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夏,永昌七年,牛家沟
冻雨敲窗
寒风似锉,磨得窗纸嘶嘶哀鸣。屋里,一个青年蜷在炕角,失魂地盯着糊满旧报纸的土墙。墙缝渗进的风,卷着湿的霉味,直往骨头里钻。
“舔到最后一无所有,古人诚不欺我……”
“可你倒是解脱了,留下这窟窿让我怎么填?”
“债主腊月二十上门,现在连个铜板都摸不出来,我这穿越,怕是史上最短命的一遭。”
青年名叫林岩,前世是写字楼里一颗流水线螺丝钉。加班夜归,为救一只蹿上高架的车底猫,自己却被卷入车流。再睁眼,就成了牛家沟这同名同姓的青年。
起初,他庆幸这白捡的第二人生。可等原主的记忆如水涌来,他只想吐血三升。
原主二十整,幼年丧母,家中有一爹,一姐,外加一个体弱多病的幼弟。或许是怜他失恃,老爹对他百依百顺,生生养出个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提的“少爷秧子”。村里后生早早就成了劳力,他倒好,二十岁了还整里闲晃,聚众耍钱,输多赢少。按乡邻话说,是个“提不起来的豆腐”!
今年夏汛冲了田地,收成本就减半。老爹为多挣几个钱,去镇上码头扛活,却被麻包砸伤了腰,治病吃药耗了家底,至今下不得炕,光景一不如一。
谁知那“红颜知己”柳月儿几句温言软语,加上赌友“赵四”的煽风点火,原主竟偷了姐姐林秀攒下换棉衣的五百文钱,跑去县里赌坊,想搏一把大的,好给柳月儿买那支看中的镀银步摇。结果血本无归,剩下的几十文,打了壶最劣的烧酒,与赵四在路边摊灌得烂醉。
回家路上,失足跌进沟渠,呛了半肺的冰水。捱到被同村发现拖回家,已是进气多出气少,挺了一,这躯壳里便换了来自异世的魂。
而那五百文的去向,也成了糊涂账。许是赌坊摸走了,也许是醉中遗落。眼下追究无益,就算知道在谁手里,也变不回一家四口熬冬的活命钱。
“年关,债务,这古代的冬天,饿死冻死个把闲汉,怕是连浪花都溅不起一朵。”林岩搜肠刮肚想着生路,肥皂、玻璃?材料工艺一概不知;抄诗卖文?肚里存货有限,这穷乡僻壤也无处施展。
正绝望间,林岩忽觉掌心一烫。
一面纹路古拙、触手冰凉的青铜小镜,竟悄然在他掌心浮现,边缘还沾着沟渠里的污渍。
“此物是?”
林岩猛地记起,自己前世弥留之际,手中紧握的,似乎就是一片从事故现场崩来的、冰凉的古旧金属碎片。正是那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。
“穿越之钥,莫非便是它?”
凝神细观,这铜镜不过巴掌大小,镜面昏蒙,照不清人影,背刻星图,正中一颗主星黯淡无光。镜缘与星光交界处,浮现两个似有若无的篆字:
**【鉴往】**
“鉴往……以知来?”林岩心跳骤然加速,一个荒诞又令他血液发烫的念头升起,“这铜镜,或可照见过往隐秘,预兆吉凶未来?”
他强捺激动,尝试集中精神,指尖轻触镜面。
镜面如水纹荡开,【鉴往】二字流转,竟化为【察今】。
随即,镜面微光一闪,并非照出他此刻面容,而是投射出三行虚浮的蝇头小楷字迹,旁有简单图示:
**【当前时运:困】**
**【微芒:村东头老槐树下,自南向北数第三块垫脚砖石松动,内有前朝逃户慌乱中遗落的半贯‘大业通宝’,深埋土中,虽已锈蚀结块,小心取出,仔细熔炼去锈,或可换得三五升糙米,暂解燃眉。】**
(旁有一幅简略的槐树与砖石方位图)
**【小吉:镇南‘周记当铺’后巷排水沟,每未时三刻(约下午两点),店内胖伙计在墙角暗处偷偷清点当散钱时,偶有铜板滚落沟中淤泥。连续观察数,摸清规律,或有数十文小获。风险:或会被伙计察觉。】**
(旁有一幅当铺后巷的简易布局图)
**【大凶:西山废弃的‘黑砂’矿洞深处,往左岔道下行约三十丈,岩缝中有前年溃败散兵埋藏的一小袋沙金,尚可。然矿洞年久失修,时有塌方,水洼深险,且当地素有溃兵怨魂徘徊、吞人性命的传闻,凶险异常,十死无生。】**
(旁有一幅令人不安的、深邃矿洞剖面示意图)
林岩呼吸一滞,随即,一股混杂着狂喜、惊疑与强烈求生欲的热流,猛地冲上头顶。
铜镜微光渐敛,恢复古朴模样,静静躺在他手心,那三行字迹与图示却已深深印入脑海。
“机会……这就是机会!”他猛地攥紧铜镜,冰冷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稍冷静下来。
前世当牛马,碌碌无为,不知生活的意义是什么。
而这一世,开局便是绝境,但这面神秘的【鉴往镜】,却在他濒死之际显现,带来了截然不同的“开局”!
虽然只是寻找些许钱粮的线索,也不是什么泼天富贵,但对于此刻快要饿死冻死的他而言,这就是救命稻草,是重启人生的第一块基石!
他不再是无头苍蝇。
目光再次扫过脑海中的三条“运势”。
“微芒”稳妥却收益最小,仅够数口粮。“小吉”略有风险,需耐心观察,收益稍高。而“大凶”……收益惊人,却标注着“十死无生”!
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机缘往往与危险并存,但以他眼下这具虚弱不堪、毫无凭恃的身体,去搏那“大凶”之路,与送死无异。
“不能贪,不能急。”林岩深吸一口气,冰凉的空气让他思路更清晰,“当务之急,是活下来,站稳脚跟。‘微芒’之示,正合我用。”
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炕上爬起,感到这具身体虽然虚弱,却年轻,有自由,远非前世那当牛马一般的困境可比。更重要的是,他带来了上班的耐心心性与谨慎,还有这面神秘的【鉴往镜】。
“这一世,定不再重复那‘碌碌无为’的评价。”林岩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,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“就从那棵老槐树下,取回我的‘启动资金’开始。”
他紧了紧身上破旧单薄的夹袄,据脑中图示,朝着村东头,那棵据说已有两百岁的老槐树方向,踏出了重获新生后的第一步。
冻雨不知何时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惨白的冬阳光,吝啬地投下一缕,恰好照亮了前方泥泞小径的一小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