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黑石城上空的云便已经压得极低。
北境的晨色总是来得慢,尤其到了秋末,群山之间常年浮着一层散不开的灰雾,远远看去,城外的黑渊矿岭就像一条伏在雾里的巨兽脊骨,沉沉起伏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
陆烬一夜没怎么睡。
废巷那场厮之后,他被苏清寒的人先送回了西巷。城主府的护卫并没有进屋,只留了两个人在巷口守着,既像保护,也像监视。陆烬对此没说什么。事到如今,他不需要装糊涂,也没必要逞口舌之利。苏清寒既然决定把他带回黑渊矿岭,那就说明,昨夜那场废巷局只是第一层。
真正重要的,还是井下。
屋里油灯烧到后半夜,火苗几次几乎要灭。陆霜趴在桌边,困得眼皮发沉,却始终不肯真的睡过去。直到天边将亮未亮时,她才迷迷糊糊伏在臂弯里睡着。
陆烬坐在床边,看着妹妹苍白却终于安静下来的睡脸,许久没有动。
昨夜黑三爷死了,蝎巷这一条暂时算断了头。可他心里很清楚,这不代表危险结束了,恰恰相反,这只会让断刃和他的名字更快传开。一个能在废巷里连黑三爷、还当场斩掉一名散修的西巷矿工,无论放在谁眼里,都不可能再被当成无关紧要的小人物。
而这份“被看见”,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。
桌上放着苏清寒留下的另一只小木盒,里面是一卷细麻绷带、两瓶青色药液和一枚拇指大的黑色圆珠。陆烬昨夜回来后便看过一遍,药是疗伤的,珠子却不知道是什么,摸上去冰凉沉重,像一块被冻了很多年的石头。
直到天快亮时,苏清寒派来的那名青衣仆从又送来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四个字:
含珠入袖。
陆烬没多问。
他把那黑色圆珠收入左袖内侧,用布条缠了两圈。珠子贴着手腕,寒意竟一直透到骨头里,让他原本有些躁动的心神慢慢沉了下去。
这让他立刻意识到,这东西恐怕是用来压断刃或火种异动的。
苏清寒准备得比他想象中更细。
也就是说,她对井下将会遇到什么,至少有一些预判。
“哥……”
身后传来陆霜迷迷糊糊的声音。
陆烬回头,见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,正坐起身看着他,眼里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和更浓的担忧。
“你现在就要走?”
“嗯。”陆烬点头。
陆霜抿着唇,手指无意识地绞住被角:“这次……还要下井?”
陆烬看着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有些事,他不说,陆霜也已经能猜出来了。昨夜苏清寒亲自出手,又让护卫守在巷口,今早还专门来人送东西,若只是请他去城主府说两句话,本不必这样兴师动众。
“要下去一趟。”陆烬最终说道。
陆霜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可她这次没有哭,也没再像之前那样求他别去,只是很用力地点了点头,然后翻身下床,跑到灶边,把昨夜留着的粟米粥重新热了,又翻出半块硬的饼,塞进陆烬手里。
“你带着路上吃。”她声音很轻,“还有……你要是觉得不对劲,就立刻回来。东西没了就没了,人得回来。”
陆烬接过那半张饼,沉默片刻,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好。”
可两人都知道,有些地方,不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。
辰时未到,一辆不起眼的黑篷马车停在了西巷口。
拉车的是两匹青灰瘦马,车厢不大,外表看不出什么特别,若放在黑石城街头,大概只会被当成某个富户家外出办事的车驾。但陆烬一眼就看出来,这车轮、车轴、甚至车辕内侧都用细铁皮包裹,显然不是普通人家用的那种轻便马车。
巷口等着的是昨夜废巷里出现过的一名青衣护卫。
那人见陆烬出来,微微抱拳:“陆公子,小姐已经在车上了。”
陆烬背着断刃,抬眼看了眼巷外。
晨雾还没完全散去,西巷墙角下蹲着几个早起的闲汉和乞儿,似乎只是裹着破袄发呆,可那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却都在他身上打转。昨夜的事,果然已经在一些人中间传开了。
“我妹妹这里……”陆烬看向那名护卫。
护卫立刻会意,道:“小姐说了,在你回来之前,巷口的人不会撤。若还有不长眼的靠近,我们会处理。”
陆烬点点头,没再说什么,转身上车。
车厢内空间不大,却比外表看起来更稳。车壁和坐垫里都填了厚实软料,显然是为了减震。苏清寒坐在对面,依旧是一身墨青长裙,外披白狐短氅。她今未佩长剑,只在手边搁着一只长条黑木匣,不知里面装着什么。
见陆烬进来,她抬眸看了一眼。
“珠子带了?”
