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账房里那股腥臭气,久久不散。
木箱被长枪钉死在墙上,黑布表面鼓起的人脸轮廓却并未彻底安静下来,仍在极轻微地起伏,像被压在淤泥里的东西还在挣扎。每一次抽动,箱底和地面那滩黑水都会跟着轻轻颤一下,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细碎滴答声。
赵阔没有立刻拔枪。
他握着枪杆的手极稳,眼神却比先前更沉。若说苏城主身上的“影”还可能解释为十年前下井沾上的旧印,那么这旧账房里凭空多出来的黑布与黑水,就只说明一件事——
城主府里,已经开始自己生出“东西”了。
两名护卫站在门边,额头都见了冷汗,却仍死死攥着刀不敢后退半步。黑石城的兵不比王都禁军,谈不上多么精锐,可常年压着矿场、流匪和边地乱民,骨子里终究是见过血的。可眼前这种景象,已经不是见过血就能解释的了。
“去叫小姐。”赵阔沉声道。
一名护卫立刻领命退去,另一人仍守在门口。
陆烬没有离开,而是站在门外三步位置盯着那团黑布。他能感觉到,口火种又被勾起了一点余热,怀中的暗金碎片虽被皮囊隔着,也仍若有若无地在发热。二者一热,他眼前的世界便似乎多出了一层极淡极淡的红影,让那团黑布周围的气息显得格外“脏”。
不是脏在泥水,而像一团本不该出现在活人地方的湿冷阴影,被人随手丢进了屋里。
“你刚才说,这东西像在找地方钻。”赵阔没有回头,眼睛仍盯着箱子,“什么意思?”
陆烬沉默了下,说道:“方才在书房里,从城主身上被出来的那一缕影,不完整。它像从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的一线。可现在这个,不像线。”
赵阔眉头微拧:“像什么?”
“像它沿路掉下来的……一块湿壳。”陆烬说道,“或者说,是它留下来试着‘落地’的东西。”
这形容听起来很怪。
可赵阔却听懂了。
“你是说,它在找新的地方扎?”
“有可能。”陆烬看着那团黑布,眼神很沉,“也可能是在试探。试探府里哪里最阴、最久不用、最容易藏东西。”
赵阔脸色越发难看。
若只是针对苏城主一人,那事情还算可控;可若这种“影”已经开始在城主府里自己挑地方落脚,那说明井下那东西与上面的联系,正在变得越来越主动。
而城主府都如此,整座黑石城呢?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连赵阔这种硬得像铁的人,背后都不由生出一层凉意。
很快,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苏清寒、李承风和韩仝都来了,孙先生没到,显然还在别处布置或不敢再往这种地方凑。苏清寒一进门,目光便直接落在被钉在墙上的木箱和黑布上,眸色立刻沉下去。
“谁发现的?”她问。
“我和陆烬。”赵阔道,“回前厅路上听见滴水声,开门就看见这东西了。”
李承风站在门边往里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:“真晦气。我原本还觉得你们封城封得太快,现在看,是封得太慢了。”
韩仝没说话,只走近两步,半蹲下来,用右手食指在地上那滩黑水边缘轻轻一抹。下一刻,他瞳孔微缩,立刻把手指在地砖边缘重重一擦。
“不是普通阴秽。”他沙哑道,“有活性。”
“活性?”李承风皱眉。
韩仝看着指腹那一抹几乎瞬间发灰的皮色,低声道:“像尸地里那种会自己找肉钻的秽液,但比那更冷。”
苏清寒没有贸然靠近,而是看向陆烬: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
她问的不是普通肉眼所见,而是火种与碎片被牵动后,那种额外“看见”的东西。
陆烬盯着那团黑布,缓缓道:“它还没成形。像一块沾了井下气息的湿皮,里头有东西在鼓,但还没真正钻出来。”
“那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李承风忍不住问。
“账房、库房、旧井、祠堂、长年不见太阳的偏屋,这种地方最容易生阴。”陆烬说道,“井下那东西若真想往上爬,不会一开始就挑明火最旺、人最多的地方,而会先找这种角落试。”
苏清寒听到这里,立刻转头对赵阔道:“今夜开始,府中所有偏僻旧屋、库房、老井、祠堂和空院,全部加派人巡。不是巡人,是巡声音。”
赵阔立刻会意:“滴水声?”
