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岩回到牛家沟时,头已经开始西斜。
他没有直接回家,而是在村口的老井边停下,就着冰冷的井水,仔细洗净了脸上、手上的污垢和矿洞带来的阴湿气息。又将沾满泥土的衣裤拍打净,整理了一下仪容。他不想让家人看到他太过狼狈的样子,平添担忧。
做完这些,他才深吸一口气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推开院门,林秀正在灶房门口剁着一点野菜,听到动静猛地抬头,看到是他,眼圈瞬间就红了,手里的菜刀“哐当”掉在木墩上。
“岩子!你……你回来了!”她声音带着哽咽,快步迎上来,上下打量着他,“没事吧?没受伤吧?”
“姐,我没事。”林岩露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笑容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看,好着呢。”
林秀见他虽然脸色有些苍白,精神也有些萎靡,但确实没有明显外伤,悬着的心放下大半,连忙把他拉进屋里:“快进去歇着,锅里还热着点粥,我给你盛。”
林大山靠在炕头,看到儿子平安归来,紧绷的神情也松缓下来,只是点了点头,没多问。林石头则蹭到林岩身边,小声道:“哥,你饿不饿?”
家的温暖,驱散了林岩从西山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。他喝了碗热粥,暖流顺着食道而下,疲惫感稍有缓解。他没有立刻提起矿洞的凶险和“往生钱”的事情,只是说去远处山里转了转,运气不好,没找到什么值钱东西。
林秀和林大山对视一眼,都没有深究。儿子能平安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
夜里,林岩躺在炕上,却没有丝毫睡意。前的“往生钱”残片传来持续的微弱凉意,帮助他抚平心绪,驱散那隐隐纠缠的阴寒感。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铜片,脑中反复思量着明天的应对之策。
赵四,五两银子,可能出现的帮会打手。
硬拼是最蠢的选择。他这点微末的锻体修为,对付一两个普通庄稼汉或许还行,面对很可能练过些拳脚、心狠手辣的帮会分子,毫无胜算。
必须智取。
他回忆着原主记忆中关于赵四的一切细节:贪财、好色、迷信、欺软怕硬、对镇上帮会既依附又畏惧……
“迷信……”林岩的手指在“往生钱”粗糙的边缘划过,一个念头逐渐清晰。
这“往生钱”残片,能宁心安神,抵御阴邪,安抚亡灵执念……那么,它能不能……“制造”一点特别的“效果”呢?
比如,让心怀鬼胎、或许本身就沾染了不净东西(比如赌场晦气、甚至人命)的赵四,产生一些“特别”的体验?
林岩不是要装神弄鬼吓唬人那么简单。他要的,是让赵四从心底里感到忌惮,感到他林岩“不好惹”,甚至“有点邪门”,从而在讨债这件事上,产生犹豫、退缩,乃至主动提出“和解”。
这需要精细的设计,对时机的把握,以及一点……运气。
他需要利用好“往生钱”的特性,结合【鉴往镜】可能提供的帮助(比如观察赵四身上的“气”),以及他对人心,尤其是赵四这种人心态的把握。
腊月二十,清晨。
天空阴沉沉的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寒风比前几更凛冽了些,卷着地上的枯叶和沙尘,打在脸上生疼。
林岩家低矮的院墙外,早早便聚集了一些探头探脑的村民。赵四要上门讨债的消息,早在村里传开了。有人同情林家的遭遇,有人纯粹是看热闹,也有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,想看看这“豆腐”一家如何被上绝路。
林岩起得很早。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但相对整洁的粗布衣衫,将柴刀磨得雪亮,放在屋门后触手可及的地方。他让姐姐林秀带着弟弟林石头去隔壁相熟的婶子家暂避,只留他和卧病在床的父亲林大山在家。
林秀起初不肯,被林岩用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语气说服:“姐,信我。你们不在,我更好应对。万一真动起手,也免得伤到你们。”
林秀看着弟弟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决断,最终含着泪,拉着懵懂的林石头离开了。
林大山挣扎着想坐起来,被林岩轻轻按住:“爹,您躺着。今天,儿子来处理。”
林大山看着儿子,浑浊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,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重新躺好,闭上了眼睛,只是微微颤抖的手指,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。
辰时末(上午九点左右),一阵喧哗由远及近。
赵四来了。
他不是一个人。除了他自己,还有两个穿着短打、敞着怀、露出些许痞气的汉子,正是林岩前天见到的那两个。三人身后,还跟着几个平里跟在赵四屁股后面混吃混喝的本村闲汉,一副摇旗呐喊的架势。
“林大山!林岩!给老子滚出来!”赵四一脚踹在摇摇欲坠的院门上,本就破旧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院外围观的村民顿时噤声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屋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林岩缓步走了出来。他面色平静,甚至看不出多少紧张,只是目光扫过赵四和他身后的两人,在那两个帮会汉子腰间鼓囊处稍微停留了一瞬。
“赵四哥,来了。”林岩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五两银子,我林家认。”
他这份镇定,反倒让赵四愣了一下。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、跪地求饶的林岩,或者脆躲着不见。
“哼,认账就好!”赵四很快反应过来,三角眼一瞪,“银子呢?拿来!少一个子儿,今天就把你这破房子拆了抵债!”
