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依旧是那座地下石室。
穹顶崩塌,黑雾翻卷,断裂的石柱一倒下,像一片死去的古林。而那口黑金古棺就立在废墟中央,棺盖大开,内部一片比黑夜更深的黑暗。那只缠着青铜锁链的苍白手掌搭在棺沿上,指节缓缓收拢,像是下一刻就要有东西从里面真正坐起。
陆烬想退,却退不了。
他的脚下像生了,整个人被牢牢钉在原地。手中的断刃沉重得像山,刀身上幽赤纹路一寸寸亮起,刀鸣低沉,带着一种古老而冷厉的意。
棺中那双猩红眼睛,正静静看着他。
没有愤怒,没有咆哮,只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冷漠。
忽然,那口棺里传出一个声音。
不是人声,更像某种意志直接落进了他的脑海,冰冷、古老、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死寂:
“把它……还来。”
陆烬猛地握紧断刃,眼底戾气一闪。
“凭什么?”
那声音沉寂片刻,随即黑雾骤然暴涨,整座石室像被无形大手猛地一握。无数碎石倒卷而起,那只苍白手掌一下撑住棺沿,缓缓向外探来。
“它本就不属于你。”
陆烬盯着那只手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冷,甚至带着一点压在骨子里的疯劲。
“到了我手里,就是我的。”
话音刚落,断刃猛然震动!
一片炽白火光自刀身深处轰然冲起,刹那间照亮整座石室。棺中那双猩红眼睛第一次出现了剧烈波动,像是愤怒,又像是某种本能的忌惮。下一瞬,火光铺天盖地压了过去,整片梦境轰然崩碎。
陆烬骤然睁眼。
入眼是发黑的木梁、发黄的床帐,还有一股浓重的草药味。
他正躺在自家那张旧木榻上。
窗外天色已近黄昏,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得油灯火苗微微摇晃。陆烬口起伏了几下,梦中的压迫感尚未完全散去,后背竟已被冷汗浸透。
“哥!”
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,陆霜扑到床边,眼眶通红,显然已经守了他很久。
“你终于醒了!”
陆烬抬手揉了揉额角,声音有些沙哑:“我昏了多久?”
“一天一夜。”陆霜急忙扶他坐起,“昨天矿井塌了,大家都说你活不成了,是几个矿工把你从废墟里抬回来的。你一直发热,怎么叫都不醒。”
陆烬皱了皱眉。
一天一夜。
那比他预想的还久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肩膀和手臂都被草草包扎过,口、肋下也有撞伤淤痕,可最令他在意的,却是身体里的变化。
那种变化说不清,却真实存在。
他闭上眼,稍微凝神,竟能隐约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丝淡薄气流流动,像极细的烟,若有若无,缓缓游离于天地之间。
感气。
他真的迈过了那一步。
虽然只是极浅显的感知,连入门都算不上,可对陆烬这种原本被所有人断言“骨平庸、无法修行”的人来说,这已经足够惊人。
想到这里,他神色忽然一变,猛地看向自己右手。
断刃呢?
“哥,你在找这个?”
陆霜小心翼翼地从床边角落拖出一物。
那正是那半截断刃。
此刻它被一层粗布裹了好几圈,像是在刻意遮掩,可即便如此,仍能感觉到一股隐隐透出的寒沉气息。
“昨天他们把你抬回来时,这把刀一直攥在你手里,怎么都掰不开。”陆霜压低声音,“后来我看别人眼神不对,趁他们不注意,把它藏起来了。”
陆烬接过断刃,心里微微一松。
还好,没丢。
可下一刻,他便敏锐地捕捉到陆霜话里的异样:“别人眼神不对?”
陆霜脸色有些发白,点了点头:“昨天城主府来人了。”
陆烬眸光一凝。
黑石城虽只是边陲小城,可毕竟也是大晋治下正式设城,城主府掌城防、税赋、矿场与刑狱,在城中权势极重。像矿井塌方这种事,平时最多来个巡城司小吏看看,本惊动不了城主府。
而这次,城主府竟亲自来人。
只能说明他们也察觉到了那座地下石室的异常。
“来了谁?”陆烬问。
“城主府的赵统领,还有一个穿青袍的老者,不像城里人。”陆霜说着,眼中不由浮出一丝惧色,“那老头只看了你一眼,我就觉得很冷,像被蛇盯上一样。”
陆烬心头微沉。
不是城里人。
那多半就是修行者。
看来黑渊矿岭下那座石室,比他想象中牵扯更大。
“他们问什么了?”