“带了。”陆烬答道。
苏清寒点头,没再多问,只掀开车窗帘一角向外看了一眼,淡淡道:“走吧。”
车轮滚动,马车缓缓驶离西巷。
黑石城的街景在窗外一段段掠过。清晨的城还未完全醒透,卖炊饼的刚支摊,铁匠铺里的炉火也才点起来,只有北城门口那边已经隐约有了排队出城的脚夫和驮队。黑渊矿岭出事后,按理说矿场该封,可北境这种地方,矿就是命子,哪怕死了人,只要上头没明令封死,下面的人就总想着捞点什么回来。
苏清寒看着窗外,忽然开口:“你昨夜的那个灰袍人,叫柳七。”
陆烬抬眼看她。
“散修?”他问。
“算是。”苏清寒道,“此人原本活跃在北境边线一带,专做些替人下毒、探、掘坟的脏活。修为不高,真要论起来,大概只比刚感气的人高上一截,连真正的开脉都算不上。但他那一手蚀骨灰和阴风符很麻烦,寻常武夫碰上,十个也要死九个。”
陆烬沉默了下,说道:“这么说,我他,运气不错。”
“不是运气。”苏清寒看向他,“是你那把刀,和你体内的东西,都比我原先猜的更怪。”
这话说得直接,陆烬也没回避,只道:“你知道我体内有什么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苏清寒声音平静,“但至少和葬渊有关。”
陆烬袖中的黑珠微微发凉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:“你似乎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“我若意外,就不会来找你第二次。”苏清寒道,“黑渊矿岭下面埋着的,绝不会只是一座普通墓室。城主府这些年守着这座城,并非真的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陆烬眼神微动。
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提到这件事。
“你们知道什么?”
苏清寒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等马车出了北城门、真正驶入城外山路之后,才缓缓开口:“黑石城原本不叫这个名字。”
陆烬一怔。
“至少在很久以前,不叫。”她望着远处在雾中若隐若现的矿岭轮廓,“城志上最早一卷残本里,这片地方叫‘渊口’。后来几经战乱、流民迁徙、矿脉发现,城池扩建,才慢慢改成了现在的黑石城。”
“渊口?”陆烬皱眉,“和葬渊有关?”
“有可能。”苏清寒淡淡道,“但那卷残本上记载极少,只提到一句:‘渊口有门,不可夜叩。’”
陆烬心口蓦地一紧。
门。
昨夜火种带他“看见”的,正是一扇门。
这会是巧合吗?
苏清寒显然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,眸光微闪:“你想到什么了?”
陆烬沉默片刻,还是没有把昨夜那场诡异景象全盘说出来,只道:“井下那座石室里,除了棺和断刃,我总觉得还有别的东西。”
苏清寒看着他,像在判断他是否隐瞒了什么。但她最终没有追问,只点头道:“我也这么想。”
马车一路颠簸,越靠近矿岭,路就越难走。半个时辰后,前方终于出现了黑渊矿场的轮廓。
与平不同,今矿场四周到处都立着临时木栅和持枪巡逻的兵卒。矿工棚屋一带空了不少,很多人被赶回了城,也有些胆大的还在外围徘徊,伸长脖子往封禁的深井方向张望。矿岭塌出古室的消息已经彻底压不住了,哪怕大多数人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,也知道第七层下面挖出了“不能见光的东西”。
马车没有从正门走,而是绕到矿场西侧一条运矿小道,最终停在一片背风的石坡后。
坡下已有四人在等。
赵阔一身黑甲,脸色比前几更沉;昨夜在城主府门前吃过亏的孙先生也在,只是今换了身更宽大的青袍,右手食指上还缠着一圈细布,显然是上次被断刃反冲后仍有伤势未消。除此之外,还有一名披着黑斗篷的中年人和一名身材瘦高的白面青年。
这两人陆烬都没见过,但一眼就知道不好惹。
尤其那白面青年,皮肤太白了,像多年不见阳光,嘴角总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看着甚至有点文弱,可陆烬在他身上却感到一股比柳七更阴冷的气息,像一条盘在暗处、随时会咬人的蛇。
苏清寒下车后,赵阔先抱拳:“小姐。”
孙先生则只是微微躬身,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陆烬背后的断刃上,眼底那丝压不住的贪意与忌惮交杂得越发明显。
“就带他一个?”白面青年忽然笑着开口,声音轻飘飘的,“苏小姐好胆色。若井下那东西真与他共鸣,谁知道下去之后,会不会先把我们都埋了。”
苏清寒淡淡道:“李承风,你若怕,可以不下。”
被叫做李承风的白面青年轻笑一声,摊了摊手:“怕倒不怕,只是先提醒一句,真出了事,别怪我跑得快。”
赵阔皱了皱眉,显然不喜这人的轻浮,却也没说什么。倒是那一直没开口的黑斗篷中年人,目光在陆烬身上停了片刻,嗓音沙哑地问了一句:“就是他,从井下把那把刀带出来的?”