林岩却没有掏钱,反而向前走了几步,在距离赵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下。这个距离不远不近,既能对话,又留有反应余地。
“钱,有。”林岩缓缓说道,目光却紧紧盯着赵四的眼睛,“不过,在给钱之前,有件事,想请赵四哥解惑。”
“解惑?解什么惑?”赵四不耐烦地摆手,“少他妈废话,赶紧拿钱!”
“我前几天,去了趟西山。”林岩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让周围的空气莫名冷了几分,“在那边,遇到点……不太净的东西。”
他说话时,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前衣襟,那里贴身挂着“往生钱”残片。同时,他暗中催动【鉴往镜】,【破妄】视野悄然开启,看向赵四。
在【破妄】视野中,赵四身上果然缠绕着几缕驳杂的暗灰色气息,那是贪婪、算计、以及长期接触阴暗事物沾染的晦气。而他身后那两个帮会汉子,身上除了类似的晦气,还多了一股淡淡的、带着戾气的血煞之意,显然手底下不净,可能伤过人甚至害过命。
林岩心中更有底了。
“西山?”赵四脸色微变,随即嗤笑,“你小子吓唬谁呢?那破矿洞闹鬼的传言老子听多了!关我屁事!”
“是不关赵四哥的事。”林岩点点头,话锋却一转,“但那些‘东西’好像认得赵四哥的气味,一直缠着我问……问去年腊月,小清河边上,那笔没算清的账,还有那个……半夜掉进河里再没爬上来的人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林岩这话,半真半假。“小清河边上”、“没算清的账”,是原主记忆里模糊听过的、关于赵四早些时候可能涉及的一桩,具体细节不详。“半夜掉进河里的人”更是他据赵四身上晦气和那两个打手身上的血煞气,结合赌徒、放贷者容易惹出人命的常理,进行的虚张声势的试探!
然而,这话落在赵四耳中,却如同惊雷!
去年腊月,小清河,确实有一笔他跟另一个赌徒的烂账,争执中那人失足落水(还是被他推下去的?赵四自己心里有鬼,记忆都有些模糊),后来不了了之。这是他心底一处隐秘的忌讳!
“你……你胡说什么!”赵四脸色瞬间变得难看,声音陡然拔高,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,“老子听不懂!少在这儿妖言惑众!”
他身后的两个打手也皱起眉头,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虽然不完全明白林岩在说什么,但赵四这反常的反应,让他们也起了疑心。
“是不是胡说,赵四哥心里清楚。”林岩语气依旧平淡,却向前微微踏了一小步。同时,他暗中将一丝微弱的气血之力,注入前的“往生钱”残片。
“往生钱”残片微微一震,一股极其隐晦、清凉中带着奇异安抚和淡淡威严的波动,以林岩为中心,悄然弥漫开来。这波动普通人几乎无法察觉,但对于身上沾染晦气、血煞,尤其是心里有鬼的人,却会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、仿佛被某种“净”又“古老”的东西扫过灵魂般的感觉。
赵四首当其冲!
