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主府门前那一小片混乱,被赵阔用最硬的法子先压了下去。
没有办法。
此刻若任由哭喊和恐慌发酵,黑石城不用等天亮,今夜就得先炸锅。赵阔当即让巡城司抽调人手,将报事的人分成三拨:一拨送往前院偏厅登记,一拨安置到外侧廊棚下等候,一拨则由护卫带去各自住处附近盯着,不许乱跑乱闹。
李承风看着这一幕,难得正经了一回:“你们真打算一家家管?”
赵阔冷冷道:“不然呢?把人赶回去等死?”
李承风没再吭声。
因为谁都知道,赵阔这法子治不了,却是唯一能让局面暂时不崩的办法。
苏清寒很快也从后院赶来。她显然已经从先一步回来的护卫口中听说了北市之事,脸色比先前更冷。只是站到门前扫了一眼,她便看出了问题比预想中更糟。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来的?”她问。
“约莫一炷香前。”管事低声回话,“最早只有两户人家,后来听说城主府会管,北边和西边就都有人来。眼下还只是先来的,外头怕是还有。”
苏清寒眸光微沉。
她明白,这是封城后的第一波回流。
人本来就会盯着城主府,白里又有封井、封门、城主染疾等乱七八糟的流言传开。凡是家里稍有异状的,此刻都会本能地往这里跑。因为若连城主府都不管,他们就真不知道还能找谁。
陆烬站在一旁,看着那些缩在廊棚下的人。
有人抱着孩子,孩子眼神发直,却不像病,倒像刚从噩梦里醒不过来;有人脚边放着打满补丁的木桶,说自家井里一入夜就浮出黑水,不敢再喝;还有个做炭生意的汉子手里死死攥着一串佛珠,脸色发青,嘴里不停念叨“门后有人”,像自己也快崩了。
这些人,原本和井下、古棺、断刃都没半点关系。
可现在,他们却也被拖进来了。
这种感觉让陆烬心里很不舒服。
因为他太清楚这些底层人活着有多不容易了。黑石城大多数人,一辈子都在为明那口饭、冬那捆炭、病时那副药苦熬。若说井下古门、万古封渊、上古旧事是天上的雷,那这些人连抬头看的资格都没有,如今却偏偏被雷劈到了头顶。
苏清寒显然也不打算再按“平府务”那种慢法来。她很快做了安排:
前院腾出三间屋做临时安置;
巡城司连夜分区登记异状种类;
凡报“滴水、敲门、黑影、湿痕、学话”的,全部单列;
井水、灯火、门闩三样一律由府中统一再查一遍。
命令一条条下去,府门前那股乱象总算稍微有了秩序。
可秩序只压得住外面,压不住里面。
陆烬很快就发现,有问题的不只是前来报事的人,连城主府自己抽调出来帮忙登记的小吏和老仆里,都有两个脸色极不对。他们不是受了惊,而是眼神发飘,像一直在听什么看不见的声音,问一句才回一句,还总下意识往身后的暗处瞥。
“那两个人先换下去。”陆烬低声对苏清寒说。
苏清寒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,眉头当即皱起。
她没有当众点破,只让管事找借口把那两人调去后厨。等人离开后,才低声问陆烬:“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暂时还没沾上影。”陆烬说道,“但已经被声音勾住了。”
这和北市那个陈阿顺不一样。
陈阿顺已是门开了一条缝,“影”都钻进肩背里了。而这两个小吏,更像在门后反复听见了什么,不知不觉把心神都交了出去。若再放着不管,用不了多久,也会出事。
苏清寒点头,立刻补了一条规矩:今夜府中所有轮值和办事的人,必须两两结伴,不许单独在暗处久留,若发现同伴无故发呆、盯墙、听门、学敲,立刻换下。
这条规矩一出,连李承风都忍不住啧了一声:“听着越来越像不是守城,是守梦。”
陆烬没有接他这句。
因为他心里隐隐觉得,这场异变本来就不是单纯靠肉眼和兵刃能防的。它像,又像梦,先从声音和影子里来,先敲人的心,再敲门,最后才是往里钻。
就在府内外忙成一团时,一名巡城司副吏快步跑了过来,额头全是汗:“小姐,北市那边又出了一户。”
赵阔脸色顿时一沉:“哪里?”
“不是一家屋里,是巷子里。”那副吏咽了口唾沫,“有人说,看见巷口多了个站着的人影,一直不动,谁过去它就退,退完还在。我们的人追了一段,结果影子没追着,倒在巷尾又听见了敲门声。”
李承风眼皮一跳:“开始明着在街上晃了?”