“是。”苏清寒道。
黑斗篷人点点头,不再多言。
孙先生这时终于按耐不住,冷冷道:“小姐,老夫还是觉得不妥。此子与那凶兵联系太深,下井后若再起异变,我们未必压得住。依我看,倒不如先封了他经脉、绑着带下去,更稳妥些。”
陆烬听到这话,眼神一下冷了。
赵阔也皱起眉:“孙先生——”
“有问题么?”孙先生阴着脸道,“昨夜废巷的事你们都知道了,一个连修行门槛都没踏稳的小子,竟能借那把刀当场斩了柳七。若说他只是运气,老夫可不信。井下若再让那刀生出凶变,谁来担?”
李承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,笑吟吟道:“这话倒不全错。我也觉得,把人拴着更省心。”
气氛一下有些发僵。
陆烬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没有争辩,只把每个人的态度都一一记在心里。
苏清寒看了他一眼,随即淡淡开口:“他若被强行封缚,井下那座石室未必还会有反应。我们这次下去,不是探普通坟洞,而是要看清葬渊塌陷后到底变成了什么。若失了这个引子,白下去一趟,你们谁来负责?”
孙先生脸色难看,却终究没再硬顶。
赵阔趁势开口:“时辰不早了。再拖下去,矿脉下的地气变动只会更乱。诸位,动身吧。”
黑渊矿场第七层已被临时清空。
塌陷的东壁前被木架和铁索重新支起,地面铺了厚厚一层防滑石灰。沿路都上了新的油火灯,比陆烬上次来时亮了不少,可越往下走,那光便越显得虚。因为四周石壁不知为何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黑色,火光照过去,像被吞了一半。
陆烬走在队伍中间,赵阔在前,苏清寒和黑斗篷人分列两侧,李承风与孙先生殿后。这样的站位看似是把他护在中间,实则也是防着他出意外时失控乱走。
第七层矿道里仍残留着塌方后的刺鼻尘味和铁锈腥气。
陆烬一踏进这里,口火种便轻轻跳了一下。
左袖里的黑珠随之更冷,像在压制什么。
他下意识抬眼看向前方那片被重新支护起来的坍塌裂口,瞳孔微微缩了缩。
上次他被气浪和碎石卷下去时,那里还是一道犬牙交错的斜裂坡。可现在,仅仅过去几天,裂口两侧的岩层竟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再次挤压过一样,许多新裂缝呈现出诡异的放射状,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看不见的力,一直在无声顶撞着这层矿壁。
“看出来了?”走在他身侧的苏清寒低声道。
“裂口变了。”陆烬说道。
苏清寒点头:“昨夜子时后,这里又发生过一次小范围震动。不是塌方,更像是下面的空间在自己变形。”
陆烬心里一沉。
变形。
这两个字让他立刻想起梦里那扇半开的门。
众人走到裂口边缘时都停了下来。
原本通往石室底部的那条斜坡已坍去大半,如今只能借助临时钉入岩壁的铁桩和垂下的粗绳往下探。裂口深处一片漆黑,即便点了灯,也照不到底,只能隐约看见某些湿冷石面反着暗光。
赵阔先试了试绳索牢固,回头道:“我先下。”
黑斗篷人却先一步抓住绳索,沙哑道:“我来探底。”
说完,他身形一沉,整个人像一块石头般无声滑了下去,动作极稳,几乎没带起多少晃动。李承风见状吹了声口哨:“‘铁鹫’韩仝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韩仝没有回话。
几息之后,下方传来一声低沉:“可下。”
赵阔第二个,随后是苏清寒。轮到陆烬时,孙先生在后面冷冷看着,像随时等着他出丑。陆烬也不理,反手将断刃固定在背后,抓住粗绳便往下落。
裂口内壁湿冷而粗糙,许多地方还沾着新碎落的黑石粉。
越往下,温度越低。
可那并非正常地下的阴冷,而是一种带着腐朽与封闭感的死寂。陆烬手心微微发汗,口火种的跳动却越来越明显,几乎与左袖黑珠的寒意形成了某种对冲。一个热,一个冷,让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。
等双脚终于踩到实地时,陆烬抬头一看,呼吸顿时微微一滞。
这里,已经不是他上次见到的那座石室了。
或者说,石室还在,却像被某种力量硬生生“压缩”过。
原先宽阔的中央区域塌陷成了一个巨大的漏斗形深坑,周围残破石柱倒了一半,剩下的也歪歪斜斜在乱石里,柱身古纹很多都被撕裂得不成样子。地面上原本铺得齐整的黑石砖大面积隆起、翻卷,如同地皮下面有什么庞然之物曾试图拱出来。
最关键的是——
那口古棺,不见了。
陆烬心头猛地一沉,目光迅速扫过四周。
没有。
哪里都没有。
原本古棺所在的位置,只剩下一圈塌陷下去的巨大凹痕,以及遍地裂开的暗红纹路,像某种封禁在最后关头彻底炸碎后留下的伤疤。
“棺去哪了?”李承风从上面落下,一看见这场面,脸上的笑也收了几分。
孙先生紧跟着下来,脸色难看得厉害:“不可能……这么大一口棺,不可能凭空没了!”
