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吱呀作响,寒风卷着几片残雪涌入。林岩站在门内,看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,心中瞬间转过数个念头。
周记当铺的管事?后巷的小事?
果然,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。自己那些天在当铺后巷的“捡漏”行为,终究还是引起了注意。只是没想到,来的不是护院打手,而是看起来颇有身份的管事。
“吴管事,请进。”林岩侧身让开,神色平静,不见慌乱。
吴管事微微颔首,抬步走进这个简陋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小院。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院角堆放的柴火、晾晒的野菜,以及屋门后隐约可见的磨得发亮的柴刀,最后落在林岩脸上,停留片刻。
“屋里寒酸,管事若不嫌弃,请堂屋坐。”林岩引着吴管事走进正屋。林大山在里间炕上,听到动静想要起身,被林秀轻声安抚住。林石头则被姐姐牵着手,躲进了灶房。
堂屋只有一张旧桌和两条长凳。林岩用粗瓷碗倒了碗热水,放在吴管事面前。
吴管事没有动那碗水,只是看着林岩,开门见山:“林小友,年前腊月十几到二十之间,你是否常在敝店后巷附近逗留?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林岩心知抵赖无用,对方既然找上门,必然有所凭据。他坦然点头:“是。那几小子家中困顿,想去镇上寻些零工短活,常在码头和南街一带徘徊。贵店后巷僻静,有时走累了,会在巷口歇脚。”
这话半真半假,既承认了逗留,又给出了合理且难以查证的理由(找零工),同时暗示自己只是在巷口,并未深入后巷做什么。
吴管事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不置可否,继续问道:“那几,敝店后巷的阴沟里,似乎遗落了些许铜钱碎银,小友可曾拾得?”
果然是为钱而来。林岩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“窘迫”和“恍然”,随即又变成“不安”:“这……不瞒管事,小子确实……捡到过几枚铜钱。当时以为是哪位路人遗失,又等了片刻不见人来寻,家中实在等米下锅,便……便私自收下了。小子无知,不知是贵店之物,实在惭愧!若管事需要,小子愿将所拾钱文如数奉还!”
他说着,就要起身去取钱,姿态做得十足——一个因家贫无奈捡了钱,被发现后惶恐不安的贫家青年形象。
“且慢。”吴管事抬手止住了他,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,“钱,不必还了。些许散碎铜子,我周记还不放在眼里。”
林岩心中微凛,面上却更加“不安”:“那管事今前来是……”
“我来,是想问问小友,”吴管事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低了些,“小友在那后巷‘歇脚’时,可曾见过什么人?或者……听到、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事?尤其是与敝店伙计,一个叫钱有福的胖伙计相关的。”
重点来了!林岩心念急转。这吴管事果然不是单纯为了丢失的几十文钱而来,而是为了那个手脚不净的胖伙计钱有福!他是在调查内部问题,而自己这个经常出现在后巷的“闲人”,很可能成了目击者或者怀疑对象。
电光石火间,林岩已有了计划。他不能表现得知道太多,否则引火烧身;但也不能完全撇清,那样反而显得可疑。
他皱了皱眉,做出回忆的样子:“钱有福……是贵店那位胖胖的、面善的伙计?小子好像见过一两次,他有时会从后门进出。至于不寻常的事…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倒是有一件事,不知算不算。”
“但说无妨。”吴管事目光微凝。
“大概是腊月十八还是十九的下午,小子在巷口晒太阳,看到那位钱伙计从后门出来,手里好像拿着个小布袋,神色……似乎有些匆忙紧张。他在墙角那里蹲了一会儿,像是在找东西或者藏东西?小子离得远,没看真切。后来他就匆匆走了。再后来……小子就在那附近捡到了两枚铜钱。”林岩将事实模糊化、碎片化地叙述出来,听起来像是一个偶然的、不确切的目击。
吴管事听完,沉默了片刻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碗的边缘。他看向林岩的眼神,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些复杂。
“只是如此?”
“只是如此。”林岩坦然回视,“小子当时只以为是伙计掉了东西,或是在忙店里的事,并未多想。管事今问起,才觉得或许有些关联。莫非……那钱伙计他……”
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吴管事淡淡打断了他,站起身来,“今叨扰了。林小友,你捡到的钱,既然是你急需,便留着自己用吧,此事就此揭过。”
“多谢管事宽宏!”林岩连忙拱手。
吴管事走到门口,却又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林岩一眼,目光在他略显单薄但挺直的背脊上扫过,忽然道:“林小友,看你年纪轻轻,言谈举止倒比寻常村户子弟沉稳些。可曾读过书?习过武?”
