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暗、混乱、刺骨的阴寒,还有身后那如同实质、裹挟着暴戾与无尽贪婪的恐怖威压,如同水般将林岩与身边的人吞没。
他紧紧抓着铃儿冰凉颤抖的手腕,另一只手紧握短刀和散发微光的“往生钱”残片,凭借【破妄】视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与嶙峋乱石间拼命奔逃。铃儿几乎是被他拖着走,脚步踉跄,几次差点摔倒,却强忍着肩伤剧痛和深入骨髓的恐惧,咬着唇没有发出尖叫。老吴头跟在他俩身后,气喘吁吁,不时惊恐地回头张望。
张教头、胡铁、常威、王魁等人护着孙管事和几个核心护卫,也在浓雾中跌跌撞撞地朝着这个方向突围。刀剑碰撞声、腐伥嘶吼声、垂死的惨叫声、以及山鬼那撼动心魄的咆哮,在身后交织成一片绝望的交响。
“这边!有个裂缝!”冲在最前面的常威突然低吼一声,短戟指向左侧崖壁底部。
在【破妄】视野中,林岩也“看”到那里有一处灰败死气相对稀薄、且岩石结构有细微异常的“缺口”。来不及细想,他拉着铃儿,招呼老吴头,一头钻了进去。
裂缝入口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。里面漆黑一片,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和一股淡淡的、类似硝石的气息。但令人稍感安慰的是,那如跗骨之蛆的阴寒威压和浓雾,似乎被这厚重的岩层阻隔在外,减弱了许多。
张教头等人也紧随其后,鱼贯而入。胡铁和钱护卫守在裂缝入口断后,用火把和兵器退了两只追得最近的腐伥。
裂缝内空间比预想中要深,斜向下延伸,曲折蜿蜒。众人借着火把和仅剩的几支火折子的微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挪动。没人说话,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衣物摩擦岩壁的窸窣声。
走了约莫几十丈,前方空间豁然开朗,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、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岩腔。岩腔顶部有细微的裂缝,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(或许已近黎明?),勉强能看清轮廓。空气虽然沉闷,却比外面净得多,那股甜腻腐朽的瘴气几乎闻不到了。
“停!就在这里!守住入口!”张教头喘着粗气下令,声音在岩腔中回荡。他脸色苍白,肩头有一道深深的抓痕,正渗出黑血,显然是被腐伥所伤,阴气入体。
胡铁和钱护卫迅速用碎石和随身物品将狭窄的入口堵住大半,只留一道观察缝隙。王魁点亮了最后两支火把,在岩壁缝隙里。摇曳的火光映照着岩腔内一张张惊魂未定、挂满汗水污渍的脸。
林岩扶着几乎虚脱的铃儿靠岩壁坐下,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,剧烈喘息。刚才那一路奔逃,精神高度紧绷,气血消耗巨大。老吴头瘫坐在一旁,不住地念佛。
清点人数,冲进裂缝的,除了林岩、铃儿、老吴头,只有张教头、孙管事、胡铁、常威、王魁、钱护卫、赵护卫以及另外两个资深护卫,总计十二人。其余的脚夫、伙计,乃至另外几个护卫,恐怕都已葬身雾瘴谷外,或者失散在浓雾之中。
孙管事脸色灰败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颓然长叹。几十号人的驮队,价值不菲的货物,一夜之间几乎全军覆没。
“外面……外面怎么样了?”一个护卫颤声问。
胡铁趴在堵住的入口缝隙处,借着火把余光向外窥探,独眼紧缩,低声道:“雾……还没散。看不清,但能听见那些鬼东西在附近游荡,数量不少。那大个的……好像没追到裂缝口来,但那股子吓人的气势还在,就在附近转悠。”
众人心头一沉。只是暂时安全,并非脱险。山鬼和它的腐伥爪牙,显然并未放弃。
张教头撕下一截衣襟,想给自己包扎伤口,动作却有些僵硬。林岩看到,他肩头伤口的黑血凝结缓慢,周围皮肉隐隐发青,正是阴毒侵蚀的迹象。
“张教头,你的伤……”林岩起身走过去。
“没事,死不了。”张教头摆摆手,声音有些虚弱,“先看看其他人。”
林岩不再多说,他知道张教头性子硬。他转身看向铃儿。铃儿靠坐在岩壁边,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,毫无血色,嘴唇泛紫,身体不住地发抖,双手紧紧抱着自己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。她肩头的包扎处,又开始缓缓渗出暗红色的血渍,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黑色。
“吴先生,看看铃儿姑娘的伤。”林岩对老吴头道。
老吴头强打精神,凑过来检查,掀开包扎一看,脸色顿时难看起来:“不行……伤口……伤口里的阴毒又被引动了!比之前更厉害!这……这谷里的雾气,还有那山鬼的气息,对她的伤是催命符啊!”
