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剩下的上学时光,像一场漫长而模糊的噩梦。林老师讲课的声音,同学们翻书的响动,窗外树影的摇曳,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。我能看到的,只有阿禾挺直的背影,和偶尔转头与阿叶低声说话时,那平静无波的侧脸。她一次也没有回头看我
放学的铃声一响,她几乎是立刻收拾好书包,拉着阿叶,混在几个同寨的女孩中间,快步走出了教室。没有像往常一样,在门口或路上稍微等一等,甚至没有一个眼神的交汇。
柱子用胳膊肘捅了捅我,压低声音:“喂,你俩咋了?闹别扭了?早上我看她气冲冲地走在你前面。”
我没吭声,只是胡乱地把书塞进书包,低着头,脚步沉重地走出教室。夕阳依旧很好,金灿灿地铺在泥泞的路上,但我只觉得晃眼,心里一片灰败。
我没有立刻回家。像丢了魂一样,慢吞吞地走着,直到岔路口。通往龙塘寨的那条更陡峭的小路,在夕照下拉出长长的、寂寥的影子。往常这时候,我已经在盘算下午带牛去哪片坡,心里或许还带着一点隐约的期待。但今天,那片山坡,那些青草,那些牛铃声,都让我感到一种近乎畏惧的沉重。
我转身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脚步虚浮,深一脚浅一脚,踩在烂泥里也浑然不觉。脑子里反反复复,都是清晨雾气中阿禾那泛红的眼眶,倔强又受伤的眼神,还有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“算了”。
“算了”。
怎么能算了?
那些一起讨论数学题的午后,那些分享简单食物的时光,她清亮的笑声,她专注听讲时微微蹙起的眉头,她塞给我蒿子粑时指尖的温度,她哼唱山歌时随风飘散的调子……还有那天傍晚,漫天霞光下,她带着期待和羞涩,发出邀请时眼中闪烁的光芒。这些画面,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眼前旋转,最后定格在她转身离去时,那单薄而疏离的背影。
不,不能就这么算了。
一股陌生的、滚烫的勇气,或者说是一种被到绝境的冲动,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。它烧了那团堵在心口的湿茅草,也暂时驱散了那些关于父亲、关于闲话、关于未来的怯懦和顾虑。我只知道,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清楚,那道无形的墙可能会真的变成天堑,那些温暖的时光,可能就真的永远“算了”。
我猛地停下脚步,转身,朝着那条通往龙塘寨的上山小路,拔腿就跑。书包在背后颠簸拍打,我也顾不上了。烂泥溅到裤腿上,我也浑然不觉。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呼啸而过的风声。
我要去找她。我要道歉。我要告诉她,我想去歌会。我要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、说不清道不明但又真实存在的感受,哪怕笨拙,哪怕词不达意,也要说出来。
山路陡峭,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心脏在腔里狂跳,几乎要蹦出来。汗水顺着额角流下,流进眼睛里,刺得生疼。但我没有停。
我不知道她家具体在哪里,只知道大概的方向。龙塘寨比我们陶家坳更小,更偏僻,房屋零零散散地建在山腰。我像只没头苍蝇,凭着模糊的记忆和直觉,在寨子里狭窄的、用石板和泥土铺成的小径上穿行。偶尔遇到寨里的人,用好奇的目光打量我这个满头大汗、神色仓皇的外寨男孩,我也顾不上理会。
就在我几乎要绝望的时候,在寨子边缘靠近后山的一片竹林旁边,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阿禾正背对着我,蹲在一个小小的竹篱笆围成的菜园边,手里拿着一个葫芦瓢,正专心致志地给几畦绿油油的菜苗浇水。夕阳的余晖穿过竹叶的缝隙,洒在她身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。阿叶不在旁边。
我猛地刹住脚步,扶着旁边一截粗糙的竹竿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喉咙里像有火在烧。汗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,紧紧贴在皮肤上。我看着她安静浇水的背影,那因为奔跑而鼓起的、近乎鲁莽的勇气,忽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泄掉了一大半。取而代之的,是更深的紧张、无措,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慌乱。
我现在这副样子,突然跑到她家门口,该说什么?怎么说?
她似乎听到了我粗重的喘息声,浇水的动作顿了顿,然后,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当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,明显愣住了。手里的葫芦瓢一歪,些微的水洒了出来,打湿了她的布鞋鞋面。她瞪大了眼睛,脸上写满了惊讶,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、复杂的情绪。
我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,隔着竹篱笆,隔着菜畦里湿润的泥土气息,就这样对视着。时间仿佛凝固了。只有竹林里的风,吹得叶子沙沙作响。
她先回过神来,放下葫芦瓢,直起身,脸上那种平静无波的面具似乎碎裂了一角,露出底下真实的困惑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?她的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衣角。
“……陶佳存?” 她迟疑地开口,声音带着不确定,“你……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”
我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清晨那股堵在喉咙口的滞涩感,又一次攫住了我。汗水顺着鬓角滑落,滴进眼睛里,又涩又痛。我用力眨了眨眼,终于,从那涸的喉咙里,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:
“我……我来……找你。”
话一出口,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这算哪门子的开场白?
