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市巷中的那团碎影,最终被封进了两层铁皮木箱里。
过程并不轻松。
因为这一次的“影”与先前账房黑布、陈阿顺肩后影皮都不同。它没有一个完整的依附物,不附着在布、不附着在人身上,而像许多湿冷碎影借了巷中的惊声和湿气后勉强拼成的“人形壳”。被打散后,它就变得极难收拢,像一把撒开的黑沙,稍不留神就会从门缝、砖缝、甚至人的脚影里钻出去。
赵阔足足调了二十名护卫,把整条巷子两头死死封住,又让附近几户人家全部后撤到街外,这才在苏清寒和李承风的配合下,硬是用石灰、盐、冷铁片和灰白符粉把那些影块一团团进木箱。
等到最后一铁扣打死时,众人后背都已见汗。
而更让人心头发沉的是——
那箱子明明已经封了,里面却还时不时传出极轻的“沙沙”声,像有很多只湿手在里头来回摸索,找缝,找门,也找人声。
李承风脸色发青,把最后一把锁扣打死后,往后退了半步:“以后谁再跟我说黑石城只是边地小城,我先把他塞进去试试。”
赵阔没理他,只让人把箱子直接运去府中西练武场,与账房那一箱暂时分开埋。随后,他又命巡夜司副吏立刻把北市这条巷子列为第一批禁夜巷:戌时后不许点明灯,不许独行,不许从门缝往外看,不许回应门外任何叫声。
这些规矩听起来近乎荒唐,可经过今夜这一连串异变,再没人敢当成笑话。
陆烬站在巷口,望着那扇扇重新关死的门,心里却一点没松。
因为他知道,他们今夜封住的不是“源头”,而只是源头往上透出来的几缕影。
门还在井下。
甚至,井下那东西现在恐怕正透过这些被切断、被封起、被打散的影,重新认识这座城,也认识他们这些人。
想到这里,他口火种便又轻轻跳了跳。
苏清寒显然也有类似判断。她没有急着回府,而是当街让人取来一幅北市简图,借着一盏压低火头的罩灯,在巷口青石板上摊开。
“把今夜所有报异的地方都标出来。”她对副吏道。
副吏忙不迭点头,把手里记下的几处位置一一指给她看。
北市三处:一处是陈阿顺家,一处是这条巷子,还有一口老井边夜里听见哭声;
西城两处:一处是旧木行后院的湿脚印,一处是临河破屋里学敲墙的小童;
南坊一处:裁缝妇人家屋梁滴水;
城主府内两处:旧账房与苏城主书房。
看着这些标点在图上逐渐连起来,众人脸色都不好看。
李承风最先皱眉:“不是乱冒的。”
赵阔沉声道:“看着像从北往南。”
“不止。”苏清寒盯着图上几个点,指尖轻轻一划,“你们看,北市这三处和城主府的旧账房、中院老井,连起来几乎是一条斜线。若再把矿场第七层裂口的位置按方位压过来——”
她没有说完。
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。
这些异状点,并不是散在城中毫无规律地爆发,而像某种从黑渊矿岭方向向城内“摸”进来的路径。
不是面上的扩散,而是一条条线。
而这些线,大多落在井、巷、旧屋、门板、账房、库房之类阴湿又能藏声藏影的地方。
陆烬盯着那图,低声道:“它在找路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却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。
李承风抬眼:“找什么路?进城的路?还是……出城的路?”
