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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葬渊录》 · 春夏秋冬和你A

第1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08

“封城”两个字,在黑石城这种地方,轻易不会说出口。

边地苦寒,城小民杂,往来的人却并不少。矿场驮队、药材行脚、北边贩皮货的、南边走粮的、沿山路讨生活的流民和短工,都要靠黑石城这一口气过冬。一旦封城,断的不只是出入,更是许多人嘴边的饭。

可一旦真说出来了,就意味着事情已经严重到不能再拖。

书房内外一时无声。

苏清寒站在原地,脸色仍旧很白,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冷。方才那一场从苏城主后颈出黑影的惊变,像把某种最后的犹疑也一并没了。她已经不再是在试探井下异变,而是在和某种正在往城里爬的东西争时辰。

赵阔最先回身,看向门外护卫:“传令。”

“自即刻起,封闭四门,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。城防营分两班接管北门和西门,巡城司所有空额今晚前补齐。无令私闯、夜半擅走者,先拿后问!”

“是!”

门外护卫精神一震,立刻领命而去。

这命令一出,内书房外那股压抑到极点的空气仿佛真正动了起来。不是松,而是沉了。因为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是做样子。一旦城门关上,黑石城就真成了一口闭上的锅。

而锅里煮的,不只是人心,还有井下那东西散出来的影。

苏清寒转身对两名医师道:“父亲交给你们,不求他立刻醒,只要稳住。眉心那冰针,三刻后若他神志仍平,就换成第二;若发热再起,立刻来报我。”

两名医师早已被方才那一幕吓得腿发软,此刻连连点头,连大气都不敢多出。

赵阔这边也已经开始安排后院守卫和轮值。李承风靠在半碎的门框边,看着城主府里上上下下突然忙成一片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:“苏小姐这一下,是把整座城都架到火上烤了。”

苏清寒没有理他,只对赵阔道:“府内从今夜起撤去所有不必要灯台。主院、书房、祠堂、库房四处,只留最外围照明,其余一律减半。”

赵阔一怔:“连主院也——”

“减半。”苏清寒重复了一遍,“尤其是父亲院里,不许点大灯,不许用明焰炉火。若非必要,油灯改冷罩,灯芯减半。”

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节省灯火,而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。

可经历过刚才那一幕,没人再敢把“火”这个字当成寻常事来看。

陆烬站在门边,一直没有话,只默默听着。可他越听,越能感觉到一件事:苏清寒和赵阔对黑石城的控制,比他原先以为的更深、更稳。至少在城主还没真正倒下之前,这座城还不至于立刻乱成一锅粥。

但城门一关,真正的麻烦也会立刻跟着起来。

最先不满的,一定是底层那些靠来回走货、做短工、抢天时吃饭的人;

接着是城内各路暗势力、商行和矿场盘错节的关系;

再然后,便是那些原本还在观望、如今被封在锅里的外人。

人一旦知道自己出不去了,恐慌会比流言跑得快。

苏清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,转头看向陆烬:“你跟我来。”

赵阔下意识皱眉:“小姐,现在外头未稳——”

“他不能再回西巷了。”苏清寒打断他,“至少今晚不行。”

陆烬抬眼看她。

他当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。封城一出,西巷那边若有人本来还只是盯着他,那今晚就会立刻动手。因为谁都知道,城一旦封久了,井下那把刀和矿井幸存者陆烬身上的价值,只会被越传越大。

到那时,蝎巷死了黑三爷又如何?

总会有别人跳出来。

“我妹妹还在家里。”陆烬说道。

“我已经让人去接。”苏清寒道,“她会先被送到府内西偏院,不会比西巷危险。”

陆烬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
这安排其实已经是最稳妥的。至少在封城的头两夜里,城主府比西巷那间破屋安全太多。

李承风在一旁看得有趣,忽然开口:“苏小姐,这小子跟着你走,我倒不奇怪。可把他妹妹也接进府里……你是真不怕府里那帮老东西说闲话?”