他只觉得一股凉意蓦地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,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冰冷了几分。眼前林岩那平静的面容,在他眼中竟莫名显得有些模糊、高深莫测起来。耳边仿佛又响起了小清河哗啦啦的水声,还有那个落水者最后的惊呼……幻觉与现实的恐惧交织,让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赵四指着林岩,手指有些发抖,话都说不利索了。
那两个打手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,好像被什么东西暗中窥视、评估着,浑身不自在。他们警惕地看向四周,又看向林岩,眼神惊疑不定。
围观的村民更是鸦雀无声,虽然他们不懂发生了什么,但赵四那显而易见的惊恐和两个打手突然凝重的表情,让他们意识到,事情好像……不太对劲。林岩这小子,怎么好像变了个人?说的话也神神叨叨的……
林岩见火候差不多了,见好就收。他收敛了注入“往生钱”的气血,那股奇异的波动也随之减弱。
他伸手入怀,掏出那个装着剩余三百多文钱和银角子的小布包,又拿出之前卖铜饼和“捡”钱攒下的、另外准备的一个稍大些的钱袋(里面是他大部分积蓄,凑起来约莫二两多银子),放在掌心。
“赵四哥,这里是二两七钱银子,并四百多文钱。”林岩将钱袋和布包往前一递,“虽不足五两,却是我林家眼下能拿出的全部。剩下的二两多银子,请宽限些时,开春后我必连本带利还清。若赵四哥今非要出五两现银,那我林家也只有这破屋贱命几条,赵四哥看着办。”
他这话,软中带硬。既示弱(只还了一部分),给了赵四台阶(剩下的承诺还),又暗含威胁(急了就鱼死网破),更关键的是,配合刚才那番“鬼神之说”和“往生钱”制造的诡异氛围,让赵四心中忌惮达到了顶点。
赵四看着那钱袋,又看看林岩平静无波的眼睛,再想起刚才那令他毛骨悚然的感觉,以及对方似乎“知道”他秘密的话语……他第一次觉得,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“豆腐”的青年,变得深不可测,甚至有点……邪门。
为了剩下的二两多银子,继续硬下去,万一真惹出什么不净的东西,或者这小子还有什么邪门手段……赵四心里打起了鼓。钱固然重要,但命和“运道”更重要。况且,对方已经还了大半,面子上也算过得去了。
他身后的两个打手,明显也失去了刚来时的那股狠劲,其中一人甚至低声对赵四说:“四哥,差不多得了,这小子有点古怪。拿了这些,剩下的让他立个字据,免得节外生枝。”
赵四借坡下驴,强装镇定地哼了一声,一把抓过林岩手中的钱袋和布包,掂量了一下,粗声道:“算你识相!剩下的二两三钱银子,立下字据,按上手印,开春后连本带利还三两!要是敢赖账……”他色厉内荏地瞪了林岩一眼,后半句威胁的话却没说出口。
“可以。”林岩脆地答应,转身回屋取了纸笔(原是林大山记账用的简陋之物),按照赵四的要求写下欠条,按下手印。
赵四接过欠条,仔细看了看,塞进怀里,仿佛一刻也不愿多待,对着两个打手和跟班们一挥手:“我们走!”
一群人来得气势汹汹,去得却有些仓皇。尤其是赵四,走出院门时,还下意识地回头看了林岩一眼,眼神复杂,既有未散尽的惊疑,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。
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,低声议论着,渐渐散去。他们没看懂全部,但结果看懂了:赵四上门讨债,林岩没还够全款,但赵四居然……就这么算了?还立了字据给了宽限?这林岩,用了什么法子?
院中恢复了安静,只剩下寒风卷过地面的声音。
林岩站在院中,直到赵四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,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和气血亏虚的眩晕感袭来,他晃了晃,扶住门框才站稳。
刚才那一番应对,看似平静,实则消耗了他极大的心力,尤其是催动“往生钱”和维持【破妄】视野。但他知道,他赢了第一回合。
不仅暂时化解了迫在眉睫的危机,赢得了喘息之机,更重要的是,在赵四和那些潜在的敌人心中,种下了一颗“此人不好惹、有点邪门”的种子。这比单纯还清五两银子更有价值。
他转身回屋,林大山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,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。
“爹。”林岩唤了一声。
林大山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你……变了。”
林岩没有否认,只是轻声道:“爹,人总要变的。为了活下去,为了这个家。”
林大山深深看了儿子一眼,没有再问,重新躺下,只喃喃道:“变了……也好。”
林岩走到炕边,拿起水瓢喝了几口凉水,冰凉的液体让他清醒了些。他摸了摸前的“往生钱”残片,又感应了一下怀中【鉴往镜】的状态。镜背的主星,似乎因为刚才的“运用”和“破局”,光芒又凝实了一丝。
腊月二十,过去了。
但林岩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赵四的忌惮不会持续太久,开春的债务依然要还,家里的生计需要改善,而他自身的“实力”,更需要尽快提升。
他的目光穿过破旧的窗户,望向阴沉沉的天空。
这一世的路,还很长。但他已不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“豆腐”,也不再是那个只会打螺丝的牛马。在这个古武世界了,强者为尊!只要变强,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!
他有镜,有钱(残片),有前世的经验,更有了一颗不甘平凡、决心掌握自己命运的心。
“下一步,”林岩握紧了拳头,感受着体内缓慢恢复的气血,“该想办法,真正‘修炼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