“对。”苏清寒道,“听见水声、哭声、敲门声,一律不要单独靠近。先报,再处置。”
这命令很关键。
因为前面那些异象,已经反复证明一点——许多“影”最初出现时,并不靠看,而是靠听。
滴水声、门后响动、墙里细语……一旦有人先被勾住耳朵,再被诱着靠近,后果便很难说。
李承风听得直皱眉:“这也太难防了。城主府尚且如此,城里那么多井、那么多旧宅,谁防得过来?”
“防不过来也得防。”苏清寒冷声道,“至少先把最可能出事的地方盯住。”
说完,她目光落回那团黑布:“它怎么处理?”
赵阔看了眼手中长枪:“我现在把它挑出去烧了?”
陆烬还没出声,怀中碎片却忽然极轻地热了一下。那感觉不强,却像某种本能在提醒他——不对。
“别烧。”他立刻说道。
众人同时看向他。
“为什么?”
陆烬低头按住口那点躁动,说道:“井下那东西对‘火’反应很明显。现在这黑布虽然只是一层壳,可谁知道一烧会不会像在黑夜里点灯,把别的什么东西也引过来。”
李承风揉了揉额角,苦笑:“现在好了,火不能乱点,东西不能乱烧,城里还到处是井。苏小姐,你这城主府怕是要改成棺材铺了。”
苏清寒没理他的嘴贫,只问陆烬:“不烧,那怎么处理?”
陆烬看着那团黑布,脑海里闪过方才在书房中,暗金碎片对“影”的那一下克制。他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先封。用冷物、隔绝气息的东西压住,再埋到看得见、控得住的地方去,不让它自己乱跑。”
“比如?”
“石灰、盐、冷铁、再加那种能隔绝气息的粉。”陆烬看向苏清寒,“你给我装碎片的皮囊里那种。”
苏清寒点头:“有。”
赵阔立刻让人去取东西。
不多时,几名护卫搬来石灰袋、粗盐、两口旧铁箱,另有一小包灰白色细粉交到苏清寒手中。那粉与皮囊里的味道相似,闻起来有种淡淡的冷苦气。
“退后。”苏清寒道。
赵阔猛一挑枪,将那团黑布连同木箱一起甩到屋子中央。黑布一落地,顿时又“滴答”一声渗出一滩黑水,表面那张人脸似的鼓起也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,仿佛知道自己要被处理,挣动得更加剧烈。
两名护卫脸都白了。
赵阔却没有半分犹豫,扬手先泼石灰。石灰一落上去,黑布表面立刻发出“滋滋”怪响,像被热油浇上冷铁。紧接着是盐,再然后,苏清寒亲手把那包灰白细粉洒了上去。
这一次,效果最明显。
细粉刚落,黑布上的鼓胀轮廓便骤然一僵,滴水声也瞬间弱了下去,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喉咙。
“封箱。”赵阔喝道。
几名护卫立刻把准备好的冷铁箱抬上来,借着长钩和铁叉将那团黑布连同残木箱一起推进去,再迅速压上第二层石灰盐粉,最后“砰”地一声扣上箱盖,打死铁扣。
等一切做完,屋里那股令人头皮发麻的滴答声终于停了。
所有人都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可这口气一松,疲惫与更深的压抑感便一起压了下来。因为谁都知道,这只是“封住了一个”,不是解决了源头。
“埋哪?”赵阔问。
苏清寒道:“先埋到西练武场地下。那里地势高,周围开阔,不靠井、不靠库、不靠祠堂,离住人院子也远。四周立桩,今夜起派两班人守着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是。”
等护卫把铁箱抬走,屋里几人才终于从账房出来。
夜已经深了。
城主府上方天空阴沉得不见月,风一阵阵穿过檐角和长廊,吹得灯罩里的火一抖一抖。越是这种光压得低的夜,影子就越多,院子、墙角、廊柱后方全是暗处,像无数眼看不见的地方同时张着口。
李承风走在后头,忽然低声道:“苏清寒,你真觉得封住几个旧屋、老井和偏院就够?”
苏清寒头也没回:“不够。”
“那还这么折腾?”
“因为总比什么都不做好。”她平静道。
李承风轻轻笑了一下:“这话听起来不像城主府小姐,倒像守将。”
苏清寒脚步没停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城门都关了,还分什么小姐与守将?”
