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，又从头顶滑向西边。脚下的路从村道的黄土变成了山间的碎石，两旁的田地也变成了杂乱的树林。他没有停，只是一直走，一直走，仿佛只要停下来，身后那些躺在地上的身影就会追上来。
粮在中午的时候吃完了。两块饼子，他省着吃，掰成小块往嘴里塞，但还是没了。水也没了，嗓子得像要冒烟。
但他不敢停下来找水。
他怕那些人还在。
傍晚的时候，叶凡走进了山里。这是叶家村后面的那片山，他小时候跟父亲进去打过柴，认得一些路。天色越来越暗，林子里渐渐黑下来，各种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叶凡找到一棵大树，树底部有个空洞，刚好能容他蜷缩进去。他钻进洞里，把包袱抱在怀里，缩成一团。
夜里很冷。山风吹得树叶沙沙响，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叫或者兽吼传来。叶凡不敢睡，也不敢出声，就那样睁着眼睛，盯着洞外的黑暗。
他想起了娘。
娘每天晚上都会给他盖被子，会在他做噩梦的时候轻轻拍他的背。他想起了爹，爹教他认字，教他练拳，说等他再大一点就教他真正的功法。
他们都不在了。
叶凡咬着嘴唇，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娘说过，活下去。哭没用，哭不能让他活，也不能让爹娘活。
第二天天刚亮，叶凡钻出树洞，继续往山里走。他知道翻过这座山，再走两天，有一个镇子。那里有集市，有人，有吃的。
他饿得肚子疼，就在路边找了些野菜野果。有些认识，是娘教过的，有些不敢吃，怕有毒。他将就着填了填肚子，继续赶路。
中午的时候，叶凡听到了人声。
他立刻警觉起来，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。声音越来越近，是几个人在说话。
“那老头能跑，追了两天了还追不上。”
“急什么，他中了教主一掌，活不了多久。咱们慢慢搜，总能搜到。”
“那个村子的事办妥了？一个活口都没留？”
“放心吧，全村一百二十三口，全砍了。教主吩咐过的，叶家村的人，一个都不能留。”
叶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一百二十三口。全砍了。
他的手开始发抖，死死攥住身边的草，指甲掐进泥里。
“那小孩呢？不是说有个小孩？”
“什么小孩？”
“叶家那老东西的儿子，六岁。教主特别交代过，那小崽子是纯阳圣体，留着有大用。你净了，那小孩呢？”
说话的那人顿了一下：“……井里找过了，没人。”
“没人？”
“应该是跑了。那么大个村子，就那口井能，但那井我看了，空的。估计是趁乱跑了。”
沉默了片刻，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：“找。往山里去。他一个六岁小孩，跑不远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教主说了，纯阳圣体，死也要死在咱们手里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叶凡躲在石头后面，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但他死死咬住牙关，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。
脚步声彻底消失了，又过了很久很久，叶凡才慢慢从石头后面探出头。
周围没有人。
他站起来，腿有些软。但他没有停，继续往山里走。只是这一次，他走得更小心了，每一步都尽量不发出声音，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听周围的动静。
他在躲避那些人。
那些人，口绣着血色骷髅。
那些人，了他全村一百二十三口。
那些人，还要他。
叶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，只知道天又黑了，天又亮了。他没有粮了，没有水了，野菜野果也找不到多少。他的嘴唇裂，脚步越来越沉，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停下来，就是死。
第三天傍晚，叶凡终于走出了那片山。他站在山脚，看见远处有一个小镇，镇上有炊烟升起，有人影走动。
他想笑，但笑不出来。他想跑过去，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他踉跄着往前走了几步，然后眼前一黑，倒在了路边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叶凡被一阵说话声惊醒。
“这小娃娃……怎么一个人躺在这儿？”
“看看还有气没？”
一只粗糙的手伸过来，探了探他的鼻息。“还有气，就是饿晕了，渴的。去弄点水来。”
有人往他嘴里灌了水，凉的，带着一点甜。叶凡下意识地吞咽，意识慢慢清醒过来。
他睁开眼睛，看见两张陌生的脸。一个老汉，一个年轻人，穿着粗布衣裳，像是赶路的商贩。
“醒了醒了！”年轻人笑起来，“小娃娃，你咋一个人躺在这？你爹娘呢？”
叶凡没有说话。
他盯着那两个人的口，看了又看。没有血色骷髅，没有印记，就是普通的衣裳。
“别怕，我们不是坏人。”老汉蹲下来，递给他半个馒头，“饿了吧？先吃点东西。”
叶凡接过馒头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。
“慢点慢点，别噎着。”老汉拍了拍他的背，“你是哪家的娃娃？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？家里人丢了？”
叶凡嚼着馒头，摇了摇头。
老汉和年轻人对视一眼，都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，先带上吧。到前面的镇上再说。”
叶凡被扶起来，跟着两个人往前走。他走得很慢，腿还是软的，但他咬着牙坚持。
走了几步，他突然开口：“那个镇子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哦，那是青石镇。”年轻人说，“不大，但挺热闹的。你是要去那儿？”
叶凡点点头。
他没说，他只是需要一个有人的地方。他也没说，他还要继续活下去，活下去，找到那些绣着血色骷髅的人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但他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他不会再相信任何人。
任何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