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如冰冷的纱幔，缠绕着西山嶙峋的怪石和枯瘦的林木。越靠近废矿，周围的生机越发稀薄，连虫鸣鸟叫都绝迹了，只有林岩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，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难以形容的腐朽和铁锈混合的气味，吸进肺里，带着一种阴湿的寒意。
前方，那个坍塌了一半的矿洞入口，像一头受伤巨兽残留的獠牙，无声地嵌在山体上。洞口的乱石和朽木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和不知名的暗色菌类，几缕若有若无的灰白色雾气从洞内缓缓飘出，接触到外界的空气，便悄然消散。
林岩在距离洞口十几丈远的地方停下，躲在一块巨石后面，仔细观察。
洞口的阴冷气息比他上次远观时更加明显。更让他心头微紧的是，他发现洞口附近的一些碎石，似乎有被最近翻动过的痕迹，虽然很轻微，但在他刻意观察下，还是露出了破绽。
“有人来过？还是……里面的‘东西’出来过？”林岩屏住呼吸，将背后的柴刀抽出，握在手中。冰凉的刀柄带来一丝踏实感。
他闭上眼睛，再次感应怀中的【鉴往镜】。这一次，他清晰地“看到”了镜面上浮现的两个字——【破妄】。
这两个字不像【鉴往】或【察今】那样只是信息提示，它们散发着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无形的波动，似乎能勘破虚妄，直视本质。
林岩心中一动，尝试将注意力集中到【破妄】二字上，同时缓缓向矿洞入口看去。
眼前的景象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。那些飘散的灰白雾气，在他眼中多了一丝丝极其黯淡的、如同污血涸后的暗红色泽，扭动着，透着不甘与怨恨。洞口翻动过的碎石处，残留着几缕比雾气更凝实些的暗红气息，仿佛刚留下不久。
“这是……煞气？怨念的显化？”林岩深吸一口气。看来【破妄】功能，能让他一定程度上“看”到这些非实体的能量痕迹。这无疑是巨大的帮助，至少能让他提前预警一些肉眼看不见的危险。
他定了定神，左手握紧一硬木短矛，右手持柴刀，猫着腰，利用地形掩护，小心翼翼地靠近矿洞。
越靠近，那股阴冷感越强，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。【破妄】视野中，洞内涌出的暗红气息更加浓郁，如同粘稠的水。
踏入洞口的刹那，光线骤然暗下。外面天光尚早，洞内却已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，只有洞口附近有些微光。湿霉烂的气味混合着更浓的铁锈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血腥的甜腥气扑面而来。
林岩停下脚步，让眼睛适应黑暗，同时点燃了一简易的火把——浸了菜油的破布缠在木棍上。昏黄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了方圆数丈的范围。
这是一个主矿道，还算宽阔，但顶部和两侧岩壁布满了裂痕，不少地方有坍塌后重新支撑的朽木框架，大多已经腐烂变形，看起来摇摇欲坠。地面上散落着碎石、烂木头、生锈的矿镐和翻倒的破旧矿车。火光映照下，岩壁某些地方隐约有暗红色的水渍，像是渗出的矿水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林岩打起十二分精神，【破妄】视野全开，注意着那些暗红气息的流动方向。他记得镜子提示，“一线生机”在“煞气凝处”。理论上，哪里煞气最浓，哪里就越危险，但也越可能找到那个“异样波动”。
他选择了一条【破妄】视野中，暗红气息相对“流淌”汇聚的岔道，小心翼翼地深入。火把的光被浓稠的黑暗不断吞噬，只能照亮脚下有限的范围。滴水声、碎石偶尔滚落的声音、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，在死寂的矿道中被放大，形成诡异的回响。
走了约莫一刻钟，前方出现了三个岔口。中间和右边的岔道【破妄】视野中一片暗红涌动，气息驳杂狂乱，给人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。而左边那条稍窄的岔道，暗红气息虽然也存在，但流动相对“平缓”，甚至隐约指向深处某个方向。
林岩选择了左边岔道。这条道更加难行，脚下坑洼不平，时而有塌落的土石阻塞，需要攀爬或绕行。岩壁上的暗红色水渍越来越多，有些地方甚至凝结成了暗红色的、类似钟石的诡异结晶，摸上去冰冷刺骨，隐隐有种吸噬生气的错觉。