阿禾脸上的困惑更深了,但眼底那层冰封的疏离,似乎因为我的突然出现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,而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。她没有立刻赶我走,也没有转身离开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,等我接下来的话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那带着泥土和竹叶清香的空气,似乎给了我一点点力量。我低下头,不敢再看她的眼睛,盯着自己沾满泥巴的破布鞋鞋尖,声音涩,语无伦次,但每一个字,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
“对不起……阿禾。早上……还有那天……歌会的事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去……我是……我是怕。”
“我怕我爹说我不好好看牛,瞎跑。我怕别人看见,说闲话。我怕……怕好多我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。”
“我没有躲你……我是……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。我一看到你,就想起我那天说的话,肯定让你难过了……我心里就慌,就乱,就想躲开……”
“你问我题,我讲不好,是因为我老走神……老在想别的事。”
“阿禾,对不起。真的对不起。”
我把头埋得更低,像是等待着最终的审判。心脏在腔里疯狂擂动,耳膜嗡嗡作响。汗水浸湿了额发,一绺一绺地贴在皮肤上,狼狈不堪。
四周安静极了。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、别家呼唤孩子吃饭的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秒钟,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我听到一声极轻的、几乎被风吹散的叹息。
然后,阿禾的声音响了起来,不再是清晨那种带着颤抖的激动,也不是后来那种刻意的平静,而是一种……复杂的,像是松了口气,又像是无奈,还带着一点点残留委屈的声音:
“你跑这么远……就为了说这个?”
我猛地抬起头。
她站在竹篱笆那边,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她脸上。她看着我,眼睛还是红红的,但那股倔强的水汽已经不见了。她的嘴角,似乎想努力绷着,却终究没绷住,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。那弧度很浅,却像一道微光,瞬间劈开了我心中厚重的阴霾。
“傻子。” 她低声说,声音很轻,像羽毛拂过心尖,“路那么滑,还跑那么急,看你这身泥。”
她没有说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说“我原谅你了”。但这一声“傻子”,和那句带着嗔怪的话,却比任何原谅的话语,都更让我心头一松,紧接着,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意,猛地冲上了眼眶。
我用力吸了吸鼻子,把那股酸涩了回去,看着她,终于,鼓起最后一点勇气,用清晰了许多、却依然带着颤抖的声音说:
“阿禾……下个月初九的歌会……我……我想去。如果……如果牛有人看的话。”
这一次,我没有再说“看看”,也没有找任何借口。我说,我想去。
阿禾静静地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,也吹动了她眼中细微的波澜。然后,她轻轻地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 她应了一声,声音依旧很轻,但很清晰。
她没有笑,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,之前熄灭的光,仿佛被重新点燃了,虽然还很微弱,却真真切切地,重新亮了起来。
夕阳沉得更低了,天边的云彩烧成了金红色。竹林里的阴影变长,笼罩过来。
阿禾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我一身狼狈的样子,说:“天快黑了,路不好走。你……快回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 我点点头,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,有点舍不得挪动。
“明天……” 阿禾顿了顿,移开视线,看向旁边的菜苗,“明天放学,要是……要是路上碰见,那道工程问题,你再给我讲讲最后一步,我还是有点糊涂。”
“好!” 我立刻答应,声音响亮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阿禾的嘴角,那个小小的弧度,又上扬了一点。她没再说话,只是对我挥了挥手,然后弯腰,重新捡起了地上的葫芦瓢。
我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,朝着来时的路走去。脚步依旧有些虚浮,但不再是沉重,而是一种轻飘飘的、像踩在云端的不真实感。口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,终于被搬开了,虽然呼吸还有些不畅,但新鲜的、带着竹叶清香的空气,正争先恐后地涌进来。
下山的路,比来时轻松了千万倍。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蜿蜒的小径上跳跃。我甚至忍不住,对着空无一人的山林,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虽然前路依然模糊,虽然“歌会”依然是个需要克服的难题,虽然心里那份朦胧的好感依旧让人无措……但至少,那层无形的墙,被我笨拙地撞开了一道缝。至少,那熄灭的光,又悄悄亮起了一点。
明天,明天的放学路,和那片洒满夕阳的山坡,似乎又重新变得值得期待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