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陆烬睡得极浅。
不是因为疼。
而是自从火种在屋里那次异动之后,他体内便一直残留着一种极其微妙的燥意。那感觉不像伤势发作,也不像发热,更像口埋着一团看不见的火,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后,余温便始终不肯散去。
他躺在木榻上,睁着眼,听着夜里的风声一阵阵从墙缝里钻进来。
陆霜睡在床榻另一边的小铺上,呼吸很轻,却并不安稳,显然也没真正睡沉。陆烬知道,她是在强迫自己闭眼。自从父亲母亲去后,这丫头便越来越怕夜里敲门声,怕巷里忽然传来的脚步,更怕某一天一睁眼,家里就只剩她一个人。
想到这里,陆烬微微偏头,看了她一眼。
破旧被褥下,陆霜蜷得很紧,像只怕冷的小兽。
陆烬目光沉了沉。
不管那把断刃到底是什么,也不管火种背后究竟藏着什么,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,就是自己不能倒。至少在陆霜能离开这片烂泥地之前,他不能倒。
可念头刚落,口那团火忽然又轻轻一跳。
这一次,没有先前那般剧烈,反倒像一丝极细的热流顺着心脉缓缓往上,最终停在喉间。
陆烬皱起眉。
下一刻,他竟听见了一个很奇怪的声音。
滴答。
像水珠落地。
可屋里明明没有滴水,屋外也没有下雨。
滴答。
又一声。
这一次,声音更清晰,而且并非从外界传来,倒像是从他自己体内某个极深的地方响起。陆烬背脊微微绷紧,手指无声摸到床边断刃,正要起身,那声音却突然变得密集起来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……
水声逐渐连成一片。
紧接着,他眼前的屋顶、木梁、床帐、灯影,都在无声无息间淡了下去,仿佛被一层深色雾幕缓缓覆盖。陆烬明明还清醒着,却感觉自己像被拽入了另一重空间,耳边的风声远去,四周只剩下黑暗中不断回荡的水滴声。
“又是梦?”
陆烬心中一沉。
可这一次和之前在家里昏迷时不同,他能明确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是清醒的。
黑暗慢慢散开。
他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中。
脚下不是石砖,而是一层浅浅的黑水。那水冰冷刺骨,没过脚背,却没有任何倒影,像一滩被夜色浸透的死水。前方极远处,有一座巨大的门影立在黑暗深处,模糊而巍峨,像横跨了整片天地。
门是半开的。
门缝里,有极细极淡的一线红光透出。
而那不断滴落的水声,就来自门后。
陆烬只看了一眼,心口便猛地一缩,一种比面对古棺时更深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。
那不是他现在该靠近的东西。
这念头无比清晰,几乎像本能刻在骨头里。
可偏偏就在此时,他口火种再度一颤,一缕温热自体内扩散开来,与那扇门后透出的红光遥遥呼应。像有某种看不见的线,把他和那扇门连在了一起。
陆烬咬了咬牙,没有贸然向前。
他不是傻子。
古棺里的东西已经足够让他险死还生,而眼前这扇门给他的危险感,甚至比那口棺更重。若说古棺里是“活着的死寂”,那这扇门后,就是某种还未彻底降临、却足以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战栗的未知。
陆烬低头看了眼脚下黑水。
水中没有他的影子。
只有一缕极淡的红线,正从他口的位置垂下,落入水中,像在指向更深的地方。
“这是火种带我看到的?”陆烬心头微震。
他试着顺着那红线感知,没想到刚一凝神,前方那扇巨门后便猛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撞击。
咚。
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他骨头里。
整片黑暗瞬间震了一下。
陆烬瞳孔猛缩,几乎本能地后退一步。
咚。
第二声。
这一次,门缝中的红光明显亮了一分,门后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正在一点点试着推门。
而随着这两声撞击传来,陆烬口的火种也开始急剧跳动,像被某种力量强行牵引。灼热、刺痛、眩晕,一股脑冲上来,得他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。
“不对……”
陆烬死死按住口,心中骤沉。
这不是火种在帮他看,而是有什么东西,在借火种“看他”。
几乎就在念头升起的一瞬,门后那一线红光中,忽然浮现出一只眼。
不是真正的眼睛,而是一种极模糊的轮廓。
可仅仅是那模糊的一瞬,陆烬便感觉周身血液都像冻住了。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意志跨过无尽黑暗,顺着那缕联系直直落在了他身上。
它看到他了!
陆烬头皮发麻,身子却像被钉死一般动弹不得。就在那意志即将彻底锁住他的刹那,口火种猛然炸开一道炽烈白芒!
轰!
白芒铺开,像一层骤然燃起的火幕,硬生生切断了他与那扇门之间的联系。黑水剧烈翻涌,巨门、红光、滴水声都在这一刻迅速崩塌、后退,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抹去。
陆烬只觉天旋地转,整个人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屋里油灯已经快灭了,窗外还是夜色。
他大口喘着气,手心全是冷汗,后背更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。
“哥?”