突然，林岩脚步一顿，【破妄】视野中，前方拐角处，一团格外凝实、几乎化为暗红雾团的煞气堵在那里，缓缓蠕动。而在那雾团中心，他“看”到了一丝极淡的、与周围暗红截然不同的、近乎透明的波动。
“就是那里？”林岩心跳加速。他熄灭火把，让眼睛适应纯粹的黑暗（【破妄】视野在完全黑暗下似乎更清晰），屏住呼吸，贴着冰冷的岩壁，缓缓挪动。
靠近拐角，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，比矿洞其他地方冷上数倍。耳畔仿佛响起了隐约的、充满痛苦和怨恨的呓语，听不真切，却直钻脑海，让人心烦意乱，头晕目眩。
林岩咬牙，默念起学过的、最简单的宁神口诀。特定的音节和韵律，似乎对稳定心神有一丝效果。同时，他将气血尽力收敛，降低自身阳气的外放，避免过度那团东西。
他悄悄探头，看向拐角后面。
那里是一个小小的、天然的岩腔，比矿道稍宽。岩腔中央，地面有一个不规则的凹陷，里面堆积着一些朽烂的衣物碎片和几具呈扭曲姿态的、早已化作白骨的尸骸！看服饰，正是前朝的矿工。而那一大团浓郁的暗红煞气，正是从这些尸骸上散发出来，凝聚不散。
在白骨堆中，林岩【破妄】视野清晰捕捉到，有一个巴掌大小、非金非石、色泽暗沉如古铜、形状不规则的东西，正散发着那丝微弱的透明波动。它似乎不受周围煞气侵染，独立其间。
“就是它！”林岩目光一凝。那东西离白骨堆很近，几乎就在煞气最中心。想要拿到，必须穿过那团凝实的怨念煞气。
硬闯肯定不行，那浓烈的阴寒和怨念冲击，足以让普通人瞬间失魂甚至暴毙。他必须想办法引开或者削弱这些煞气的注意。
林岩脑中飞快转动。他想起之前偶然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民间传言：阳气、火光、噪音、特定的物品（如桃木、铜钱、朱砂等）有克制作用。桃木朱砂他没有，铜钱……他身上倒是有一些。阳气他现在不敢外放太甚。火光和噪音或许可以试试，但动静太大可能引发其他不可测后果，比如塌方。
他轻轻解下腰间一个小布袋，里面是他这几天特意留下的十几枚前朝“大业通宝”。这些钱币流通久，经万人手，沾有阳气人气，本身又是金属，或许有点用。
他捏起一枚铜钱，屈指一弹。
“叮——”
铜钱划过一道弧线，落在岩腔另一侧的角落，发出清脆的响声，在寂静的矿洞中格外刺耳。
那团凝聚的暗红煞气猛地波动了一下，一部分雾气似乎被声音吸引，朝着铜钱落地的方向缓缓流去，但主体部分依旧牢牢盘踞在白骨堆上。
有效，但不够。
林岩又弹出两枚铜钱，落在更远些的不同位置。“叮！叮！”
更多的煞气被分散吸引过去。但白骨堆上方最核心、最浓郁的那部分，只是微微荡漾，依旧守着那个“异样波动”物体。
看来这些矿工怨魂的执念，核心就在那物体或白骨堆本身，没那么容易被引开。
林岩心一横，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油罐和火折子。他将浸了油的布条绑在另一短矛上，迅速点燃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用尽全力，将燃烧的短矛朝着岩腔顶部一突出的、看似松动的石笋奋力掷去！
“呼——”
短矛带着火光划过黑暗，狠狠撞在石笋部！
“咔嚓！” 石笋断裂，连同几块碎石哗啦啦坠落下来，砸在白骨堆旁边，溅起一片尘土。火光在撞击瞬间爆开一团，随即因为油布缠绕不牢而大部分熄灭，但那一瞬间的光亮和巨大的声响，起到了惊人的效果。
那团核心煞气剧烈翻腾起来，仿佛被激怒的凶兽，发出无声的尖啸（林岩在【破妄】状态下“听”到了那种直击灵魂的尖锐鸣响），猛地朝石笋坠落和火光闪现的方向扑去！
就是现在！
林岩早已蓄势待发，气血瞬间催动到极致（尽管微弱），双腿发力，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藏身处冲出，径直扑向白骨堆中央！
阴寒刺骨的煞气边缘擦过他的身体，让他如坠冰窟，四肢瞬间僵硬麻木，头脑也是一阵剧痛恍惚，无数嘈杂痛苦的幻听幻视涌入脑海。
“啊——！” 他低吼一声，凭借顽强的意志力抵抗着侵蚀，右手闪电般探出，一把抓住了那个冰冷的、非金非石的物体，入手沉甸甸，触感古怪，似木似石又似金属。
抓住物体的瞬间，他感觉周围的煞气仿佛停滞了一瞬，然后以更狂暴的姿态反卷回来！
林岩本来不及细看，将东西往怀里一塞，转身就跑！他甚至不敢回头，将剩下的铜钱胡乱向后撒出，同时拼尽最后的力气，朝着来路狂奔！
身后，阴风怒号（物理上的气流仿佛都被带动），碎石哗啦啦响动，仿佛有无数无形的东西在追赶。冰冷的怨恨感如跗骨之蛆，紧贴着他的后背。
