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北市折回西巷时,夜色已经深到发沉。
黑石城的更鼓在不久前刚被巡城司重新敲过一遍,比平更急、更重,像是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告诉全城百姓:别说话,别应门,别开灯,别让夜里的东西找到你。
这法子未必好看,却很有用。
至少从北市到西巷这一路上,陆烬明显感觉到城中的“声”少了许多。没有人再隔门叫人,也少有人在窗后压着嗓子议论。整条街像被谁用一块巨大的湿布蒙住了,只余马蹄与靴底踩过青石的细响,在空巷里拖得很远。
可越是这样安静,越让人心里发紧。
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真正的危险并没有被驱散,只是暂时被按住了。
赵阔带队走在最前,六名护卫分成前后两列,把整条巷道的视角都卡得很严。李承风照旧走得吊儿郎当,可眼睛一直在两侧屋檐、门影和井口间来回扫,显然也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苏清寒没有回府,而是和陆烬一道跟来了。
她没解释原因,陆烬也没问。可他心里大概能猜到——
一来,今夜城中异状已起,分头行动未必安全;
二来,他那间旧屋里若真藏着什么与井下、与火种、与过去有关的东西,苏清寒不会不想亲眼看一眼。
西巷比北市更旧,也更穷。
夜里的屋子大多低矮破败,窗纸糊了又补,门板歪歪斜斜,风一吹就咯吱乱响。平里这里就总有种冷味,如今封城又压灯,整片巷子更像泡在一层看不见的阴水里。几只平时爱在垃圾堆里乱翻的瘦猫不知躲哪去了,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。
陆烬越往里走,心里那股不安就越明显。
不是火种的热,也不是碎片的动,而是像一种很本能的“知道”——知道自己快走到某样不该被碰的东西面前了。
终于,熟悉的破屋出现在巷子尽头。
门还在,窗还在,墙还是那副年年掉灰的样子。可在看到它的第一眼,陆烬瞳孔便微微缩了一下。
门上,多了一道湿痕。
那湿痕并不大,斜斜一道,从门环附近一路拖到门槛边缘,像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曾站在这门前停了一会儿,又慢慢滑下去。若不是夜里灯火压得低,一般人很可能本看不出来。
赵阔也看见了,脸色一沉:“有人来过?”
陆烬没有回答,只快步上前。
他没有贸然碰门,而是先蹲下身,借着侧灯仔细看了看门槛和地面。地上没有明显脚印,可门槛内侧那层他离开前撒下的极薄灰粉,却被擦开了一小块。
不是被风。
像有人隔着门,从里面拖动过什么东西,或者……有人曾经把手指伸进门缝,往里抠过一下。
陆烬后背骤冷。
苏清寒站在他身后,低声问:“屋里有人?”
“妹妹不在。”陆烬说,“但屋里……有东西动过。”
李承风歪头看了一眼,压低声音:“你确定不是老鼠?”
