野人岭的晨光穿透稀疏的枝叶，落在蜿蜒出山的崎岖小道上。风似乎也带走了昨夜的部分阴霾，吹散了残留的、令人不适的腐朽气息，只留下山林惯有的、带着泥土和草木清冽的湿意。
残存的队伍沉默地前行。驮马只剩下三匹，驮着昏迷的铃儿、一些无法舍弃的紧要物资和伤势较重的同伴。其余人，包括林岩，都徒步而行。每个人都带着伤，脸上是劫后余生的疲惫，眼神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。
损失太惨重了。几十号人，价值数千两的货物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，只余下这寥寥十余人，和满身的伤痛。孙管事走在队伍中间，脚步虚浮，脸色灰败，再无往商贾的精明圆滑，只有一种被彻底打垮的颓丧。这一次的损失，恐怕足以让他伤筋动骨。
张教头肩头的黑气暂时被丹药压制，但脸色依旧难看，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口，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。胡铁断了条胳膊，用布条吊着，独眼凶光黯淡。常威沉默依旧，但握戟的手微微颤抖。王魁、钱护卫等人也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，士气低落到了极点。
林岩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，【破妄】视野维持着最低限度的开启，警惕着周遭。他内伤不轻，气血亏空严重，经脉因过度催动“破军”而隐隐作痛。但改良锻体诀正自发地、缓慢地运转，一点点吸纳着天地间稀薄的“清气”（或许是山野中相对纯净的生机），修补着受损的经脉，滋养着涸的气血。背上的“破军”剑被旧布层层包裹，收敛了所有煞气，如同凡铁，但只有林岩自己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契合感，以及剑身深处蛰伏的、冰冷而强大的力量。
怀中的【鉴往镜】传来持续不断的、温润的暖流，这股暖流并不炽热，却如同最纯净的甘霖，悄然滋润着他近乎枯竭的精神和身体，加速着恢复。镜背那颗主星的光芒已完全稳定下来，比进入野人岭前明亮凝实了何止数倍，甚至隐约能感觉到，镜身之内似乎有某种更深层的“东西”，正被缓缓唤醒。
而真正让林岩心头无法平静的，是怀中那卷来自萧戮将军遗骸旁的深黄色皮革卷轴。
昨夜生死关头，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掷出卷轴，没想到其上暗藏的道门破邪符文竟对山鬼有奇效，为他一剑诛山鬼创造了关键契机。这卷轴，绝非寻常之物。
此刻，队伍行进速度不快，林岩分出一缕心神，悄然将手探入怀中，指尖触碰到那卷轴冰凉的皮面。
卷轴不知由何种兽皮鞣制而成，触感细腻坚韧，历经漫长岁月，依旧散发着一种淡淡的、类似檀香与金属混合的奇特气味。展开约一掌宽，长度不明，边缘有烧灼磨损的痕迹。卷轴上用暗红色、似朱砂又似某种矿物颜料的物质，绘制着密密麻麻、极其复杂的符文。这些符文并非林岩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，笔画古拙玄奥，组合在一起，透着一股庄严肃穆、却又隐含雷霆之威的韵味。在【破妄】视野下，这些符文竟隐隐散发着极其微弱的、淡金色的灵光，虽然大部分符文的光芒已经非常黯淡，但核心区域的几个符文，依旧残留着不容忽视的破邪之力。
“这似乎是……某种道门的‘真文符箓’？或者说，是更高阶的‘法箓’雏形？”林岩前世在空山宗外院九十多年，虽未得高深传承，但见识还是有的。宗门藏经阁最底层，也有一些残破的道法典籍，记载着关于符箓、法印的知识。眼前这卷轴上的符文，其复杂程度和蕴含的意韵，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外院符箓，甚至比一些内门弟子使用的符箓都要精深。