陆霜也被惊醒了,慌忙坐起身看着他。
陆烬没有立刻答话,而是抬手按住口。那里的火种仍有余温,却明显比刚才安静多了。断刃就靠在床边,此刻刀身也透着极淡的温热,像刚才那场诡异经历里,它同样有所反应。
“我没事。”陆烬声音有些发哑。
陆霜担忧地看着他,却没有追问。她知道,有些事即便问了,陆烬现在也说不清。
可陆烬自己却很清楚,刚才那绝不只是单纯的梦。
火种打开了某个地方。
或者说,火种本身,就是通往那个地方的“引子”。
那扇门后面的东西他不知道是什么,但可以确定,若不是火种最后自己斩断联系,他刚才恐怕已经出事了。
陆烬低头看向掌心。
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点极淡的黑痕,像被什么冰冷的水滴落过一下,又迅速涸。痕迹一闪而逝,若非他一直盯着,几乎会怀疑自己看错。
他沉默良久,最终起身下床。
窗外夜色未褪,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。陆烬披上外衣,拿起断刃,轻手轻脚走出屋门,来到后面那片废弃小院里。
院里有半截断墙,一口枯井,还有父亲生前留下的一块大青石。陆烬平编篓、磨镐、修些旧器具,大多都在这里。
今晚,他第一次认真端详起那把断刃。
月光很冷,落在刀身上,像给那乌沉沉的铁覆了一层霜。麻布早已破了大半,陆烬索性全部扯开,将刀身完整露出来。
断刃通体乌黑,刀脊宽厚,残口处并不平整,像被强行折断后又经了无数岁月侵蚀,仍留着一种粗粝的峥嵘感。刀身上的赤色纹路平里极暗,几乎看不清,只有在接触鲜血、火种或某些异样气机时才会短暂亮起。
陆烬伸手摸上去,指尖立刻传来一种冰冷与灼热并存的怪异触感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东西?”他低声自语。
当然不会有回应。
可陆烬想了想,还是把白天在井下感气时的感觉重新试了一遍。他闭目凝神,引导周围稀薄灵气向自己靠近。果不其然,那些气流刚一近身,便立刻有近半被断刃吸走。
陆烬皱了皱眉,却没有停。
几息之后,断刃内部又有一丝极细的热流反哺回来,量少,却更凝实。
陆烬心头一动,继续尝试。
一遍、两遍、三遍……
他很快发现,这过程像极了矿工筛矿。
天地间那些散乱、粗糙的灵气一旦被断刃吞进去,吐回来的便会少很多,却更“净”。这种净,不是数量上的,而像杂质被刮掉了,只剩下最适合他如今身体吸纳的一部分。
这意味着什么,陆烬不完全懂。
但他知道,这绝对是好事。
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,而火种虽神秘,却时灵时不灵,断刃却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。若能借它更快积蓄气机,至少面对蝎巷下一次动手时,他不至于仍像今晚这样被动。
想到这里,陆烬脆坐到青石上,一边忍着经脉被灵气冲刷的刺痛,一边反复引导、淬炼、吸纳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东方天际终于微微发白时,陆烬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这一夜,他体内那条刚被强行撞开的“路”总算稍稍稳了些。虽然离真正的修行者还差得很远,可至少不再像先前那样,稍一动刀便被抽空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,随着不断吐纳,他隐约摸到了火种异动的一点规律——
它似乎并不是随意发作,而是在接触到某种“门”或“封”的气息时,才会被。
矿井里的石室是如此。
梦里那扇巨门也是如此。
陆烬低头看向断刃,眼底慢慢沉下去。
若真是这样,那黑渊矿岭下面的东西,恐怕比他原先想的还要复杂。
就在这时,前院忽然传来敲门声。
不轻不重,三下。
陆烬眉头一皱,提刀转出小院。陆霜也刚醒,正从屋里出来,见他神色立刻停在门边不敢动。
“谁?”陆烬问。
门外传来一道略显恭敬的声音:“陆公子,奉我家小姐之命,给您送些东西来。”
是城主府的人。
陆烬没有立刻开门,而是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。门外站着个二十多岁的青衣仆从,身后还放着一个不大的木箱,脸上带着几分拘谨,倒不像昨晚那些趾高气扬的城防兵。
“什么东西?”陆烬问。
“药,银钱,还有一张帖子。”仆从低声道,“小姐说,您若想三后能走进城主府,光靠命硬是不够的。”
这句话,让陆烬目光微微一动。
他打开门,把木箱拿了进来。
箱子里除了两瓶伤药、几包晒的药材外,果然还有十两碎银和一张折好的帖子。帖子上只有短短一行字,字迹清冷利落——
今夜子时,旧石场后巷,不要一个人去。
陆烬看着那行字,眼神慢慢变深。
她连这个都知道?
这说明昨夜那场截之后,苏清寒不但派人盯着他,甚至已经知道蝎巷的动向,或者……她本就知道那里有蝎巷的暗点。
陆霜凑过来,看见帖子上的字,顿时一惊:“哥,你真要去?”
陆烬把帖子收起,没有马上回答。
可他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去,当然要去。
蝎巷不处理,他永远别想睡安稳觉。
只是这一次,他不能再只靠一股狠劲去拼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