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呼吸声贴着门板响起时,整条老巷都像一下冷了下去。
不是风更大了,而是空气里那种原本湿发黏的阴冷,忽然凝成了一层薄冰,顺着门缝、砖缝和人的脚底心无声往上爬。老妇人刚止住的哭声一下卡在喉咙里,脸色白得像纸,若不是身后有护卫扶着,恐怕已经瘫坐在地。
陆烬离门最近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,那道呼吸并不是普通人贴门时带出的温热气息,而是一种很冷、很轻、带着湿意的“吐息”。像有人从井里刚捞出来,腔里全是寒水,隔着一道薄薄门板,在用鼻尖一下一下地试探外面。
赵阔长枪已横在身前,眼神冷厉得像刀。
李承风站在窗边,脸上的那点漫不经心也彻底收了,手中薄刃轻轻一转,整个人像只蜷在暗处的猫,随时都可能扑进去。
“里面的人,还活着么?”一名巡夜护卫下意识低声问了一句。
没人回答。
因为这一刻谁都不敢确定,门后的究竟还是不是“人”。
陆烬屏住呼吸,把耳朵再往门板上贴近半寸。怀中的暗金碎片忽然极轻地热了一下,不强,却像一针在提醒他——近了。
下一瞬,门内那道呼吸声忽然停了。
停得极突兀。
紧接着,一阵细微却清晰的摩擦声缓缓响起,像是有人抬起了手,正在从门板内侧一点点往下摸,从门框摸到门闩,从门闩摸到门缝,像在确认外面站了几个人。
老妇人吓得腿都软了,捂着嘴不停发抖。
赵阔终于沉声道:“砸门。”
陆烬却猛地抬手,按住了他枪杆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等什么?”赵阔声音发沉。
“等它先出声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几人神色都变了变。
尤其李承风,眉头皱得极紧:“你是想听它说话?”
“不是。”陆烬盯着门缝,声音很低,“我想知道,现在站在门后的是‘他’,还是‘借着他’的东西。”
若是屋里那男人只是被影响、被附着、被借了点影,那么还有救;可若门后已经不剩多少“人”,只余井下那种东西在顺着门和影往外学,那直接破门冲进去,未必是在救人,反而可能给它一个扑人的机会。
赵阔显然也听明白了这层意思,枪势虽然未收,却没有立刻再动。
巷子里静得只剩风和灯火微微晃动的声响。
片刻后,门后竟真的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娘……”
声音很轻,很哑,像是很久没喝水的人硬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老妇人一听,眼泪一下就出来了,脱口就要应声:“儿啊——”
“别应!”陆烬骤然喝住。
老妇人被这一下吓得一抖,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
门后的人静了静,随即又慢慢开口:
“娘……外面……是谁?”
这一句听上去更像正常人了,甚至还带着一点虚弱与迷茫。若换了寻常人,只怕此刻已经以为屋里的人恢复了神智。可陆烬心里那股寒意却更重了,因为这声音虽像人,却太“平”了。
没有惊慌,没有急促,没有被反锁在屋里的焦躁,也没有听见母亲哭声后的任何波动。
像只是学会了“人该怎么说话”。
“你先告诉我,你叫什么。”陆烬忽然开口。
门里安静了两息。
“我……我叫陈阿顺。”里面的人慢慢道。
老妇人眼泪哗一下落得更厉害了,拼命点头:“对,对,是阿顺,是我儿子的名……”
陆烬却没有放松。
“你今天下午吃了什么?”他继续问。
门里又停了一停。
“面。”
“什么面?”
“热面。”
李承风听到这里,眼神微微一沉。连他都听出不对了。
因为这答得太空了。
老妇人方才明明提过,是半碗面。真是正常人,即便受了惊,也很少会把话答成这种只取最表一层的样子,像本不在意细节,只在模仿一个“大概正确”的回应。
陆烬盯着门缝,再问:“屋里除了你,还有谁?”
这次门里的人答得很快: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敲门?”
“有人在外面敲。”门里的人道,“我在回。”
整条巷子一下静得更厉害了。
老妇人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光。
李承风则低低骂了句什么,显然也被这句回答听得脊背发凉。
因为这意思太直白——
并不是屋里的陈阿顺自己想敲,而是“外面”有人先敲了,他在回。
可问题是,谁在外面?
若从常理看,外面就是这条巷子,就是他们这些站在门前的人;可他们明明才刚到不久,而老妇人说申时后他就开始在里面一下一下学着敲。
那只能说明,在他们来之前,就已经有什么“东西”站在门外,隔着门,与屋里的人一下一下地对敲了很久。
赵阔眼底意骤起: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陆烬这次没有再拦。
因为他已经确定,门后至少不全是人了。
“护住那老妇。”他沉声道,“砸门之后,先看影子,别先看眼睛。”
李承风听得一怔,随即嘴角微抽:“这规矩倒越来越多了。”
嘴上这么说,他人却已经退到最佳角度,显然把这句记住了。
赵阔一摆手,两名护卫立刻上前,一左一右抬脚猛踹!
“砰!”