铃儿似乎听到了,睫毛颤动了一下,却没有任何反应,仿佛已经认命。
林岩皱眉。铃儿伤口中的阴毒与山鬼同源,在这山鬼力量笼罩的雾瘴谷附近,就如同黑暗中的灯塔,随时可能再次将他们暴露。而且,她自己也可能撑不了多久了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【鉴往镜】。镜身依旧温热,但已不像刚才那样滚烫。镜背主星的光芒稳定地亮着,似乎在这相对“安全”的环境里,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鉴邪……能不能看看她的伤?”林岩心中默念,将注意力集中在铃儿肩头的伤口上,尝试催动【鉴往镜】。
镜身微微一热,一股微弱的、清凉的波动扫过铃儿的伤处。紧接着,林岩脑海中浮现出比之前清晰得多的信息:
【目标:未知女性(铃儿)】
【状态:重伤(失血、虚弱)、阴秽侵染(山鬼爪毒,中度)、神魂受创(惊惧过度)。】
【阴秽侵染分析:毒质含高阶阴煞怨念,与雾瘴谷本源阴气共鸣,正持续侵蚀生机,破坏气血运行。常规药物效果有限。】
【初步化解建议:需以纯阳或破邪之力强行拔除、净化毒质核心。辅以安神定魄之物稳定神魂。】
【警告:目标体内阴毒已与部分气血纠缠,强行拔除风险极高,可能导致目标气血崩溃。建议寻找特定中和之物或更高阶净化手段。】
更高阶净化手段?林岩心中一动。他想到了“往生钱”残片上的净化安抚之力,也想到了【鉴往镜】可能具备的某种“转化”特性。但镜子提示“风险极高”,且需要“特定中和之物”……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铃儿,忽然抬起头,看向林岩。她的眼神不再空洞,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和……决绝?
“恩公……”她声音嘶哑微弱,却清晰地传入林岩耳中,“别管我了……把我……把我留在这里吧。”
岩腔内瞬间一静。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胡说什么!”老吴头急道。
铃儿惨然一笑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……也看到了。我的伤……好不了的。带着我,你们走不掉。那东西……就是冲我来的。它想要我身上的……东西,或者……就是我这个人。”
她抬起未受伤的右手,轻轻抚摸着腕上的古朴暗色镯子:“这‘镇魂镯’,是爷爷留给我的……或许,能稍微遮掩一下气息?但伤口里的毒……瞒不过它。”她顿了顿,看向林岩,眼中泪光闪烁,“恩公两次救我,铃儿感激不尽。不能再拖累你们了……你们……你们想办法,从别的方向,或许还能逃出去……”
“闭嘴!”张教头突然低喝一声,牵动伤口,疼得他龇牙咧嘴,但眼神却异常严厉,“老子们拼命把你救出来,不是让你现在说这种丧气话的!真要丢下你,刚才就丢了!”