他不敢在此细看，只是小心地用手指感受着符文的纹路，同时将一丝微弱至极的气血之力，尝试着渡入卷轴边缘一个相对简单的符文。
嗡……
卷轴微微一震，那符文骤然亮起极其微弱的金光！一股微弱却清晰无比的破邪、镇煞、宁神的意念波动，顺着林岩的气血反馈回来，让他精神为之一振，连体内残存的些许阴寒不适感都消散了不少！
“果然！”林岩心中暗喜。这卷轴不仅能被动激发，似乎还能通过特定方式（比如气血或精神力）主动沟通，获得其部分威能加持或信息反馈！这简直就是一件辅助修行的宝物！虽然其主要作用似乎是针对阴邪煞气，但那种宁神镇煞的效果，对任何修炼者稳定心神、抵御外魔（包括心魔）都有巨大益处。
他小心翼翼地撤回气血，那符文金光缓缓敛去。卷轴恢复平静。
“这卷轴……和‘破军’剑一样，恐怕都是萧戮将军当年追剿‘邪修’时，从敌人手中缴获，或是自身携带的宝物。”林岩推测，“将军坐化前将其留下，或许正是预见到地窍阴气可能滋生邪物，留给后来者一线生机和克制手段。”
他轻轻抚摸着卷轴，感受着其上的岁月痕迹和残留的灵韵。这卷轴的价值，恐怕不亚于“破军”剑，甚至在某些方面更为珍贵。因为它代表的是知识，是传承，是更系统、更高层次的“法”！
“等安顿下来，必须好好研究。”林岩打定主意。这或许是他弥补此世功法缺失、踏上更高修炼层次的关键之一。
队伍又默默前行了一个多时辰，头渐高。前方的山路逐渐开阔，林木也变得稀疏，远处隐约可见平原的轮廓和袅袅炊烟。
“快到野人岭边缘了。”负责探路的钱护卫（他也受了轻伤，但行动尚可）折返回来，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轻松，“前面五里，有个叫‘杨树屯’的小地方，我们可以去那里休整，买些伤药吃食。”
听到即将脱离这片噩梦之地，所有人都精神一振，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。
林岩也松了口气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郁郁葱葱、却暗藏无数凶险的山岭。野人岭的经历，虽然凶险万分，几乎葬身其中，但也让他收获巨大——实力突破（虽然具体境界不明，但气血、精神、对力量的掌控都今非昔比），“破军”剑认主，神秘卷轴入手，【鉴往镜】功能增强，还结识了铃儿这位身份特殊的“采幽客”……
当然，还有那玄阴地窍的秘密，萧戮将军的往事，山鬼的由来……这些谜团，或许暂时无法探究，但已经在他心中埋下了种子。
“嗯……”就在这时，驮马背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、带着痛苦的呻吟。
是铃儿！她醒了？
林岩和老吴头立刻靠了过去。只见铃儿睫毛颤动，眉头紧蹙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、涣散，随即被记忆中的恐惧所占据，身体猛地一颤，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，却牵动了肩头的伤口，痛得闷哼一声。
“别动！姑娘，你伤还没好！”老吴头连忙按住她。
铃儿这才看清周围的环境和围过来的人。当她的目光落在林岩脸上时，那深藏的恐惧才渐渐褪去，化作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和……后怕的泪水。
“我……我们……还活着？”她声音嘶哑涩，几乎不成调。
“活着，都活着。”林岩点头，语气尽量平和，“山鬼已经被诛灭了。”
“诛……灭了？”铃儿瞪大眼睛，泪水夺眶而出，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她看看林岩，又看看周围伤痕累累、但确实活着的众人，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境。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，只能不住地流泪，那是劫后余生、大仇得报、以及失去亲人的复杂悲恸。