第一脚,门板震得整扇房都晃了一下。
里面没有惨叫,也没有后退声。
“砰!”
第二脚,门闩开裂,门缝骤然扩大一指。
就在这门缝扩大的一瞬,陆烬口火种猛地一跳,眼前景象微微一红。他几乎本能地往门缝下方看去——
先看到的是影子。
那不是一个人的影子。
而是两个。
一个靠得很近,贴在门后,应当就是陈阿顺;另一个却极淡极长,几乎像从屋里墙角一直拉到门边,正与他的影子叠在一起,像两个人并肩贴着门站。
“左边!”陆烬厉喝。
几乎同一时刻,赵阔第三脚已轰然踹出!
“轰——”
整扇木门彻底飞开。
李承风反应快得惊人,薄刃一抖便先斩向门后左侧阴影处。可真正扑出来的,却不是人,而是一团猛地从地面翻起的黑影,像湿布、像长发、又像许多细小影丝拧成的一团,直扑最前面的护卫面门。
“低头!”陆烬喝道。
那护卫本能一缩,黑影擦着他头皮掠过,重重撞上后方墙壁,竟在墙面上“啪”地摊开成一层湿淋淋的人形影子,紧接着又迅速往上爬,想从屋檐逃走。
李承风骂了一声,银线瞬间弹出。
细若发丝的银线交织成网,刷地一下兜住那片影子,把它从墙上硬生生扯了下来。可那东西本不像有实体,被拉扯时竟发出一阵密密麻麻的滴水声,像整团影子里都在往外漏黑水。
赵阔这边已提枪刺进屋里,枪锋直指第二道影子的来源。
屋内,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正站在床前,整个人僵得像木头。他脸色青白,眼神发直,嘴唇发乌,右手仍保持着一下一下敲门的动作,仿佛外面的门板已经没了,他还在对着空气继续学。
更可怕的是,他左肩到后颈位置有一大片湿痕,像衣服里一直藏着一条刚从井里捞出来的湿布,正一点点往皮肉里渗。
“阿顺!”老妇人一声哭喊,险些扑过去。
两名护卫死死拉住她。
陆烬一步踏进屋里,只看了陈阿顺一眼,便低喝:“别碰他肩后。”
因为在他的视线里,那片湿痕本不是水,而是一层极薄的“影皮”,像方才账房里那团黑布一样,正贴着陈阿顺后背一点点长。
赵阔枪锋一偏,没有刺人,而是狠狠点向那片湿痕边缘。
“嗤!”
像扎进了冻烂的腐肉。
陈阿顺整个人猛地一抽,喉咙里发出一声痛极的嘶喊,而他后肩那层湿影则突然鼓起,像有什么东西被这一枪得想往外挣。
“黑珠!”苏清寒不在,陆烬只能自己来。
他反手解下袖里那枚黑珠,几步扑近,趁赵阔枪锋把那团湿影挑得微微离开皮肉的刹那,猛地按了上去!
“啊——!”
这一声惨叫,不知是陈阿顺的,还是那层影皮的。
黑珠一触,那湿影瞬间剧烈扭曲,像烧红铁钎戳进活泥里,边缘处不断炸出细小水花似的黑点。陈阿顺整个人则痉挛般往后仰倒,眼白一翻,嘴里竟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外说话:
“别……别开门……”
“门后有人……”
“火……火来了……”
每吐出一句,他后肩那层湿影便往外鼓一寸,像有什么东西正借他的嘴往外说。
陆烬头皮发麻,却不敢收手。
因为他一松,那东西就会重新钻回去。
“赵阔,压住他!”陆烬咬牙道。
赵阔弃枪上前,铁钳般的双手直接锁死陈阿顺双臂。几名护卫也反应过来,立刻上来压腿按肩。李承风那边则终于把墙上的那团黑影撕得七零八落,可那些破碎影丝落地后竟还在动,像无数断掉的细虫正朝屋里阴影处爬去。
“这玩意儿还会分!”李承风脸都青了。
陆烬本顾不上那边。
黑珠越压越冷,掌心都快冻麻了,可陈阿顺后肩那层湿影也终于一点点从皮肉中被出轮廓。那东西像一截没有骨头的肩胛,一半黏在肉里,一半露在外头,边缘则连着无数极细极细的黑丝,不断往屋角深处扯。
“它不是完整的。”陆烬喘着气道,“更像顺着门钻进来的……一层皮!”
赵阔沉声:“那就剥了它。”
说罢,他左手一把扣住陈阿顺后领,右手抽出腰间短刃,刀背猛地在那湿影与皮肉交界处一划——不是切人,而是把那团影皮与衣服一并挑开。
“嗤啦!”