苏清寒淡淡看他一眼:“比起闲话,我更怕死人。”

李承风一噎,随即笑着耸了耸肩,不再多嘴。

陆烬心里却微微动了下。

他知道苏清寒不是好心泛滥的人。她做每件事,大多都有判断、有用意。可即便如此,这一句“更怕死人”还是让人很难生出恶感。

至少现在,她是真的在尽力把局面压住。

半个时辰后,封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黑石城。

最先炸开的是北门一带。

原本等着出城的驮队、行脚和小商贩被突然拦下,许多人还以为只是临时盘查,等看到城防营整队上墙、铁门半闭、吊桥锁死,才真正意识到事情不对。有人高声质问,有人试图往外冲,还有人想趁乱翻墙,被巡城司当场拿下。

东市茶摊边,消息像风一样往外刮。

“怎么回事?好端端封什么城?”

“听说矿场下面塌出邪东西了,城主府怕流出去。”

“胡扯,我听说是北边有匪患!”

“匪患能把四门都关了?我看是城主府里出事了!”

流言一旦起头,就再也压不住。

有人说城主染了恶疾,有人说矿井里挖出了妖尸,也有人说黑渊矿岭下面镇着古代战场的怨魂,如今封印破了,整座城都得陪葬。

这些话一开始还只是小声传,可到了傍晚,已经有人悄悄在门板后焚香、撒盐、贴黄纸,仿佛只要把能想到的辟邪法子都摆出来,就能挡住外头看不见的东西。

而在这些乱象里,真正最先闻到血腥味的,不是百姓,而是黑石城那些靠阴沟活着的东西。

比如余下的蝎巷,比如私矿头子,比如那些平藏在酒楼、赌坊、行馆和货栈背后的眼睛。

城门一关,谁都知道,城主府这是在防“里面”的东西,不是在防外面。

那井下塌出来的东西,分量只会更重。

因此,到了夜色将落未落的时候,黑石城里已经有不止一拨人在暗地里打探同一件事——

陆烬人在哪。

而此时,陆烬正站在城主府西偏院的一间小屋里,看着陆霜被两名侍女安置下来。

屋子不大,却净暖和,比西巷那间破屋强了不知多少。窗纸新糊过,榻上褥子厚实,角落里还摆着一只小火盆,只是盆上罩了层青铜网罩,火光被压得很低,只透着一层不刺眼的暗红。

陆霜从被接进府时起就一直紧绷着,直到看见陆烬本人,才总算真正松下一口气。

“哥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外面到底怎么了?接我的那两个姐姐一路都不肯多说,只说城里今夜不安全。”

陆烬看了眼旁边守着的侍女。

苏清寒安排的人很有分寸,立刻低头退远了几步,只留他们兄妹在屋里说话。

“矿场下面的问题,比之前更严重。”陆烬没有说太细,只捡能说的说,“城主要封城几。你先在这里待着,哪也别去,晚上若听见什么怪声,也不要乱开门。”

陆霜愣了愣:“怪声?”

陆烬看着她,神色罕见地严肃:“记住我说的就行。还有,屋里灯不要点太亮。”

陆霜心里一紧,虽然不知道为什么,还是立刻点头。

她本就是聪明的,知道这时候多问无益,只是抿了抿唇,小声道:“哥,那你呢?你不会又要出去吧?”

陆烬沉默了一下。

他本想说“不去”,可转念一想,如今这种局面下,骗她其实没有意义。于是只道:“今晚我得留在府里,苏清寒那边还有事。”

陆霜眼里担忧更重,却还是没闹,只从包里摸出一小块早已冷掉的饼,塞进他手里。

“你白天肯定没怎么吃。”她说,“先垫一垫。”

陆烬看着那半块粗面饼,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。他从前总想着等挣了钱、换了好子,就不再让妹妹吃这些硬冷饼,可直到今天,手里拿了断刃、下了古井、被城主府接进来,真正吃下肚的,却还是这种东西。

他笑了笑,把饼收下:“行。”

从偏院出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
城主府各处灯火果然都压了下去,不再像往常那样亮堂,反倒显得深宅院落里影子更多、更长。风从回廊底下穿过,吹得灯罩里的火苗一阵阵轻颤,看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森冷。

赵阔在院外等他,见他出来,只说了一句:“小姐在前厅。”

陆烬点头,跟着他一路往前厅走。

半路上,赵阔忽然开口:“你方才在书房里说,城主后背那东西是在‘看’我们。”

“嗯。”陆烬应了一声。

赵阔握着枪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那你现在还能看见吗?”