孙管事也叹了口气:“姑娘,事已至此,说这些无用。还是想想,有没有别的办法。你和你爷爷……当初进那山洞,到底是为了什么?那山鬼,又到底是什么?有没有弱点?”
这也是林岩最想知道的。这山鬼的力量远超寻常邪祟,不仅能驱使腐伥,其气息还能影响整片山谷雾瘴,绝对非同小可。
铃儿看着众人,犹豫了片刻,似乎在权衡。最终,她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我和爷爷……是‘采幽客’。”
“采幽客?”胡铁疑惑。
张教头瞳孔一缩:“传闻中,深入荒山大泽,采集那些生长在阴气、煞气浓郁之处的奇珍异草、矿物,甚至……与某些古老存在打交道的人?”
铃儿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哀伤:“爷爷说,野人岭深处,有一处‘玄阴地窍’,每甲子会有‘地阴菇’伴生。那地阴菇是炼制几种珍贵丹药的主材,也能……暂时压制我娘胎里带出来的‘寒髓症’。所以,我们才冒险进来。”
地阴菇?玄阴地窍?林岩记下这些名字。
“我们据祖传的半张古图,找到了地窍入口,就是那个山洞。”铃儿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,“但没想到,那山洞里……早就被那‘山鬼’占据了。它……它不是普通的精怪邪祟。爷爷说,它身上有很重的‘兵煞’和‘怨孽’之气,像是……像是古代战场上惨死的将军,尸身被抛入极阴之地,又被地窍阴气滋养,发生了……可怕的异变。”
古代将军?兵煞怨孽?地阴滋养异变?林岩瞬间联想到很多。难怪这山鬼如此强悍,其源恐怕极为复杂。
“它守着地窍,或者说,地窍的阴气是它力量的源泉。我和爷爷被发现,爷爷拼死用祖传的几枚‘破煞钉’伤了它,才让我逃了出来。但我还是被它的爪子划伤了……”铃儿痛苦地闭上眼睛,“爷爷他……多半已经……”
岩腔内一片寂静。原来这山鬼竟是这般来历,难怪如此难缠。
“你说它想要你身上的东西?是这镯子?还是……”林岩指向她的伤口,“你伤口里的……它的毒?”
铃儿睁开眼,泪珠滚落:“可能都有。爷爷说,这‘镇魂镯’有安定神魂、抵御阴邪侵体的功效,或许对它那种由怨念煞气凝聚的邪物有克制。而我的血里……现在混了它的阴毒,对它而言,可能也是……一种补品?或者……是定位的标记。”
补品!标记!
众人心中一寒。这么说,只要铃儿还活着,还在雾瘴谷附近,那山鬼就绝不会放弃!
“那破煞钉呢?你爷爷用的那种,还有吗?”张教头急问。
铃儿摇头:“那是祖传之物,爷爷也只有三枚,都用掉了……不过,爷爷说过,对付这种由兵煞怨孽凝聚的邪物,除了至阳至烈的雷火,便是同样蕴含煞气、但更加纯粹锋锐的‘金煞之气’,或者……能净化、超度怨念的法器经文。”
金煞之气?净化超度?
林岩下意识地摸了摸【鉴往镜】。“往生钱”残片有净化安抚之效,但只是残片,效力不足。【鉴往镜】神秘莫测,或许有办法,但他现在本无法主动驱使。
至于金煞之气……他看向自己的短刀。普通的凡铁,哪来的金煞?
“等等……”一直沉默的常威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,“这裂缝……有风。”
众人一愣,凝神感应。果然,岩腔深处,似乎有极其微弱的、带着凉意的气流拂过。
“有风,就可能有别的出口!”孙管事眼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张教头挣扎着站起:“不能待在这里等死。胡铁、钱六,你们守着入口。常威、林岩、王魁,跟我去探探这裂缝深处。孙管事,吴先生,你们照看铃儿姑娘。”
林岩点头,拿起一支火把,跟着张教头,朝岩腔深处那气流来的方向走去。常威和王魁紧随其后。
岩墙后方果然还有通道,更加狭窄曲折,时而需匍匐爬行。那微弱的气流时断时续,却始终指引着方向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,前方忽然传来常威压抑的惊呼:“头儿!你看!”
