你……我就是……就是不知道……”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被我搞砸的邀请,不知道怎么面对她眼中熄灭的光,更不知道怎么面对心里这份乱糟糟的、让我既欢喜又惶恐的感觉。
阿禾盯着我,看了我好一会儿,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看到我心里去。然后,她肩膀微微垮了下来,脸上那种强装的平静和刚才的激动都褪去了,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……失望。
“算了。”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,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很多,“当我没问。走吧,要迟到了。”
她不再看我,也不再等我。那挺直的背影,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单薄,又带着一种不容靠近的疏离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背影,心里那团湿茅草,猛地燃起了一簇火,烧得我五脏六腑都疼。晨风吹过,带来远处寨子隐约的鸡鸣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我却觉得,有什么珍贵的东西,正在这湿冷的清晨雾气里,一点点地冷却、凝固,也许,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温度了。
我迈开沉重的脚步,跟了上去。这一次,我落后得更远,再也不敢,也没有勇气,走到她身边去。那条曾经因为“偶遇”和交谈而变得生动的上学路,又重新变回了漫长、湿冷、且沉默的泥泞之途。只有前方那个决绝的、不再回头的背影,清晰地烙印在视线里,也沉沉地压在了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