没人能立刻回答。
但苏清寒和陆烬心里几乎同时闪过同一个念头——
也许都不是。
井下那东西若真与“门”有关,它找的未必是路,而是“门缝”。是哪里更像门、哪里有人会开门、哪里能让它从影与声之间先探出一只手。
这个认知,比单纯的“有鬼”要可怕得多。
因为鬼可以镇,可以驱,可以烧,可以。可一个会先找门、找缝、找人心缺口的东西,谁也不知道它下一个试的地方会是哪。
“得分区。”赵阔很快作出决断,“把城里最容易出事的地方先圈出来,按轻重排班守。”
苏清寒点头,随后迅速分了三类:
第一类,是所有井、老渠、湿空院、久封库房;
第二类,是报过敲门、滴水、湿脚印的人家;
第三类,则是城中四门内侧、祠堂、义庄、停尸间等“阴重且能聚声”的地方。
这类分法一出,连李承风都看了她一眼:“你这不像临时起意,倒像早想过这种局面。”
“我只是做过最坏的打算。”苏清寒淡淡道。
这话不假。
从她一开始让人压灯火、封老井、巡偏屋时,显然就已经在按“井下东西往上渗”的可能布置。只是她也没料到,会来得这么快、这么杂。
副吏很快领命去安排。
而就在众人准备收起图纸时,陆烬的目光忽然落在图上一个并未被标出的地方——
西巷。
更准确地说,是他原先住的那一片。
那里离北市并不算近,也不在这几条明显的“摸进来”的线上,可不知为何,陆烬看着那片区域,心里却隐隐浮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。
不是来自火种的灼热,也不是碎片的异动。
更像一种很原始的直觉。
苏清寒察觉到他神色变化:“怎么了?”
陆烬低声道:“我想回西巷看一眼。”
赵阔立刻皱眉:“不行。现在那边最乱,蝎巷残余的人还没彻底清净,城中异影又刚起——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得去。”陆烬打断他,“我妹妹不在那儿,可那间屋子还在。”
李承风挑眉:“一间破屋,有什么好看的?”
陆烬看了他一眼,没多解释。
可他心里很清楚,自己原先那间屋子并不只是“住处”。那里有父亲母亲留下来的东西,有那只一直藏在床下深处、他始终没告诉别人里面装着什么的旧木匣,还有一些再破再旧、别人未必会在意、但他自己知道不该落到外人手里的痕迹。
更何况,他方才看着图时,那种不安恰恰就是在扫过西巷时生出来的。
苏清寒显然想到了别处,目光微微一沉:“你是怀疑西巷会先出事?”
“不确定。”陆烬道,“但想回去看一眼。”
赵阔脸色依旧不赞同。
苏清寒沉吟片刻,最终道:“可以回,但不能一个人去。赵阔,你带两队人,从外圈清过去。李承风——”
“我知道,我也去。”李承风摊手,一副已经认命的样子,“现在这种时候,我若真离你们太远,反倒睡不安稳。”
这话倒是实在。
陆烬没再多说,只把那张北市简图最后看了一眼,心里那点不安非但没减,反而更沉了几分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今晚这些“影”还只是借惊声、借湿气、借门缝、借井痕。
可若它们再往前一步,会借什么?
借人话?
借人名?
借你记忆里最熟悉、最不会防备的那一个声音?
这念头一冒出来,陆烬后背便莫名发冷。
而几乎就在此时,离他们不远的另一条北市巷深处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敲门声。
咚。
一下。
紧接着,不止一处。
东边一巷,西边两户,远到几乎听不清的某条街里,都先后隐约响起了同样的声音。
不是很多,却足够让在场几人同时变了脸色。
因为这说明——
不是一户,不是一巷,不是一团影在试门。
而是整座城里,开始有人在同一时刻,“回门”了。
苏清寒缓缓抬头,看向被乌云压住的夜空,声音极低:
“它在借人声。”
陆烬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终于明白刚才自己一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了。先前那些异状,看似各不相同:滴水、学敲、湿影、哭声……可若把它们往深处连,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
借。
借门,借影,借湿气,借人声。
借到最后,也许借的就是“人”。
“得让全城禁声。”陆烬忽然开口。
众人都看向他。
“至少今夜后半夜,城里不能再让它们这么一处处学下去。”他沉声道,“若还任由百姓在门后应声、哭喊、问是谁、叫家里人名字,这东西会越学越快。”
赵阔眸光骤变:“你是说,它们会学会叫门?”
“已经快了。”陆烬低声道。
一时间,连风声都像更冷了几分。
苏清寒没有再犹豫,立刻下令:“传巡城司,擂静更。今夜全城加一条宵禁:不许应门,不许隔门答话,不许呼亲名。违者先拘。”
李承风苦笑:“这规矩,明早全城都得骂你。”
“骂总比死强。”苏清寒说。
这一次,没人再接话。
因为谁都知道,她说得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