衣料裂开。
那层湿影终于被黑珠得整个翻了出来,像一只被剥下的半透明水皮,啪地掉在地上,仍不断抽搐。
与此同时,陈阿顺整个人猛地一震,随即像被抽走所有力气一般昏死过去。
屋中终于安静了一瞬。
可李承风那边的麻烦还没完。墙上被银线撕碎的那些影丝并没有死,反而正沿着地缝、床脚和桌腿往四处散,像无数细小的痕在逃。
“盐!石灰!快!”陆烬喝道。
护卫里有人反应快,立刻把外头巡夜队随身带着的一袋粗盐扯开,哗啦一把撒向地面。另一人则从巷外取来石灰小包,也不管准不准,先朝屋角猛扬了一蓬。
“滋滋——”
那些逃窜影丝一沾盐灰,顿时像被烫到一样收缩起来,密密麻麻缩回一团,在屋子中央重新凝成一小片湿漉漉的黑影。
赵阔长枪一挑,直接把方才地上那整块被剥下来的影皮也扫了过去。
两团影子一碰,竟像互相寻找残躯似的,又想重新拼在一起。
“封它!”赵阔喝道。
李承风这回动作最快,直接扯下身上一截外袍,把一包石灰和粗盐胡乱倒进去,兜头一裹,再用银线死死缠住,活像临时打了个乱七八糟的包袱。那包袱一入网,里面立刻响起一阵细碎滴水声,挣得很厉害,却终究没能挣开。
众人这才真正松下一口气。
老妇人看见儿子软倒在地,哪里还顾得上别的,哭着扑到床边。陆烬快步过去,先看了看陈阿顺的呼吸和脉象。人还活着,气息极乱,后肩处则留下一大片青黑痕迹,像被井水泡烂过,又像冻伤。
“他还能活吗?”老妇人抓着陆烬袖子,声音抖得不像样。
陆烬沉默了一下,说道:“今晚若不再发热,不再说胡话,就还能。”
这已经是最诚实的回答。
因为那层影皮虽被剥了出来,可谁都不知道它在陈阿顺体内留下了多少东西。
李承风在旁边提着那团裹成包的影子,脸色难看得很:“苏清寒若再让本公子这种提着鬼东西满街跑的活,我就真要加价了。”
赵阔没理他,只转身对护卫下令:“这屋封了。人带走,东西也带走。附近三户人家今夜先别回屋,统一挪到巡城司临时值房去住。还有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扫过整条老巷。
“整片北市,开始挨家听门。”
这命令一出,几名护卫都心头一凛,却无人敢迟疑。
因为谁都明白,从这一刻起,黑石城真正危险的地方,已经不只是矿场、城主府和那几口老井了,而是每一扇夜里关上的门。
回城主府的路上,风更冷了。
赵阔骑马在前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。李承风嫌手里那团影皮晦气,硬着两名护卫轮流接手,自己一路骂骂咧咧,却也没真把那东西扔下。陆烬则一直没怎么说话,只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。
方才用黑珠压住陈阿顺后肩湿影时,他分明感觉到,那东西在离体前最后一下,像是想顺着他手掌往上钻。
若不是怀中的暗金碎片忽然又热了一下,他未必真能把它出来。
也就是说,现在不只是井下的“影”在找人落脚。
它们已经开始认得他了。
认得火种,也认得碎片。
这个念头让陆烬心里沉得厉害。
因为那意味着,从今夜起,他在这场封城后的局里,不再只是被卷进来的一个人,而更像某种“灯”。井下那些东西未必立刻能碰到他,却一定会顺着各种影、门和水声,朝他这边越凑越近。
刚回到城主府外街口,前方却忽然又乱了起来。
只见府门前聚着一小群人,被巡城司和护卫拦在外头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,脸上全是惊惶和急色。有人哭,有人喊,还有人抱着孩子,像走投无路般拼命往门前挤。
“怎么回事?”赵阔脸色一冷。
门前值守护卫立刻跑来回禀:“赵统领,这些都是来报怪事的。有人说自家井里夜里有哭声,有人说孩子对着墙学说话,还有人说家里地上无端多出湿脚印……拦不住,全往府里涌。”
这话一出,赵阔与陆烬等人脸色都变了。
不是因为意外,而是因为——来得太快了。
快到像早就有无数征兆散在城里,只等封城一出、人心一乱,便一起出来。
李承风站在后头,难得没说风凉话,只低低吐出一句:“完了,真往全城去了。”
赵阔握着枪,骨节都绷白了。
眼前这不是一户两户的事,而是压了整整一座城的慌。若处理不好,明早天一亮,黑石城先乱的未必是井下,反倒是人心。
陆烬看着那些挤在府门前的人,口火种忽然又轻轻一跳。
不是危险迫近时的炽烈,而是一种极不舒服的躁动,像火里忽然被人添了太多湿柴。紧接着,他的耳边竟隐约听见了很多零碎声响——
滴答。
敲门。
有人在很远处压着嗓子哭。
还有某种极轻极轻的抓挠声,像湿指甲在木板后面来回刮。
这些声音并非都来自府门前的人群,更像是整座城一下有太多“同类的异样”同时冒头,火种被迫跟着一起感知,才会把这些杂乱的东西全塞进他耳朵里。
陆烬脸色微变,下意识扶住一旁石狮。
赵阔立刻回头:“怎么了?”
陆烬缓了口气,抬眼看向城主府那块高悬门上的牌匾,声音极低:
“不是全城都出了事。”
“是它们……开始一起敲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