“问你在井下看见了什么,手里拿的是什么。”陆霜顿了顿,“我说你一直昏着,什么都不知道。可他们不信。那青袍老头还想把这把刀带走,结果刚碰到刀身,手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,脸色特别难看。”
陆烬低头看向断刃,若有所思。
连那修行者都带不走这把刀?
看来这断刃确实与他之间有某种联系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赵统领就让人守在巷口,说等你醒了,要立刻带你去城主府问话。”陆霜越说越不安,“哥,要不……咱们跑吧?”
陆烬沉默了一下。
跑?
黑石城就这么大,出城之后是茫茫北境荒山,以他和陆霜如今的处境,带着伤、带着一把来路诡异的断刃,本跑不远。
更何况,对方既然已经盯上他了,仓促逃走只会坐实心虚。
“不能跑。”陆烬声音很稳,“一跑,就是找死。”
陆霜抿紧嘴唇,不说话了。
陆烬伸手摸了摸她的头:“别怕。他们既然昨天没直接动手,就说明还有顾忌。至少在城里,他们不会明着我。”
这话不全是安慰。
城主府要的是东西,是秘密,不是一个死人。
在没弄清那座石室和断刃之前,他们不会轻易把他到绝路。
但陆烬心里也很清楚——
眼下这点“不会”,只是暂时的。
若他稍有一步走错,死得只会比矿井里那些人更快。
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道粗哑嗓音在门外响起:
“陆烬,既然醒了,就别装了。赵统领有令,请你去城主府走一趟。”
陆霜脸色一下白了。
陆烬抬眸看向门口,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。
来得倒快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断刃,目光微闪,忽然扯过床边破旧布条,将断刃一层层重新缠紧,最后用旧麻布裹住,背在身后。
像背着一截不起眼的破铁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东西如今已经是他唯一真正能倚仗的底牌。
“哥……”陆霜抓住他的袖口。
陆烬回头看她,低声道:“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无论谁来问,都说我什么都没告诉你。”他顿了顿,眼底冷意微沉,“还有,如果我今夜回不来,你立刻去西巷找胡老瘸子,把床下那只木匣给他。别问为什么,照做就是。”
陆霜眼圈瞬间红了:“哥!”
陆烬看着她,神色却异常平静。
“别哭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死。”
说完,他推门而出。
门外立着两个身披甲衣的城防兵,其中一人腰挎长刀,脸上有道旧疤,正是平跟在赵统领身边的亲兵。他看了陆烬一眼,皮笑肉不笑道:“命挺硬啊,小子。矿井塌成那样你都能活下来。”
陆烬没接话。
那人也不在意,抬了抬下巴:“走吧,别让赵统领久等。”
暮色渐深。
黑石城的街巷被晚风吹得发冷,路边灯火一盏盏亮起,昏黄摇曳。陆烬跟在那两名兵卒身后,穿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,心里却没有半分松懈。
一路上,他能清晰感觉到,身后那把断刃正隐隐发热。
像在提醒他什么。
又像在等待什么。
城主府位于城中偏北,依着一座石台修建,青砖黑瓦,门前挂着两盏兽首铜灯。灯光映照下,门口那对石狮比白天更显森然。
陆烬刚踏上石阶,便看见大门内立着一道身影。
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身披黑色软甲,面容方正,目光却极利,像鹰隼一样落在人身上。此人正是黑石城城主府护卫统领,赵阔。
而在赵阔身侧,还站着那个青袍老者。
老者须发灰白,面容瘦削,一双眼睛却异常阴沉。更重要的是,他站在那里时,整个人像与周围空气融在了一起,带着一种普通人绝不会有的压迫感。
陆烬刚一出现,那老者的视线便瞬间落在他身后那截麻布包裹上。
目光中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意。
赵阔缓缓开口:“陆烬,你在矿井下到底看见了什么,现在,可以说了。”
陆烬站在石阶下,抬眼与他对视。
夜风吹过,掀起他额前碎发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:
“我若说了,能不能先让我知道——”
“你们到底想从我这里拿走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