火光映照下,前方通道尽头,赫然出现了一间更大的人工开凿痕迹明显的石室!石室一角已经坍塌,乱石堆积,但那微弱的气流,正是从坍塌处的缝隙中透出。
而当火光照亮石室内部时,包括林岩在内,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!
石室中央,盘坐着一具身披残破甲胄、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!尸骸呈打坐姿势,骨骼莹白,隐隐透着一种历经岁月而不朽的奇异质感。在白骨骷髅的膝上,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。剑鞘古朴,布满灰尘,却难掩其本身暗沉如夜的色泽。而在骷髅手骨旁边,散落着几个早已锈蚀的瓶罐,以及一卷颜色深黄、似乎由某种皮革制成的卷轴。
更让林岩心头剧震的是,在【破妄】视野中,这具白骨尸骸上,竟隐隐缭绕着一层极其淡薄、却纯粹凝练到极致的暗金色光芒!那是一种无比锋锐、肃、仿佛能斩破一切邪祟的气息!而那柄连鞘长剑,更是如同一个黑洞,将周围所有的光线和气息都隐隐吸摄,剑身(隔着剑鞘)散发着凛冽的寒意。
骷髅前方的石壁上,还刻着几行字迹,笔力虬劲,深入石壁,历经岁月依旧清晰可辨:
【吾乃前朝镇北军偏将,萧戮。】
【奉命追剿邪修至此,误入玄阴地窍,力战妖邪,身中阴毒,自知不久于人世。】
【特于此坐化,以残存兵煞金气镇压地窍阴脉,阻其彻底宣泄,贻害苍生。】
【此剑‘破军’,随吾百战,饮血无数,煞气冲霄,寻常人触之即伤。然或可克制阴邪。】
【后来者若见,可取剑除魔,亦可将吾骨殖与剑同葬,以免煞气遗祸。切记,非心志坚韧、气血阳刚者,不可轻动此剑!】
前朝将军!坐化镇压地窍阴脉!蕴含兵煞金气的战剑!
林岩的心脏,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!
铃儿爷爷说的“金煞之气”……这不就是吗?!而且,这位萧戮将军,竟是以自身残存兵煞金气和这柄“破军”剑,镇压着那“玄阴地窍”的阴脉!那山鬼,恐怕就是地窍阴气滋养、结合将军战场上带来的兵煞怨孽异变而成的怪物!
难怪山鬼如此强大,却又似乎不能远离雾瘴谷太远!因为它的力量源——“玄阴地窍”,被这位萧戮将军的尸骸和佩剑镇压着!它们之间,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,或者……对抗?
张教头、常威、王魁也被眼前的景象和壁上的字迹惊呆了。
“破军剑……兵煞金气……”张教头喃喃自语,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,“这……这或许是我们的生机!”
但壁上的警告也清晰无比:非心志坚韧、气血阳刚者,不可轻动此剑!触之即伤!
谁,能拿起这把剑?
张教头看向自己的伤口,黑气萦绕,显然不符合“气血阳刚”。常威、王魁……
最后,三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地,落在了林岩身上。
这个年纪最轻、看似单薄,却在之前战斗中展现出过人眼力、胆魄,以及……某种他们说不清道不明的“特殊”之处的年轻人。
林岩感受到他们的目光,又看向那具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白骨,以及那柄如同沉睡凶兽般的“破军”剑。
怀中的【鉴往镜】,在此刻,忽然变得滚烫无比!镜背主星疯狂闪烁,传递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混合着渴望、警示与……机遇的复杂悸动!
他缓缓走上前,在萧戮将军的白骨前站定。
石室内的空气,仿佛都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