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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葬渊录》 · 春夏秋冬和你A

第1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08

大晋北境,群山如铁。

入秋后的黑石城,天总是阴着。层层铅云压在城头,把整座边城都罩得发沉,像天穹低低垂落下来,要把人和这片苦寒山地一起按进泥里。

城外十里,便是黑渊矿岭。

那是一条蜿蜒数百里的巨大矿脉,藏于群山腹地,盛产黑曜精铁。北境军卒的甲、边军的刀、城防的弩机、甚至修行者用来刻阵炼器的底材,许多都离不开这种矿石。也正因如此,这座原本该被风雪埋没的边陲小城,才在北境地图上占了一个位置。

只是这位置,是用命填出来的。

天还未亮,矿场上方那口悬钟已经被人敲响。

“当——”

“当——”

“当——”

三道钟声穿过寒风,像铁锤砸在人心口。矿棚里很快亮起零散火光,一个个面黄肌瘦的矿工披着粗布衣、缩着脖子从棚屋里钻出来,沉默着朝矿井方向走去。

他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在黑石城讨生活的人,早就知道,怕是最没用的情绪。

队伍最后,站着一个少年。

少年约莫十六七岁,眉骨略高,眼神很沉,五官称不上温和,反而有种被风霜磨出来的冷硬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,腰间用旧布条束着,脚上的兽皮靴边缘已经磨裂。可即便一身穷苦,站在人群里,他的背仍是直的。

像一棵长在悬崖边上的青松。

少年名叫陆烬。

“哥。”

一个女孩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,怀里抱着用粗布包好的陶罐。她不过十二三岁,身子单薄,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却极亮,像冷夜里点着的灯。

“我给你热了粟米粥,还剩半张饼,你先吃一点再下井。”

陆烬接过陶罐,指尖碰到妹妹的手,眉头当即皱起:“手怎么这么凉?”

陆霜忙把手缩回袖子里,笑得有些心虚:“外面风大。”

陆烬没接她的话,只低头看了眼她的脸色:“昨晚又咳了?”

陆霜眼神微躲:“就两声,不碍事。”

陆烬沉默片刻,最终只是低头揭开陶盖。热气混着稀薄的米香扑上来,在这北境寒风里,显得格外珍贵。

四年前,父亲死于矿难。

那天矿井塌了两层,死了十几个人,尸骨拼都拼不全。矿场只赔了两袋陈粮和三串铜钱。母亲拖着病体撑了一年,终究还是没熬过去。

从那以后,这个家就只剩下兄妹二人。

陆烬十二岁进矿,砍柴、背石、下井、跑腿,什么活都做过。黑石城的冬天能冻死人,他也曾背着高烧不退的妹妹,踩着齐膝深的雪,挨家挨户去敲药铺的门。那时候没人帮他,矿场不会帮,城里人更不会帮,能撑到今天,全靠他自己一口气硬顶着。

他不喜欢求人。

更不信命。

这世道若真有命,那他的命,早该烂在四年前的塌井里。

陆烬仰头把热粥喝了两口,腹中总算多了些暖意,随后将那半张饼掰成两半,把大的一半重新塞回陆霜怀里。

“你吃。”

陆霜连忙摇头:“我吃过了。”

“拿着。”陆烬语气不重,却不容反驳。

陆霜只好把饼接回去,小声嘟囔:“你总这样,明明下井的是你。”

陆烬没答。

他当然知道今天下井比平危险。因为昨晚矿场临时传了话,第七层东壁开了新面,要人下去抢采。去第七层,工钱翻倍,可塌井、毒瘴、暗裂缝,哪一样都足够让普通矿工有去无回。

但双倍工钱,能换药。

妹妹的咳疾再拖下去,不是办法。

“哥。”陆霜忽然抬头,压低声音,“昨晚我又听到矿岭那边的声音了。”

陆烬目光一顿:“什么声音?”

陆霜抿了抿唇,脸色有些发白:“像有人在地底喘气,很沉,很慢……不是风声,也不像兽吼。听久了,心口发闷。”

陆烬没有立刻说话。

近半个月,黑渊矿岭的确不安生。

先是深井连续塌道三次,死了四个人;接着有老矿工说,夜里在井下见过“会动的黑影”,被人当成吓疯了胡言乱语;前天西坡还莫名死了一匹驮矿角马,尸身瘪,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抽空了血肉。

这些事放在别处,也许会引起轰动。

但在黑石城,只会换来一句:“又死人了?”

穷人的命,向来不值钱。

“别乱想。”陆烬抬手替妹妹拢了拢衣领,“今天白天你去草市,把我昨晚编好的草篓送过去,换点止咳散。钱不够先欠着,晚上我回来想办法。”

陆霜咬了咬唇:“哥,要不今天别下深井了。”

陆烬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笑。

他平少笑,这一笑反倒冲淡了脸上的冷意。

“不下深井,谁给你买药?”