林岩心中一动,谨慎答道:“家父早年曾教过小子认些字,读过几本杂书。武艺……不过是自己胡乱练些庄稼把式,强身健体罢了。”
“胡乱练的庄稼把式?”吴管事嘴角似乎扯了一下,像是想起什么,“前几,听闻你帮村中王柱几人驱散了从西山带回来的秽气?”
消息传得真快!林岩暗忖,面上不动声色:“侥幸而已。小子年前为生计所迫,曾冒险进过西山外围,差点折在里面,侥幸逃脱后,对山中阴秽之物有些粗浅了解,又恰好知道一点乡野土方,便试着帮了帮柱子哥他们,幸有效验。”
“侥幸?土方?”吴管事不置可否,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掠过林岩的颈间——那里,“往生钱”残片被衣领遮掩,只露出一小段不起眼的旧绳。
林岩心头微紧,难道这管事眼力如此毒辣?能看出“往生钱”的不凡?
“你可知,那西山废矿,为何多年来无人敢深入,连官府都将其列为禁地?”吴管事忽然换了话题。
“小子不知,只听说是前朝矿难,死了很多人,怨气重,闹鬼。”
“怨气重,闹鬼,只是表象。”吴管事的声音低沉了些,“七十三年前,前朝末年,那场矿难并非天灾,而是人祸。是当时的监工和驻军头目,为了掩盖盗采官矿、私吞精金的罪行,故意引矿洞,将数百知情矿工活埋其中。”
林岩瞳孔微缩。这和他从“往生钱”中得到的信息碎片能对应上,但更具体,更血腥!
吴管事继续道:“那些矿工死得冤枉,怨气冲天,凝结不散。后来前朝覆灭,战乱频仍,那地方就更无人理会了。不过,据说当年事发后,曾有游方高人前去查探,试图化解怨气,超度亡魂,但不知为何未能竟全功,只留下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和……或许是一些克制阴秽之物的手段?”
他说到最后,目光再次落回林岩身上,意味深长。
林岩背心渗出些微冷汗。这吴管事,知道的远比看上去多!他是在试探,怀疑自己从西山得到了什么“高人遗留之物”?
“管事见识广博,小子受教了。”林岩抱拳,语气恭敬,却不接话茬,“小子只是运气好些,哪有什么手段。”
吴管事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轻笑一声,笑声中听不出喜怒:“运气,有时也是实力的一种。林小友,你年纪虽轻,却是个明白人,也懂得藏拙。这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,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、黑沉沉的木牌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“周”字,递给林岩。
“这是我周记的信物。开春后,镇上几家商铺联合,要组织一支驮队,往北边‘黑石城’跑一趟,贩运些山货皮子,再捎带些北地的盐铁回来。驮队需要些脚夫护卫,虽辛苦,但酬劳尚可,也比在码头扛活稳定。你若有意,可持此牌,在二月初十之前,去镇东‘悦来客栈’找驮队管事报名。就说,是我引荐的。”
林岩一愣,接过那还有些温热的木牌,入手沉实,木质细密,绝非普通木料。他没想到,吴管事此来,非但没有追究“捡钱”之事,反而给了这样一个机会!
跑驮队,做脚夫护卫?这确实是一条出路。既能离开牛家沟这个是非之地(暂时避开赵四可能的后续麻烦和村里过多的关注),去更广阔的天地见识,也能赚取相对丰厚的报酬,更快地积累资本。而且,既然是几家商铺联合组织的正规驮队,安全性和信誉应该有一定保障。
“多谢管事提携!”林岩这次的道谢,多了几分真心实意。不管吴管事是出于何种考量(是看他“运气”好?觉得他“沉稳懂事”?还是想将他这个可能的“知情人”暂时支开?),这个机会对他而言,都至关重要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吴管事摆摆手,“能否被选上,还要看你的本事和驮队管事的意思。记住,二月初十,悦来客栈。” 说完,他不再停留,转身径直离开了小院,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尽头。
林岩握着那枚沉甸甸的木牌,站在院中,久久不语。
寒风依旧,但他的心却有些滚烫。
周记管事吴先生……此人绝不简单。一个当铺管事,为何对几十年前的西山秘辛如此了解?又为何轻易放过自己这个“捡钱”的嫌疑者,反而赠予机会?
