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凡在山里过了三年。
三年，一千多个夜。他从一个六岁的孩童，长成了九岁的少年。个子高了，手脚长了，脸上的稚气褪去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
他的修为也从筑基初期，稳步提升到了炼气中期。
周青云教他的《青云诀》，他已经练得滚瓜烂熟。每天清晨打坐运气，灵气在体内运转三十六个周天，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。他的身法也练得炉火纯青，能在密林里追上一只受惊的野兔，能在枯枝上健步如飞如履平地。
他甚至还摸索出了一套自己的刀法。
刀是他自己做的。他在山里找到一块废弃的铁矿石，用石头砸了三天，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片。又在磨刀石上磨了半个月，磨出了一把简陋的匕首。他用那把匕首剥皮、切肉、削树枝，也用那把匕首练习刺、砍、劈。
周青云偶尔会回来。
三年里，师傅回来了四次。每次待上十天半个月，教他一些新的东西——新的功法口诀，新的灵药知识，还有一次教了他一套简单的拳法。每次走的时候，都会留下一句“等我回来”，然后消失在深山之中。
叶凡从不问师傅去了哪里，做什么。他只是默默地学，默默地练，默默地等。
有时候师傅看他的眼神会让他有些不舒服——那种眼神，像看一件珍贵的东西，又像看一顿丰盛的饭菜。但叶凡很快就把这种感觉压下去。师傅对他有救命之恩，有授业之恩，他不能多想。
第四年的春天，师傅又回来了。
这一次，他带回来一个人。
那人是个少年，十四五岁的样子，穿着一身粗布衣裳，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。他看叶凡的眼神很不友善，上下打量着，像是在看一件物品。
“这是你师兄。”周青云笑着说，“我去年收的徒弟，叫赵虎。以后你们两个一起修行，互相有个照应。”
叶凡看着赵虎，点了点头。
赵虎也看着他，嘴角扯了扯，算是回应。
那天晚上，周青云破天荒地生了一堆火，烤了一只叶凡打来的野兔。师徒三人围坐在火堆旁，火光映着三张脸。
“叶凡，”周青云突然开口，“你跟为师修行几年了？”
叶凡想了想：“三年零四个月。”
周青云点点头，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：“三年多了。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
他转头看向赵虎：“虎子，你知道你这师弟是什么体质吗？”
赵虎眼睛一亮：“知道，纯阳圣体。”
“对，纯阳圣体。”周青云叹了口气，“千年难遇的修炼奇才。你师弟要是生在那些大宗门，早就被当宝贝供起来了。可惜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但叶凡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意味。
可惜，他遇上了自己。
那夜之后，叶凡的生活发生了变化。
赵虎留下来和他一起修行。但赵虎和他不一样，赵虎不采药，不打猎，不练身法。他每天就是打坐修炼，偶尔跟周青云出去一趟，回来的时候身上常常带着伤。
叶凡不问他去什么，他也不会说。两人之间的交流很少，除了必要的几句话，几乎没有多余的话。
但叶凡感觉得到，赵虎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奇怪。那种眼神里，有嫉妒，有贪婪，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有一次，叶凡在溪边洗衣服，赵虎突然走过来。
“师弟，”他蹲在叶凡旁边，压低声音说，“你说师傅为什么对你这么好？”
叶凡头也不抬：“师傅对谁都好。”
赵虎冷笑一声：“对谁都好？那你知不知道，师傅教你的时候有多用心，教我的时候有多敷衍？”
叶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
赵虎继续说：“你知不知道师傅每次回来，都要跟我打听你的情况？你修为到哪了，身体怎么样，有没有偷懒？他关心的不是我，是你。”
叶凡抬起头看他。
赵虎的目光里闪着一种奇怪的光：“师弟，你就不觉得奇怪吗？师傅一个散修，为什么对你这个纯阳圣体这么上心？”
叶凡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师傅对我有救命之恩。”
赵虎嗤笑一声，站起来：“救命之恩？行，你慢慢报恩吧。”
他转身走了，留下叶凡一个人坐在溪边。
叶凡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，想起师傅那些让他不舒服的眼神，想起师傅有时候看他时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，继续洗衣服。
不能多想。
师傅对他有恩。
那天晚上，叶凡睡不着。
他躺在树上的窝里，看着头顶的星星，想着赵虎白天说的话。
师傅为什么对他这么好？
是因为他是纯阳圣体吗？
那又为什么？
他想起师傅教他的那些功法，那些口诀，那些修炼法门。他想起师傅每次走之前都会给他留下丹药和灵石。他想起师傅看他的眼神……
那种眼神，像看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又像看一顿丰盛的饭菜。
叶凡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突然，他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声音。
是赵虎的声音，压得很低，但在这寂静的夜里，还是传进了他灵敏的耳朵里。
“师傅，还要等多久？”
叶凡屏住呼吸，竖起耳朵。
“急什么。”这是周青云的声音，“他才九岁，身体还没长成。再等两三年，等到了炼气后期，才是最合适的时候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周青云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，“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具纯阳圣体，不能出半点差错。你给我老实待着，别在他面前露出马脚。”
“是，师傅。”
叶凡躺在树上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心跳得很厉害，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终于知道了。
师傅救他，教他，养他，不是为了报恩，不是为了师徒之情。是为了他的身体。
纯阳圣体。
他要夺舍。
叶凡慢慢握紧了手里的那把自制匕首。他想起第一个夜晚，周青云躺在山沟里朝他喊救命。他想起周青云教他修炼时眼睛里闪烁的光芒。他想起周青云每次看他的眼神——那种让他不舒服的眼神。
原来是这样。
叶凡闭上眼睛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，像是睡着了。
但他的手，始终握着那把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