“我不喝也没事……”

“你少说这话。”陆烬打断她,声音平静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,“别人有没有事我不管,你得活着。”

陆霜怔了怔,眼圈微微发红。

陆烬见状,抬手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:“哭什么,又不是生离死别。”

“我才没哭。”

“行,你没哭。”

陆烬说着,将剩下的粥一口喝尽,把空陶罐塞回妹妹怀里,转身朝矿井口走去。

铜钟又响了一次。

矿监手持皮鞭,在井口前来回踱步,厉声催骂。黑石城的天色仍是灰蒙蒙的,而那矿井口张在山腹之间,黑漆漆的,像一张吃人不吐骨头的嘴。

陆霜站在风里,看着哥哥的背影一点点没入人群,心里的不安忽然更重了。

今天的风,冷得有些邪。

而陆烬的背影,却始终没有回头。

他从来如此。

认定了要做的事,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,也不会退。

黑渊矿岭共有九层深井。

越往下,矿石越纯,价越高,也越危险。

普通矿工大多只敢在前三层讨活路,第五层以下就已经算是在和阎王抢饭吃。至于第七层,更是只有那些穷得没退路,或者命够硬的人,才肯下去。

陆烬今天就在其中。

下井的木梯一层层向黑暗深处延伸,湿发滑,缝隙里渗出黑色矿尘和冰冷水珠。两侧石壁上嵌着零散矿纹,暗红色的纹路在火光映照下像凝固的血丝。火把在井道边,一路蜿蜒下去,火光摇曳,把人的影子拉得像鬼。

越往下,空气越沉。

到第七层时,连呼吸里都带上了一丝铁锈般的腥气。

带队的是个刀疤脸汉子,名叫韩三,是矿场里的老把头。他扫了众人一眼,啐了口唾沫:“今天采东壁,新面刚开,里头肯定有好货。都给老子手脚利索点,谁敢偷懒,今晚一文钱都别想拿。”

有人低声骂道:“东壁前几天不是刚塌过?”

韩三眼睛一瞪:“塌过怎么了?塌过才说明下面有富矿!怕死现在滚上去,工钱没有,饭也别吃!”

众人不敢再出声,各自拿起铁镐和矿铲,散进矿道。

陆烬选了最里面的位置。

那里靠近东壁尽头,石色最黑,岩层也最紧密。别人都嫌危险,他却知道,这种地方一旦真开出黑曜精铁,采出来的价钱会比外圈高上不少。

他需要钱。

所以他比谁都能忍,也比谁都敢拼。

“咚!”

铁镐砸在石壁上,震得虎口发麻。

“咚!”

黑色石屑簌簌坠落。

“咚!”

矿道内回响着密集沉闷的敲击声,伴随着粗重的喘息、偶尔的咒骂,还有石粉落进衣领时那种冰凉刺骨的黏腻感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
没人说话,所有人都在埋头抢工。

陆烬额头已见了汗,手臂因反复挥镐而发酸,可他的动作始终很稳。与那些一味靠蛮力砸石的人不同,他落镐很准,每一下都敲在岩层最薄弱的位置,因此效率极高。

这也是他能在矿场活到现在的原因之一。

他狠,但不莽。

然而就在又一镐落下后,陆烬的动作忽然停住了。
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
那声音很轻,很沉,像从极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贴着他耳边响起。不是风声,不是石层摩擦声,更不是人声。

那像是某种缓慢而巨大的搏动。

咚。

像心跳。

咚。

又一下。

陆烬瞳孔微微一缩,握紧了铁镐。

下一瞬,他分明看见自己面前那层乌黑岩壁深处,有一缕极淡的暗红色光一闪而逝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石头后面活着。

“你们……听见没有?”

旁边忽然有人颤着声音开口。

矿道里几个人动作顿时一停。

“听见什么?”

“像……像有人在里面敲门……”

那矿工话音刚落,整个东壁深处骤然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
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冰针,瞬间扎进所有人心里。

韩三脸色猛变,几乎是嘶吼出声:“退!都退——”

可他还是喊晚了。

轰!

整面东壁毫无征兆地炸开!

无数碎石裹着黑尘狂涌而出,仿佛石壁后面藏着一头巨兽,这一刻终于生生撞破了封壳。火把被气浪震灭大半,矿道中瞬间陷入混乱。有人惨叫,有人被飞石砸得当场倒地,也有人发疯似的往外冲。

陆烬肩头被一块乱石狠狠砸中,身子踉跄着撞上石柱,半边手臂立时麻了。

可他顾不上疼。

因为在那翻涌尘烟之间,他分明看到——

塌开的东壁后面,露出来的本不是矿层。

那是一道巨大的裂隙。

裂隙之后,竟是一座深埋地底、不知沉睡了多少年的古老石室。

石室门前,半截青黑石碑斜在碎岩之中,碑面布满裂痕和矿垢,隐约透出两个扭曲古字。陆烬明明不认识,可在看见它们的那一刻,脑海深处却像有什么东西猛地一震。

一个名字,自然而然浮了出来。

葬渊。

几乎就在这两个字出现的瞬间,陆烬口深处,那团沉寂多年的火,第一次剧烈跳动起来。

轰!

一股灼热感猛地从心口扩散到四肢百骸,像灰烬之下埋了许多年的火种,忽然被什么点燃。

他脸色变了。

因为这不是第一次。

四年前父亲死在塌井里,他背着尸体一路走回家时,这团火曾短暂苏醒过;两年前雪夜里他被狼撕开口,原本该失血而死,第二天却硬生生熬了过来,那夜它也曾醒来过。

陆烬一直知道,自己体内有东西。

但他从未告诉过任何人。

这种秘密在黑石城,不是福,是祸。

而现在,那股火意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剧烈,像在回应那座石室,也像在告诉他——

那里有东西,在等他。

矿道里,众人仍在慌乱逃命。

而裂隙深处,那座石室之中,仿佛有一双沉睡了无数年的眼睛,正缓缓睁开。

陆烬死死盯着那片黑暗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
不知为何,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其清晰的预感:

从今天起,他的命,恐怕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路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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