苏清寒立刻转头看向陆烬和赵阔:“去看看。”
赵阔点头,直接点了六名护卫。李承风闻言也懒洋洋跟上:“这种热闹不去白不去。”
这回苏清寒没有再让陆烬单独跟赵阔去,而是亲自一同前往。因为她已经看明白了,眼下城中一旦有新异状冒头,光靠巡城司与护卫去压,作用有限。得有人能先分辨那究竟是“人”、是“影”、还是井下东西试探出来的一层壳。
而现在,这个人只有陆烬。
一行人很快从城主府后门出了街,直奔北市。
夜里的北市比白天窄得多。
白那些卖菜卖杂货的小摊都收了,只剩两侧老旧屋檐往中间压,巷子深处一盏盏低火灯把影子拉得斜斜长长。因为先前陈阿顺家里出过事,这一带百姓更早就闭门熄灯,整片街区远远看去像缩在黑里的一片旧兽脊骨。
出事的巷子离陈阿顺家不远,只隔了两条岔道。
一到地方,陆烬先闻到的不是血味,不是水腥味,而是一股很淡的纸灰味。像有人在夜里偷偷烧过纸,烟没散透,又被风压回了巷里。
“就在前面。”带路的副吏低声道,“我们先前看见那影子时,它就站在第二家门口。”
众人放缓脚步,逐渐近。
巷子很静。
前面第二家门板紧闭,门上还歪歪斜斜贴着一张早年留下的旧,边角都卷了。门前地面却比周围更湿一点,像刚有人从这里走过,留了一道不太清晰的水痕。
陆烬停住脚,口火种微微发热。
不是刚才在井下那种剧烈的烧,而是一种细、长、缓慢的热,像风里有一看不见的线,正从巷子深处轻轻擦过他心口。
他抬眼看去。
巷尾转角处,果然站着一个影子。
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几乎和普通人一模一样。它就那么站在灯火照不到的边缘,面目模糊,轮廓却异常清楚,像把谁的影子单独从人脚下剪了下来,立在了那里。
最诡异的是,它明明站着,却没有脚步,也没有任何对应的“人”。
李承风低声骂道:“真有个影子在外头逛。”
赵阔握枪的手紧了紧,没有贸然上前,只问陆烬:“看得清吗?”
陆烬眯起眼,盯着那影子看了两息,缓缓摇头:“不是完整的东西,更像……”
“更像什么?”苏清寒问。
“更像从很多人身上‘借’出来的一点影,拼在一起。”陆烬说道。
这感觉很古怪,但他一眼就有了这种判断。因为那影子的轮廓虽然像人,可肩膀和腰胯位置总给人一种轻微的不协调感,像左半边和右半边原本不属于同一个人,只是被强行糊在了一起。
“它在学人形。”苏清寒低声道。
这句话很准。
那东西不是人影,而是在“学”怎么像一个站在巷子里的人。
就在这时,巷中忽然有风吹过。
那影子竟真的动了一下。
不是迈步,而像纸片被风带着轻轻偏了偏,随后又立住了。可仅仅是这一下偏动,巷子两侧几扇门后的百姓显然就被吓到了,有人压抑着抽了口冷气,也有人在屋里手忙脚乱不知打翻了什么。
这些细微的声音一出,那影子的轮廓竟隐隐更凝实了几分。
陆烬心头一凛,立刻明白了。
“别让巷子里的人出声!”他低喝。
赵阔反应极快,立刻回头示意两名护卫一左一右拍门传话:“屋里人都不准说话!也别开灯!”
命令一传,巷中顿时又静下来。
而那影子的凝实趋势也果然慢了一些,甚至边缘还微微发虚,像失去了刚才那点“借力”。
“它在吃人的惊声?”李承风压着嗓子问。
“不是吃。”陆烬盯着那影子,“像借。越有人怕它、盯它、议论它,它越像个‘真有的东西’。”
这其实比直接扑人更可怕。
因为它不需要先钻进屋,不需要先沾到某个人,只需站在这里,让人知道“这里有个影子”,便会一点点变得更真。
苏清寒眼神沉了沉:“能处理吗?”
陆烬没有立刻回答。
说实话,他也不知道。
之前账房里的黑布、陈阿顺背后的影皮,都已经是“落了地”的东西。可眼前这个,却更像一缕已经开始学会自己站起来的影。
就在他犹疑这一瞬,那影子忽然慢慢抬起了头。
明明没有五官,可陆烬依旧清楚感觉到,它在“看”他。
紧接着,那影子竟朝他轻轻抬了抬手。
动作不大,就像巷子另一头有个熟人,远远对你招了一下。
李承风当场头皮一麻:“它还会打招呼?”