是看出了“往生钱”的些许端倪?还是觉得自己“运气”特殊,值得或观察?亦或是,他本身就在暗中调查什么,而自己无意中成了他眼中的一枚棋子?
林岩摇了摇头,将这些纷杂的念头暂时压下。无论对方目的为何,眼下这个去驮队的机会,是实实在在的利好。他必须抓住。
而且,吴管事透露的西山矿难真相,也让他对“往生钱”的来历和那废矿中可能隐藏的更深秘密,有了新的认识。那“往生钱”的铸造者“游方道士”,是否就是吴管事口中的“游方高人”?他为何未能尽全功?矿洞深处,除了金砂和怨魂,是否还藏着别的什么?
这些疑问,暂时无法解答。当务之急,是提升实力,应对驮队的选拔,以及……为离开做准备。
他转身回屋,林秀和林大山都担忧地看着他。
“岩子,没事吧?那位吴管事……”林秀问道。
“姐,爹,没事。”林岩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,将木牌放在桌上,“是好事。镇上周记当铺的管事,给了我一个机会,开春后可以跟着商队驮队去北边跑一趟,做脚夫护卫,能赚不少钱。”
林秀闻言,先是一喜,随即又忧心忡忡:“跑驮队?那得多辛苦,多危险啊!听说北边路上不太平,常有山匪……”
“姐,世上哪有不辛苦不危险就能赚钱的路子?”林岩打断她,语气坚定,“在码头扛活就不危险吗?赵四那债就不人吗?这是个好机会,我必须去。家里有了这笔钱,爹的药就能续上,石头说不定还能送去村塾认几个字。等跑完这趟,有了本钱,我们或许就能做点小买卖,彻底翻身。”
林秀看着弟弟眼中闪烁的光芒和不容置疑的决心,知道劝不住,只能叹了口气,默默点头。
林大山咳嗽了两声,缓缓道:“男儿志在四方……想去,就去吧。家里,有秀儿和我,还能撑住。只是……万事小心。”
“爹,您放心。”林岩重重点头。
接下来的子,林岩的修炼更加刻苦。他将优化后的《改良锻体诀》练得纯熟,气血益壮大,身体力量、速度、耐力都提升明显。拳脚练习也增加了对抗性,用木棍和柴刀反复演练劈、砍、格、挡、刺等基本动作,力求简练有效。
同时,他也开始有意识地利用【鉴往镜】的【破妄】功能,观察自身气血运行和身体细微状态,不断微调修炼细节,效率更高。他甚至尝试在练习拳脚时开启【破妄】,观察发力时肌肉、骨骼、气血的联动,优化发力技巧。
【鉴往镜】镜背的主星,随着他修炼和使用的频繁,光芒稳定增长,如今已如豆粒大小,稳定地散发着淡金光泽。
“往生钱”残片也被他更加重视。他研究其上残缺的符文,虽然无法理解其意,但记下了纹路走向。有时在修炼间隙,用手指凌空摹画这些纹路,能感到心神格外宁静空明,对“往生钱”本身的掌控似乎也细腻了一丝。
二月初,大地回春,积雪消融。
林岩将家里安顿好,留下了足够一段时间的口粮和买药钱(用的是他最后攒下的积蓄和之前王柱等人给的谢礼),又拜托了隔壁相熟的婶子平时多照应一下家里。
二月初九,他收拾好简单的行囊——几件换洗衣服、粮、水囊、磨利的柴刀、几硬木短矛、火折子、少量伤药和那枚“周”字木牌。将“往生钱”贴身藏好,【鉴往镜】小心包裹,放入怀中最深处。
清晨,他与家人道别。
林秀红着眼眶,往他怀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杂面饼子。林大山靠在炕头,只是挥了挥手。林石头拉着他的衣角,小声说:“哥,早点回来。”
“嗯,等我回来。”林岩揉了揉弟弟的脑袋,背起行囊,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简陋却温暖的家,转身,大步朝着青牛镇的方向走去。
晨光熹微,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。
青牛镇,悦来客栈,驮队选拔。
新的挑战,新的机遇,就在前方。
而西山废矿的秘密,周记吴管事的深意,乃至这个看似平凡世界背后可能隐藏的波澜,都如同远处层叠的山峦,等待着他一步步去探寻。
这一世,他的脚步,不会再局限于小小的牛家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