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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90后的放牛娃》 · 作者陶佳存

第1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15

接下来的子,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,又像是在慢镜头中流淌,转眼,下个月初九的歌会,就近在眼前了

清晨上学路上,我和阿禾之间那堵无形的墙,似乎真的被那天傍晚我笨拙的道歉撞开了一道缝隙。我们又能“恰好”在某个路段相遇,很自然地走到一起,交谈恢复了,虽然不再有之前那种毫无芥蒂的随意,多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和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

她还是会问我数学题,语气里少了些急躁,多了点耐心,我讲题时,会尽量说得更慢,更清晰,生怕哪个地方又让她“脑子里成浆糊” 阿叶依旧安静地陪伴,偶尔用她细心的补充,将我们从某个思维的死胡同里拉出来。但我和阿禾都清楚,阿叶那双沉静的眼睛,看明白了我们之间那重新亮起的、微弱却坚韧的光

山坡上的时光,也重新变得明亮。分享食物的动作恢复了自然,只是当指尖偶尔不小心碰到,或者目光在不经意间对上时,空气中会多一丝短暂而微妙的停顿,然后是我们各自飞快移开的视线,和悄悄泛红的脸颊,

歌会,成了我们之间一个不必言说的、共同的秘密和期盼。我们谁都没有再主动提起那个傍晚的约定,但每一次告别时,那句“明天见”,似乎都多了一层不言自明的含义,指向那个不远的子,

阿禾不再哼唱那些软软的山歌小调,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,说起寨子里老人传下来的、对歌的规矩和趣事。什么“盘歌”要问得巧,“对歌”要接得快,“情歌”要唱得隐晦又动人。她说得眉飞色舞,眼睛亮晶晶的,末了,又会装作不经意地看我一眼,然后飞快地转移话题:“哎呀,说这些嘛,你又不懂,”

我就会“嗯”一声,心里却暗暗记下那些零碎的规则,想象着晒谷坪上人头攒动、歌声飞扬的景象,心里既期待,又有些发憷。

然而,歌会带来的,不只是隐秘的喜悦,还有沉甸甸的现实压力

父亲依旧沉默寡言,每天与土地和农具为伴。母亲忙于灶台和田埂。那几头牛,是家里最金贵的财产,也是我每天雷打不动的责任。初九那天晚上,谁来看牛?这是个绕不过去的难题,

我试着在饭桌上,用最不经意的语气提起:“爹,听说龙塘寨初九晚上有歌会,挺热闹的。”

父亲从饭碗上抬起头,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没什么温度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表示知道了,又低下头继续吃饭

母亲倒是接了一句:“歌会啊,是热闹。不过人多手杂,你们小孩子家,晚上别往人堆里瞎凑。”

我心一沉,没敢再说下去。看来,想让他们主动开口让我去,是不可能的,指望着父亲或者母亲替我看牛,更是奢望,

接下来的几天,我像只热锅上的蚂蚁,心里揣着那个滚烫的约定,眼前却是冰冷的现实。放学路上,阿禾眼里越来越藏不住的期待,像针一样扎着我。我不敢看她的眼睛,怕看到那光亮再次因为我而熄灭,

就在初八那天下午,山坡上,阿禾终于忍不住,在讨论完一道题后,装作随意地问:“哎,明天歌会,你们寨子去的人多吗?”

我的心猛地一揪,手里的半截红薯突然变得难以下咽,我低着头,盯着地上爬过的一只蚂蚁,喉咙发紧,声音涩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可能……不多吧,”

一阵难堪的沉默。我能感觉到阿禾的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询问,带着逐渐积聚的失望

“哦,” 最终,她只轻轻应了一声,那声音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,却像一块巨石砸在我心上,她没有再追问,只是拿起柳条,起身去拢那些吃得差不多的牛,背影挺直,却透着一种无声的紧绷

阿叶默默收拾着我们摊在地上的书本和剩下的食物,抬起眼,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那目光里有理解,有担忧,也有一丝不赞同的叹息

那个傍晚,我们几乎没再说话。分别时,阿禾没有像往常那样说明天见,只是背对着我,挥了挥手,就赶着牛匆匆下了坡。

山坡上只剩下我一个人,和渐渐浓重的暮色。晚风带着凉意,吹得我遍体生寒。怀里那个为明天准备的、一直没敢拿出来的、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米糕,此刻像块冰冷的石头,硌得我心口疼。

不行。不能再这样了。

那个傍晚在龙塘寨竹林边鼓起的勇气,再一次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从心底涌了上来。这一次,不是为了道歉,而是为了一个承诺,一个或许莽撞,但绝不想再辜负的约定。

我猛地站起来,赶着牛,以最快的速度下山回家。一路上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。

二十三、初九的傍晚

初九这天,格外漫长。

课堂上,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。放学的路,我和柱子、春生一起走,阿禾和阿叶远远地走在前面,一次也没有回头。我知道,她肯定以为,我又一次退缩了。

回到家里,气氛如常。父亲在修理犁头,母亲在准备晚饭,灶房里飘出腊肉的咸香。我放下书包,像往常一样,先去牛圈。几头牛悠闲地反刍着,看到我,发出熟悉的哞叫。

我摸了摸那头最壮实的牯牛的脖颈,它的皮毛温热粗糙。心里那个大胆的、盘旋了一天的计划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疯狂。

我走到父亲身边,他正用砂石打磨着犁铧,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。

“爹。” 我叫了一声。

父亲没抬头,“嗯?”