陆烬看了他一眼。

黑甲男人的侧脸在廊下暗光里显得格外硬,像一块多年没裂的铁。可陆烬还是听出来了,他是在担心。不是担心自己,是担心这座城里,还有没有别的人身上,也已经趴了那种“影”。

“平时看不见。”陆烬说道,“只有火种……只有我身上那东西被的时候,才能看清一点。”

赵阔点了点头,没再追问。

可两人走到一处转角时,陆烬脚步忽然停了。

不是因为他看见了什么,而是因为——

他听见了滴答声。

极轻,极远,像水珠落在石面上。

赵阔立刻警觉:“怎么了?”

陆烬抬手示意他别出声,侧头听了两息,目光缓缓转向回廊尽头一间偏僻小屋。

那是府中旧账房,平时晚上少有人去。门窗都关着,灯也灭了,看起来没什么异样。

可那滴答声,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。

滴答。

又一声。

陆烬后背寒意一下窜了起来。

赵阔显然也隐约听见了,脸色骤沉,长枪缓缓抬起:“里面有人?”

“未必是人。”陆烬低声道。

一句话,让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住。

赵阔没有迟疑,抬手便示意后方两名护卫压上来。四人脚步放得极轻,一点点近旧账房门口。门缝里没有光,窗纸后也没有影子,可那滴答声却越来越清楚,仿佛真有谁站在屋中央,提着一只不断漏水的桶。

“开门。”赵阔压低声音。

一名护卫上前,刚要伸手碰门,陆烬却猛地抓住他的手腕:“别直接碰。”

那护卫一惊,立刻缩手。

赵阔眉头紧锁,转手用枪尾顶上门板,猛地往里一推!

“砰!”

门开了。

一股湿阴冷的气息迎面扑出。

屋里没有人,只有一排排旧账册堆在架上,灰尘很厚,显然近来确实少有人进。可就在屋中央地砖上,赫然有一滩水。

不,不是水。

那颜色比水更深,近乎发黑,面积不大,像有人刚从湿鞋底上踩出来一小片印子。而在那片湿痕尽头,则有一行极淡极淡的脚印,一直通向屋子最里面的墙角。

滴答声,也正是从那边传来。

几人顺着看过去,才发现墙角那只原本净封着的旧木箱上,不知何时正有一滴一滴的黑水从箱盖缝里渗出来。

滴答。

滴答。

陆烬只看了一眼,掌心就微微发凉。

这不是正常渗水。

赵阔眼神一厉,抬枪便要挑开箱盖,陆烬却再次开口:“别用手,别靠太近。”

赵阔动作一顿,随即长枪一送,枪尖猛地把箱盖挑飞。

“砰!”

盖子落地。

箱中没有金银,也没有账册,只静静躺着一团湿漉漉的黑布。那布像被井水泡了很多年,边缘烂得发丝般散开,正不断往外渗着黑水。

而最可怕的是,黑布表面隐约鼓起一个人脸似的轮廓。

像有什么东西,被裹在了里面。

两名护卫脸色瞬间白了。

赵阔也明显一僵,枪尖已半抬,显然下一瞬便能把整只箱子捅烂。可就在这时,那团黑布上鼓起的人脸轮廓忽然动了。

它像隔着布、隔着水,极慢极慢地转了个方向。

朝向了门口的陆烬。

“退!”陆烬厉喝。

声音出口的同时,口火种猛然一跳,怀中皮囊里的暗金碎片也跟着热了一下。那团黑布像被这股气息,鼓起的人脸轮廓骤然一张,箱中竟一下传来一阵密集的滴水声,像有人在极快极快地哭。

赵阔反应极快,长枪轰然刺出!

枪尖贯穿黑布,将它连同木箱一起死死钉在墙上。下一刻,一股腥臭黑水猛地从布里炸开,溅得到处都是,落在木架和地上立刻冒起细细白烟。

“毒!”一名护卫惊叫。

“不是毒。”陆烬盯着那团被钉死后仍在微微抽搐的黑布,心头发沉,“像影子在找地方钻。”

这句话,让赵阔脸色彻底沉下去。

井下的东西,已经不只是顺着苏城主这条“线”往上探,而是开始在城主府里自己找落脚点了。

而这,恐怕只是封城后的第一个夜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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