好半晌，她才勉强止住哭泣，看向林岩，声音依旧颤抖：“是……是恩公用那柄剑……”
林岩没有居功，只是道：“是萧戮将军遗留的神兵克制了它，还有你爷爷留下的卷轴起了关键作用。大家齐心协力，才侥幸得胜。”
铃儿闻言，眼中闪过哀伤，又有一丝释然。她抚摸着腕上的“镇魂镯”，低声道：“爷爷……他若知道，也能瞑目了……”她挣扎着想坐起来，被老吴头阻止。
“姑娘，你伤重，失血过多，又受了惊吓阴毒侵蚀，元气大损，必须静养，万不可再动。”老吴头严肃道。
铃儿点点头，不再勉强。她看向林岩，眼神复杂：“恩公……铃儿又欠你一条命。此恩……不知何以为报。”
“先养好伤再说。”林岩摆摆手。他想了想，问道，“铃儿姑娘，你之后有何打算？家在何处？我们即将出山，或许可以送你一程。”
铃儿眼神黯淡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家……没了。我和爷爷相依为命，四海为家，以采幽为生。如今爷爷不在了……”她顿了顿，眼中闪过一丝坚毅，“但我身负‘寒髓症’，还需寻找‘地阴菇’或其他克制寒毒的奇物。而且，爷爷的仇……那山鬼虽灭，但当年引我爷爷和我进入地窍的‘消息’来源，还有那地窍本身的秘密……我不能就此放弃。”
她看向林岩，语气带着恳求：“恩公，铃儿如今孤身一人，又重伤在身，实不知该去往何处。若恩公不弃，铃儿愿暂时跟随恩公，做些力所能及之事，以报救命之恩。待伤势稍好，再做打算。”说着，她又要挣扎着起来行礼。
“不必多礼。”林岩扶住她（隔着一层衣物），沉吟起来。铃儿是“采幽客”，见识广博，对奇珍异草、阴邪之物了解颇深，本身似乎也有些秘密（镇魂镯，她爷爷的身份）。带在身边，或许能带来一些帮助和情报。而且，她身负“寒髓症”，寻找地阴菇或类似之物，或许也会牵涉到一些特殊地域和天材地宝，这些对自己了解这个世界、寻找修炼资源也有好处。
更重要的是，林岩隐隐觉得，铃儿身上，或许还牵连着更深的因果。救下她，或许不仅仅是救人那么简单。
他看了一眼孙管事和张教头。孙管事此刻自顾不暇，颓丧无比，对队伍里多一个人少一个人已不在意。张教头对铃儿的感观复杂，但见她确实可怜，又对诛山鬼间接有功（提供了关键信息），也没反对。
“既如此，你便先跟着吧。待伤势好转，再做计较。”林岩点头应允。
铃儿眼中露出感激之色，轻轻点了点头，不再说话，闭目养神，但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了许多，仿佛找到了暂时的依靠。
队伍继续前行，终于在午后时分，走出了野人岭最后一道山梁，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片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延伸向远方，远处田畴阡陌，村落星罗棋布，更远处的地平线上，隐约能看到一座庞大城池模糊而坚硬的轮廓，如同匍匐在大地上的巨兽。
“那是……黑石城！”孙管事望着远方的城池，眼中终于恢复了一丝神采，但随即又被巨大的失落和焦虑取代。货物没了，人手折了，到了黑石城，如何向背后的东家们交代？那些赊欠的货款、预付的定金……想想就让他眼前发黑。
张教头也神色凝重。他是受雇的护卫首领，驮队损失如此惨重，他难辞其咎。回到青牛镇，恐怕名声和饭碗都要受影响。
唯有林岩，望着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北方重镇，心中涌起的，却是一种全新的期待与警惕。
黑石城，北地边陲重镇，连通草原与大夏腹地的咽喉，鱼龙混杂，势力盘错节。这里，或许是他这一世真正开始的地方。
怀揣【鉴往镜】，背负“破军”剑，身藏神秘卷轴，身边还跟着一个身份特殊的“采幽客”少女。
前路依旧未知，但手中已有了筹码。
他深吸一口山外平原带着尘土气息的空气，眼神沉静而坚定。
“走吧，去黑石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