陆烬没理他。
因为他比谁都清楚,自己离开前这门和灰粉是什么样。那不是老鼠能留下的痕迹。
“开门?”赵阔问。
陆烬点头,却自己先解下了袖中黑珠,握在掌心。怀中暗金碎片也被他隔着皮囊按稳,随后才慢慢伸手,把门板一点点推开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开的声音在夜巷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屋里很暗,桌椅、床榻、灶边的旧罐、墙角那捆快散掉的草篓,仍是他离开前的样子。乍看之下,似乎并没有人闯入,也没有什么明显翻找过的痕迹。
可陆烬的视线一落进去,便立刻定在了床边。
床下最深处,本该完全看不见的那只旧木匣,此刻却往外露了半寸。
就半寸。
换成外人,也许本不会在意。可陆烬知道,自己离开时分明把它用脚踢进了最深处,外面还故意堆了几块旧砖和木板挡着,不可能自己滑出来。
这说明,有人或者有什么,动过它。
“别都进去。”陆烬忽然低声道,“先留两人在门口。”
赵阔一挥手,立刻有两名护卫守在外头,长刀半出鞘,盯住门前门后。其余人则依次入屋。屋里空间本就不大,几人一进,顿时更显仄。
苏清寒并未嫌这破屋狭窄脏乱,只在踏进来的第一步,目光便扫过了所有角落。
“哪里不对?”她问。
陆烬指了指床下:“那里。”
赵阔握枪上前,想先替他把木匣勾出来。陆烬却抬手拦住:“让我来。”
这只木匣,是父亲死后不久,他在翻找旧物时无意发现的。那时它就藏在床板最深处,用粗布裹着,外表毫不起眼。可父亲生前从未提过它,母亲病重时也只是反复叮嘱过一句:“床下若有旧东西,不要乱给别人看。”
陆烬那时年纪小,不懂这句话多重,只本能记在了心里。后来父母都没了,他独自把木匣挪出来看过一次,却因为上面的锁扣太老、又怕弄坏,最终没真打开,只一直藏到如今。
他本想等有一天自己真有能力了,再慢慢弄清它是什么。
却没想到,在这封城第一夜,它先被别的东西盯上了。
陆烬缓缓蹲下,把黑珠贴着袖口,另一只手一点点拨开床下那些旧砖和木板。木匣露得更多了些,表面仍是深褐色老木,边角磨损严重,看不出有何特别。
可当他的手真正碰上去时,心头却猛地一跳。
木匣,是冷的。
不是普通木头放久了的阴凉,而是那种从里往外渗的冷,像匣子里塞的不是旧物,而是一块常年埋在地底阴水里的石头。
“往后退一点。”陆烬低声道。
赵阔和苏清寒都没有问为什么,只依言退开半步。李承风挑了挑眉,也跟着退了退,显然前面几次已经让他明白,陆烬在这种时候的直觉比嘴还靠谱。
陆烬深吸一口气,双手将木匣缓缓拖了出来。
“嗒。”
匣底刚离开床下地面,屋里油灯罩中的那点火苗竟猛地一缩,差点直接灭掉。与此同时,怀中皮囊里的暗金碎片和口火种同时微微一热,像在隔着木匣感应什么。
这一瞬,陆烬心头几乎立刻有了判断——
匣子里的东西,绝不普通。
李承风看着那只老得不能再老的木匣,忍不住道:“别告诉我,你家床下还藏着第二把断刃。”
没人理他。
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已经落在了那匣子表面。
只见原本暗沉无光的木纹,此刻竟隐约浮现出极淡的黑线。那些黑线不是后生的裂痕,而像很早以前便嵌在木里的某种纹路,只是平时太淡,看不见,直到今夜被什么,才慢慢浮出来。
更诡异的是,纹路连起来之后,竟很像一扇门。
很小的一扇门。
陆烬瞳孔一缩,手指下意识收紧。
赵阔声音发沉:“这匣子,你从哪来的?”
“父亲留下的。”陆烬没有瞒。
苏清寒眼神微动,显然也没想到,这破屋床下竟会藏着这种东西。
“打开它?”李承风舔了舔有些发的嘴唇,“我现在忽然觉得,你爹娘可能也不简单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烬几乎立刻否了。
不是不想知道,而是这匣子现在的反应太不对。尤其匣面那层缓缓浮出的“门纹”,让他几乎本能地警觉——若此刻贸然打开,开出来的未必是答案,也可能是别的东西。
可就在他说完这句的下一瞬,匣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响动。
咔。
像里面有什么东西,轻轻撞了一下匣盖。
所有人脸色同时一变。
李承风后背都绷直了:“不是吧?这老木匣里也有东西要敲门?”