这话让李承风一时竟无言。
赵阔在前面听着,嘴角微不可察地绷了一下,却没有说话。
陆烬跟在几人中间,始终留意四周。他如今并不能时时借火种去“看见”那些额外的东西,可自从井下回来后,他对声音和空气里的异样明显敏感了许多。方才账房里的滴水声,若换成几前的他,未必能第一时间听出来。
而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这座城正在一寸寸不对劲。
不是哪条街突然塌了、哪口井突然冒黑水那种明显异变,而是一种更细、更慢、更难察觉的“渗”——像气正从地底往上返,沿着砖缝、木梁、井壁和人心,一点点漫开。
走到前厅前的岔道口时,一名巡夜护卫匆匆赶来,抱拳道:“小姐,西城门下出了点乱子。”
苏清寒眼神一沉:“说。”
“有三个货栈的人试图夜里翻墙出城,被守军拿了。还有……”那护卫迟疑了下,“还有个老妇在北市当街哭,说她儿子下午回来后把自己锁在屋里,一直在屋里学人敲门。她喊不开门,怕出事,想求城主府派人去看看。”
赵阔眉头立刻皱起。
李承风则轻轻吸了口凉气:“学人敲门?”
护卫额头见汗:“那老妇是这么说的。她说她儿子平时最怕吵,今晚回来后却一句话不说,坐在屋里对着墙,一下一下……像有人在门外敲,他就在里面学着回。”
陆烬听到这里,后背一阵发冷。
敲门。
这又是一个和井下“门”直接牵上的征兆。
苏清寒没有任何犹豫:“赵阔,你带两队人去北市。别硬砸门,先听,再看。若真有异状,按今夜账房的规矩来。”
赵阔抱拳:“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陆烬忽然出声。
苏清寒看向他。
陆烬沉声道:“我也去。”
赵阔下意识想反对:“不行,你今天已经——”
“我听得出来。”陆烬打断他,“若那屋里真有不对劲,我去比你们先知道。”
这话不是自负,而是事实。
今夜城主、账房、滴水声、黑布,这一连串变化已经证明,陆烬如今在这方面的“用处”,没人替得了。
赵阔抿了抿唇,终究没再反对,只看向苏清寒。
苏清寒想了想,点头:“去。但有一条,若你觉得不对,先退,不许逞强。”
陆烬“嗯”了一声。
李承风在旁边看戏似的笑了笑:“又有新热闹?那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?”赵阔冷声。
“看着点啊。”李承风摊手,“万一又冒出会滴水、会哭、会钻箱子的东西,多个会跑路的,总不是坏事。”
赵阔懒得再理他,转身便去点人。
很快,两队巡夜护卫提灯集结,赵阔在前,陆烬、李承风随后,一行人直奔北市。
夜里的黑石城比白里更窄。
街巷两侧门板紧闭,大多数人家都早早熄了灯,偶尔有一两户还亮着,也只是豆大一点火。风吹过空街,能把脚步声拖得很长。越往北市去,空气里那股不安越明显,像每扇门后都有人竖着耳朵偷听外头动静,却谁也不敢真的探头出来。
出事的人家在北市靠边一条老巷里。
巷子不宽,湿气很重,地上青石年久失修,缝里长着黑苔。那老妇正缩在自家门口,抱着灯笼哭得浑身发抖,见城主府的人来了,扑上来就要磕头。
“别跪。”赵阔一把把人扶住,“里面什么情况,仔细说。”
老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我儿子、我儿子申时回来还好好的,吃了半碗面就说困。我看他进了屋,后来天一黑,就听见里面一下一下……敲桌子,敲墙,敲门板。像、像有人在外头敲,他就在里头学……我喊他,他不应,我想推门,又推不开……”
她说得乱,可众人都听懂了。
陆烬已经走到那扇门前,屏息听了几息。
里面果然有声音。
咚。
一下。
停片刻。
咚。
又一下。
那节奏极稳,不快不慢,像不是人敲门,而是什么东西在试。更让陆烬心里发寒的是——这声音和井下那种门后传出的撞击,几乎有种说不出的相似。
“里面有几个人?”陆烬问老妇。
“就他一个!”老妇哭道,“我家老头子死得早,就我们娘俩……”
李承风站在另一侧窗边,低声道:“窗缝里没光,也没影。”
赵阔握住枪柄:“砸门?”
陆烬摇头:“再等等。”
他把耳朵更贴近门板,口火种微微一烫。几乎就在这一瞬,门板另一侧的敲击声忽然停了。
整条巷子,都静了。
老妇捂住嘴,连哭都忘了。
赵阔眼神一厉,长枪已半抬。
下一刻,门后传来一道极轻、极近的声音。
不是敲门。
是呼吸。
像有什么东西,已经站到了门后,正贴着门板,静静听外面这些人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