林岩只觉得肺部火烧火燎，双腿像灌了铅，阴寒气息不断侵蚀他的体温和体力。他不敢停，也不能停，只知道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，连滚带爬地向外冲。
不知跑了多久，前方终于出现了微光——矿洞出口！
他用尽最后力气扑了出去，重重摔在洞口外的乱石地上。温暖的阳光（虽然只是冬的惨白阳光）照在身上，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阴寒。
他剧烈咳嗽着，大口喘息，好半天才缓过劲来。回头看向幽深的矿洞入口，那些翻腾的暗红煞气似乎被限制在洞口以内，无法溢出，但那种被窥视的冰冷感依然存在。
林岩不敢久留，挣扎着爬起来，检查了一下自身。除了过度脱力、气血亏虚、以及被煞气侵蚀导致的精神萎靡和身体冰冷外，没有明显外伤。怀里的东西还在，硬硬的硌着口。
他迅速收拾起散落的装备（柴刀和另一短矛还在），辨明方向，朝着牛家沟踉跄而去。
直到远离西山范围，回到相对有人烟的林间小路，林岩才稍微松了口气，找了一处隐蔽的树丛坐下休息。他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冰冷的清水，又啃了两口硬邦邦的面饼，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。
这时，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从矿洞白骨堆中抢出来的东西。
在阳光下，这东西露出了真容。
它约莫巴掌大小，呈不规则的圆形薄片，边缘粗糙，厚度不均。材质非金非木非石，呈暗沉的黄铜色，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、极其细微的刻痕，像是某种无法辨认的符文，又像是自然形成的纹路。中心有一个小孔，似乎是用来穿绳的。整体透着一种古老、沧桑、甚至有些诡异的气息。
最奇特的是，当林岩将它握在手中，集中精神感应时，【鉴往镜】竟微微发热，镜背的主星光芒似乎与这铜片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。同时，一股清凉中带着一丝安定的气息，从铜片传入他体内，缓缓驱散着残留的阴寒和心神不适。
“这东西……能宁神定魄，抵御阴邪煞气侵蚀？”林岩又惊又喜。这绝对是个宝贝！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，但仅凭这个效果，对他探索类似险地、甚至应对某些诡异情况，就大有裨益。
他尝试向铜片输入一丝微弱的气血之力。
铜片上的细微刻痕似乎亮了一下，随即，一幅模糊的画面和信息流涌入林岩脑海：
【往生钱（残）】
【来历：前朝末年，西山黑砂矿矿难，数百矿工罹难，怨气凝结。有游方道士途经，不忍怨魂困缚，取矿脉深处一缕精金混合罹难者贴身铜钱熔铸，刻往生符文，置于怨气核心，意图化解执念，引渡往生。然法未全功，道士因故离去，仅成此残片。】
【效用：佩戴可宁心安神，小幅抵御阴邪煞气、低阶鬼物侵扰。对执念深重的亡灵有一定安抚作用。】
【状态：符文残缺，效用不全。长期受怨气浸染，自身亦蕴含一丝往生超度之力。】
“往生钱……残片？”林岩恍然大悟。原来这不是天然宝物，而是前人所铸的法器（或者说类似法器的东西），目的是超度矿难亡魂。可惜没能完成，成了残片留在了那里。
虽然只是残片，但功效正合他目前所需。而且，“对执念深重的亡灵有一定安抚作用”，这一点或许……能用在赵四身上？如果他背后真牵扯到什么不净的东西或者狠角色的话。
林岩珍而重之地将“往生钱”残片用细绳穿过小孔，挂在脖子上，贴身佩戴。一股持续的、微弱的清凉安定感传来，让他精神一振，连身体的疲惫都缓解了些。
“这一趟，值了！”林岩握了握拳。不仅拿到了能的“往生钱”，更重要的是，他验证了【鉴往镜】的【破妄】功能，亲身经历了险地并成功脱身，这极大地增强了他的信心。
他抬头看看天色，已过晌午。
腊月十九，快过去了。明天，就是腊月二十。
林岩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装备和衣着，将柴刀重新好，目光投向牛家沟的方向，眼神变得锐利而沉静。
“赵四……明天，该做个了断了。”
他迈开步伐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前的“往生钱”残片贴着皮肤，传来微微的凉意，仿佛在默默积蓄着力量。
而在他怀中，【鉴往镜】镜面上，【破妄】二字渐渐淡去，重新恢复了古朴的模样，只有镜背那颗主星的光芒，似乎比进入废矿前，又明亮、凝实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