“今晚……我想早点把牛赶回来。拴在屋后坡上那片草甸行不?我看了,草还行,离玉米地也远。”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,“今天……月亮好,我想……我想去寨子里转转。听说……有热闹。”

我说得含糊不清,心跳如擂鼓,生怕父亲听出端倪,或者直接拒绝。

父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眼皮,看了我一眼。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,没什么情绪,似乎只是掂量了一下我的话。然后,他又低下头,继续打磨他的犁铧,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:

“嗯。”

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就这么……答应了?没有追问,没有反对,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?

“拴牢点。” 父亲又补了三个字,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。

“哎!知道!” 我连忙应下,心里那块巨石“轰”地一声落了地,随即又被一种狂喜和后怕交织的情绪填满。我几乎是冲进牛圈,以最快的速度把几头牛赶出来,拿起竹枝,像往常一样,朝后山走去。但今天,我没有去往常那片缓坡,而是拐了个弯,把牛赶到了屋后那片离家更近、也更安全的草甸。那里地势平缓,草虽不如后山丰美,但也够几头牛吃一阵。更重要的是,四周没有庄稼地,只有些灌木和矮树。

我仔细检查了拴牛的树和绳扣,确保万无一失。夕阳的余晖给草甸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,牛们安静地开始进食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们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。我做了我能做的,把该看的牛,看在了我能控制的最安全的地方。

深吸一口气,我转身,没有回家,而是径直朝着龙塘寨的方向,迈开了脚步。脚步越来越快,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。傍晚的风掠过耳畔,带着山野的气息。怀里那个油纸包,随着跑动轻轻拍打着膛,不再冰冷,反而带着一种灼人的热度。

我没有走平常放学的路,而是抄了一条更陡、但更近的小道。汗水很快湿透了衣衫,但我毫不在意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,再快点。赶在歌会开始前,赶到龙塘寨,找到阿禾。告诉她,我来了。我没有失约。

当我气喘吁吁、满头大汗地跑到龙塘寨口时,天已经擦黑。寨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,远远就能听到晒谷坪方向传来隐约的喧闹声,锣鼓点子已经咚咚地敲响了,间或有一两声嘹亮高亢的开场山歌,划破渐浓的暮色。

寨口的大树下,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,似乎在张望等待。我的心跳得厉害,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,在离寨口还有一段距离的阴影里停住,扶着膝盖喘气,眼睛急切地在那些身影中搜寻。

然后,我看到了她。

阿禾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,穿着一件半新的、浅蓝色的碎花衫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两条麻花辫垂在前。她没有和寨子里其他的姑娘聚在一起说笑,只是一个人,微微踮着脚,朝着通往陶家坳的那条小路的方向,不停地张望。暮色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影,显得有几分孤单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。

她身边的阿叶,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似乎想说什么。阿禾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固执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

就在她眼里的光,一点点被失望吞噬,几乎要放弃等待,准备转身时,我深吸一口气,从阴影里走了出来,朝着那棵老槐树,用我能发出的、最清晰的声音,喊了一声:

“阿禾!”

那声音不大,甚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有些嘶哑,但在渐起的锣鼓喧闹声中,却异常清晰地传了过去。

阿禾浑身一震,猛地转过头来。

当她的目光,穿过朦胧的暮色,落到我身上时,时间仿佛再一次静止了。她脸上的表情,从惊愕,到茫然,再到难以置信,最后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,像是有星辰骤然被点亮,迸发出无比璀璨的光芒。那光芒瞬间驱散了所有残留的失望和委屈,只剩下纯粹的、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。

她甚至忘了身边的阿叶,忘了不远处喧闹的人群,就那样站在原地,一眨不眨地看着我,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、比晚霞还要动人的笑容。

我也看着她,忘记了奔跑的疲惫,忘记了所有的忐忑和不安,只是咧开嘴,朝她,用力地,露出了一个可能有点傻气,但绝对真诚无比的笑容。

晚风轻轻吹过,带来了晒谷坪上越来越热烈的歌声和欢笑,也带来了她身上淡淡的、净的皂角清香。

阿叶看着我们,嘴角也弯起了一个欣慰的、浅浅的弧度,然后悄悄退开了几步,融入了旁边的人群。

我没有说话,只是朝她,也朝那片灯火与歌声交织的喧嚣,迈开了脚步。

阿禾脸上的笑容更深了,她最后看了一眼我来的方向——那条空荡荡的小路,然后,转过身,脚步轻快地,迎着我,也朝着那片光与声的海洋,走了过来。

晒谷坪上,歌正酣,夜未央。而我们的歌会,或许,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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