陆烬口火种一烫,眼前所有景象微微泛红。他盯着木匣,分明看见那层淡淡门纹的中央位置,正有一缕极细极细的黑气试图往外挤,像有什么隔着匣盖,在一遍遍试探。
“把石灰、盐和冷铁都拿来。”他立刻说道。
赵阔反应极快,扭头便让门外护卫去取。可还不等护卫转身,那木匣里竟又响了一声。
咔。
这次更清晰。
随即,整只木匣忽然自己轻轻震了一下。
陆烬头皮发麻,几乎立刻就要把匣子重新踢回床下。可就在这时,匣底竟有一小缕黑水般的东西,从木缝里缓缓渗了出来,沿着他手指往上爬。
不是很多,只是一线。
可陆烬浑身寒毛都炸了。他还没甩手,怀中的暗金碎片便猛地一热,透过皮囊在他口烫了一下。与此同时,火种也跟着骤然一跳。
“放下!”苏清寒厉喝。
陆烬本能松手。
木匣“砰”地一声落在地上,那缕黑水般的影丝也随之断开,像被什么无形之火灼了一下,嗤地缩回匣底。
赵阔已一步上前,长枪横压,把整只木匣死死钉在地上,防止它再乱动。
屋里一片死寂。
几息后,门外护卫取来石灰盐袋和两片冷铁板。众人这回几乎没有任何废话,直接按先前在北市与账房的法子,把整只木匣连同周围三尺地面一并先压后封。
等最后一层冷铁板压上去,匣子里的动静才终于停下。
陆烬低头看向自己方才碰过木匣的手。
掌心表面没有伤,也没有黑痕,可他分明能感觉到,那一线影丝刚才差一点就顺着他手钻进来了。若不是碎片和火种同时发作,后果会如何,他自己都不愿想。
“你父亲留下这东西时,有没有说过什么?”苏清寒缓缓问。
陆烬摇头:“没有。母亲只说别乱给别人看。”
赵阔眼神沉得厉害:“现在看来,不是不让你给别人看,是怕给‘别的东西’看见。”
这话让屋里众人都静了一瞬。
因为它很有可能是真的。
木匣平时藏在床下深处,毫无异样。可封城第一夜,井下的影开始满城试门,它便也跟着起了反应。这说明它要么本就是与葬渊有关的旧物,要么就是某种能被“门后之影”认出来的东西。
而陆烬的父亲,显然知道一点什么,至少知道这匣子不能随便暴露。
李承风盯着被冷铁压住的木匣,低声道:“现在我越来越想知道,你爹当年到底是矿工,还是别的什么人了。”
陆烬没有答。
因为这个问题,他自己也开始想知道了。
从前他一直以为,父亲不过是矿场里命稍硬一点的普通矿工,能扛、寡言、会做点粗活,死于那场和许多人一样的塌井。可现在回头看,这个藏在床下多年、带着“门纹”的木匣,这句“不要给别人看”,乃至于自己体内早就存在的火种,都在一点点告诉他——
父亲恐怕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简单。
甚至,他死前那场矿难,都未必真只是矿难。
屋外风声渐大。
这间陆烬住了这么多年的破屋,此刻在压灯低火中显得格外仄阴冷。可比起冷,更让人不舒服的是那种“熟悉的地方忽然变得陌生”的感觉。
陆烬缓缓直起身,目光落在被封住的木匣上,久久没有移开。
许久后,他才低声开口:
“这匣子,不能留在这里了。”
苏清寒点头:“带回府里,单独封存。”
赵阔立刻让人抬来一只空铁箱,连同木匣下方那块地砖一起撬起,整个装进去,再层层压封。
等一切弄妥时,夜已深到后半。
离开旧屋前,陆烬回头又看了一眼屋内。
桌上还摆着没收起来的竹篓,灶边还歪着半只裂口陶罐,墙上挂着父亲生前常用的旧矿镐,床角则还垂着妹妹前些子缝补到一半的旧布片。所有东西都还在,子却已经回不去了。
他没再停,转身走出门。
可刚踏出门槛,怀中的暗金碎片却忽然又轻轻热了一下。
陆烬脚步一顿,猛地回头看向屋内墙角。
那里,原本什么都没有的阴影里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小片更深的黑。
像有人站在里面,正隔着冷铁封住的木匣和他,静静地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