“不是凭空没了。”韩仝蹲在那圈凹痕边,抬手摸了摸地面裂纹,声音沙哑,“是被拖走的。”
众人一惊。
赵阔立刻问:“往哪拖?”
韩仝站起身,指向深坑最中央。
那里,有一道比人还宽的裂缝,笔直向下,像一张被撕开的黑色巨口。裂缝边缘布满擦痕与碎裂的石屑,确实像有什么沉重之物被硬生生拖曳进去。
陆烬盯着那道裂缝,喉头微微滚动。
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竟从那下面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腐血气息,和上次古棺里逸散出来的黑雾味道极像。
“它还在下面。”陆烬低声道。
众人一下都看向他。
苏清寒问:“你感觉到了什么?”
陆烬没有立刻答,而是缓缓走到那道裂缝边,蹲下身。左袖里的黑珠在此刻冷得像冰,口火种却猛地一跳,差点让他当场失神。
下一瞬,一缕极淡极淡的黑雾,竟从那裂缝最深处缓缓飘了上来。
雾里像藏着某种东西,在“看”他。
陆烬头皮一下炸开,身子本能后撤半步。
苏清寒眼疾手快,一把扣住他手臂:“怎么了?”
陆烬还没开口,那裂缝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——
滴答。
所有人都愣了一下。
因为这里本不该有水。
滴答。
第二声响起时,陆烬脸色已经变了。
这声音,他昨夜才在那场诡异黑水梦境里听过。
几乎同一瞬,裂缝深处猛地吹出一股风!
那风不是强风,却冰得邪门,像裹着地底埋了无数年的霉与死气,所过之处,几盏刚点上的油火灯“噗噗”连灭三盏,光线顿时暗下去一大片。
孙先生脸色微变,抬手便掐诀,一道青白色光膜从他掌中亮起,罩在身前。
“都退后!”
可他话音刚落,裂缝深处那缕黑雾便忽然一卷,竟顺着地面碎石间的缝隙飞快爬了出来。它不像气,倒像一团没有实体的活物,眨眼就缠上一断柱。
下一刻,那石柱上的古纹竟一寸寸亮起暗红色微光。
李承风眼角一跳,失声道:“它在借这些残纹显形!”
话音未落,那暗红微光骤然沿着断柱和地面裂纹疯狂扩散,整片塌陷区域像被人点燃了某种沉睡已久的阵图。原先那些早已碎裂黯淡的纹路,竟在黑雾下重新串联起来,勾出一个极其庞杂、极其古老的图形。
而那图形中心,正是陆烬站的位置!
“退开!”苏清寒厉喝。
可已经晚了。
陆烬只觉得口火种轰然一震,整个人像被无形锁链瞬间缠住,双脚竟生生定在原地,无法再退半步。他背后的断刃在这一刻同样剧烈震动起来,刀身赤纹透过麻布亮起,热意灼得他脊背发烫。
阵图启动了。
或者说,被他启动了。
黑雾、残纹、火种、断刃,竟在这一刻形成了某种诡异共鸣。
裂缝最深处,隐约传来一声低沉而悠远的撞击。
咚。
像是极远处,有什么东西,在门后轻轻叩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