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很深了。
六岁的叶凡从梦中醒来,想尿尿。他揉着眼睛坐起身,透过窗子看见院子里还亮着灯,爹娘还没睡。
他正要喊娘,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惨叫。
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了。叶凡愣住,还没反应过来,院外就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喊声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“有敌袭——”
是村头张伯的声音,但只喊了一半就戛然而止。
房门被猛地推开,母亲冲进来,脸色惨白。她一把将叶凡从床上抱起,力气大得他有些疼。叶凡看见母亲的手在抖。
“娘……”
“别出声。”
母亲抱着他冲出屋子,院子里父亲正提着剑站在大门口。叶凡从来没见过父亲那样的表情——眼睛通红,青筋暴起,像一头护崽的野兽。
“快走!”父亲低吼,“从后门,去枯井!”
母亲没有犹豫,抱着叶凡就往后院跑。叶凡趴在母亲肩头,看见父亲的身影冲出了大门,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和惨叫。
不是父亲的惨叫。
后院很黑,母亲摸到那口枯井边。这口井在叶凡出生前就了,曾跟他说过,这井太深,掉下去就上不来,让他千万别靠近。但此刻母亲却把他放进了井口的木桶里。
那是平时打水用的木桶,用麻绳拴着,刚好能容下小小的他。
“凡儿,”母亲的声音在颤抖,但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,“下去之后,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出声。记住,无论什么都不要出声。”
叶凡懵懵懂懂地点头:“娘,你呢?爹呢?”
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开始往下放绳子。木桶晃晃悠悠地下降,叶凡抬头,看见母亲的脸离自己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,嵌在井口那一小片圆形的夜空里。
“娘——”他小声喊。
“活下去。”母亲的声音从井口传来,轻得像一阵风,“凡儿,活下去。”
就在这时,井口突然多了几个人影。
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,那声音还没落尽就戛然而止。叶凡看见母亲的身影消失了,井口的夜空里只剩下那几个黑衣人影。
“下面有东西?”
“管他呢,一个小孩能翻出什么浪?先把人净,教主等着呢。”
有人往井里看了一眼,但井太深,什么都看不见。几块碎石被踢下来,砸在叶凡头上,生疼。他死死捂住嘴,眼泪流了满脸,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井口外,喊声和惨叫声持续了很久。叶凡蜷缩在木桶里,听着那些声音,一遍遍告诉自己:不能出声,不能出声,娘说了不能出声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井口外的夜空渐渐安静下来。但叶凡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他就那样蜷缩着,直到困意终于压过了恐惧,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
再醒来时,井口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井口斜斜照下来,在井壁上投下一片光斑。叶凡抬起头,眯着眼睛看了很久,才想起昨晚发生了什么。
他慢慢站起来,扶着井壁,仰头往上看。井口很小,很高,离他很远。木桶还在,绳子也还在。他试着拽了拽,绳子很结实。
叶凡开始往上爬。
他太小了,手脚并用,拽着绳子一点一点往上挪。好几次差点滑下去,但他死死抓住绳子不放。指甲劈了,手掌磨破了皮,血染红了麻绳,但他没有停。
不知道爬了多久,他终于够到了井沿。
叶凡翻出井口,趴在地上大口喘气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见了眼前的景象。
叶家村没了。
他家的院子还在,但房子塌了一半,到处是被火烧过的痕迹。院门口躺着人,很多很多人。叶凡认出了邻居王婶,认出了村尾的李大爷,认出了昨天还和他一起玩的二狗子。
他们都躺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
叶凡跌跌撞撞跑向自家院子。院门倒在地上,院子里一片狼藉。他看见父亲了。
父亲躺在正屋门口,身上全是血,手里还握着那把剑。剑断了,只剩下半截。叶凡跑过去,蹲下来推了推父亲:“爹,爹……”
父亲没有动。他的眼睛睁着,看着天空,但眼睛里没有光了。
叶凡又跑向后院。井边,母亲躺在那里。
她侧着身子,一只手向前伸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叶凡跪下来,看见母亲的眼睛也睁着,看着井口的方向。她在看他,在看他有没有活下来。
“娘……”叶凡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,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,“娘,你醒醒,娘……”
母亲没有醒。
叶凡跪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。他用袖子擦眼泪,伸出小手,轻轻合上母亲的眼睛。
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整个村子,看着满地的尸体,看着还在冒烟的废墟。
他想起了母亲最后的话:活下去。
他想起了父亲冲向大门的背影。
他想起了那些黑衣人口绣着的标记——一个血色的骷髅,狰狞可怖。
叶凡转身,走进屋里。他在废墟里翻找,找到了父亲藏起来的几块粮,找到了母亲给他做的那件厚衣裳。他把东西打成一个小包袱,背在身上。
临走前,他又回到后院,看了母亲最后一眼。
“娘,”他的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记住那个标记了。”
“我会活下去的。”
“我会报仇的。”
六岁的叶凡转过身,走出了叶家村。
他没有回头。
身后,废墟上还有青烟在袅袅升起。身前,是一条他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。太阳照在他小小的背影上,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从这一刻起,那个会在夜里尿尿、会喊娘抱的孩子,已经死在了这口枯井里。
活下来的,是一个只剩下复仇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