苏清寒没有说话,可掌中的冰针已经亮了半寸。
陆烬盯着那动作,心里却猛地一沉。
因为他忽然意识到,这影子并不是在打招呼,而是在学——
学他方才在北市门前,从陈阿顺后肩剥那层影皮时抬手的动作。
也就是说,这东西不只是学“人形”,还在学“人怎么对付它”。
“不能让它再看。”陆烬低声道。
“那就遮了它。”苏清寒抬手便要掷针。
“等等。”陆烬猛地伸手拦住。
苏清寒皱眉。
“冰针太亮。”陆烬说道,“它现在正在盯着我们学。你一出手,它可能连这个也记住。”
这话让苏清寒手指微微一顿。
是了。
先前他们一直在防“影”扑人、防“影”钻门,却忽略了一点——若这些东西本来就在借人、学人,那他们现在所有应对手段,对方也都可能在看。
“那怎么办?”赵阔沉声问。
陆烬盯着巷尾那道越来越像人的影子,心念电转,忽然低头看了眼地上的湿痕和两侧紧闭的屋门,随即道:
“别打它,断它的‘借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它是借巷子里人的惊、声、看,才越来越像。”陆烬道,“那就别让它站在这里借。”
苏清寒最先反应过来:“关巷。”
赵阔眼神一亮:“两头封死?”
“对。”陆烬说道,“人都不出来,灯都不许亮,再把它夹在没有声、没有视线、没有‘门’可以借的地方。它要么散,要么自己露底。”
这是个笨法子,却可能是眼下最对症的法子。
赵阔没有丝毫迟疑,立刻分兵两路,一路去巷尾后口堵,一路沿街敲门传令,让附近几家全熄灯、闭窗、禁声。李承风则像见了新鲜玩法,挑眉道:“活捉影子?行,我喜欢。”
人一动,巷子里的气氛顿时又变了。
那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对,轮廓忽然轻轻晃了一下,像想往后退。可它这一退,却不是正常人的后退,而像被谁用笔从纸上往后拖,整团形体都微微拉长了。
陆烬眼神一厉:“它要走!”
“那就别让它走!”赵阔暴喝,提枪便冲。
这一次他不是冲着影子去,而是冲向巷尾左侧那堵最高的砖墙。长枪轰然刺出,枪身上那股乌金血气再度被了出来,一枪直接把墙角一盏原本半灭未灭的破灯挑碎。灯一灭,巷尾最后那点能借到影的明处也没了。
几乎同一时间,两侧门窗全被里面百姓按紧,整条巷子瞬间暗下去大半。
那道影子果然一下虚了许多。
它不再像之前那样完整,肩、腰和头部都开始细碎地抖,像被剥夺了依附点的湿纸人。
陆烬口火种猛地一跳。
就是现在!
他反手解下黑珠,朝地上那道最清楚的湿痕用力一砸——
“啪!”
黑珠落地,不偏不倚砸在湿痕中心。
下一瞬,整条巷子里竟突然响起一声极细极尖的叫,像有人把指甲生生折断了。那影子猛地扭曲,原本拼出来的人形一下散成数团深浅不一的灰黑影块,像许多借来的影被同时打散,乱成一片。
“缠住它!”陆烬喝道。
李承风早已等着,手中银线刷地撒出。这一次他不再兜整片影,而是学着刚才影子散开的路数,把那些较浓的影块一块块套住。赵阔则直接以枪势横扫,把想往地缝和门爬的影块一个个回巷子中央。
苏清寒终于出针。
三冰针无声射出,精准钉在巷中三处地面,把那些最浓的影块死死锁在中间。寒意顺着针尾扩开,地上的湿痕瞬间结出一层极薄的白霜。
在三人联手绞下,那些影块终于再拼不成人形,只剩一团团湿冷发黑的“料”被在巷中打转,像一锅被压住火的脏水。
陆烬弯腰捡起黑珠,掌心一片冰冷,抬眼看着中间那几团翻腾却再也立不起来的影,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“它成不了形了。”他说。
赵阔盯着那团影,沉声问:“然后呢?”
陆烬看了看苏清寒:“和账房那箱子一样,先封。”
李承风一边收银线一边啧了一声:“看来今晚谁都别想睡了。”
确实。
因为所有人都明白了,从现在开始,黑石城里不只是屋里会有影,巷子里也会有。它们能借人、借声、借门、借湿痕、借暗处,甚至借你看它那一眼,慢慢把自己拼起来。
而真正要命的,是它们越来越像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