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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葬渊录》 · 春夏秋冬和你A

第6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08

夜已经很深了。

黑石城的西巷一向是整座城里最破、最乱、也最容易死人的地方。这里靠近旧矿道和废弃石场,白里还算有人来往,一到夜里,风就像从空屋和断墙里钻出来,卷着灰尘、酒气、霉味和血腥气,在狭窄的巷道里来回打转。

陆烬拖着伤躯回到家门口时,远处仍能隐约听见犬吠和人声。

那是方才巷战惊动起来的动静。

他没有立刻进门,而是先倚在破旧门框边停了片刻,微微低头,压住口越来越明显的翻涌感。刚才那一战看似净利落,实则几乎把他这副尚未恢复的身子彻底榨了。肩头的旧伤在疼,肋下新添的口子也在渗血,尤其是每次动用断刃后,体内那股被强行唤醒的微弱气机都会被迅速抽走大半,仿佛这把刀随时都在提醒他——

你现在,还远远驾驭不了我。

陆烬深深吸了口气,抬手推门。

木门发出一声老旧而低沉的“吱呀”声,屋内油灯微黄,陆霜正坐在桌边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听见动静后猛地站起身,看到他那一身血污时,脸色霎时白了。

“哥!”

她几乎是扑过来的。

“怎么又受伤了?他们是不是……”

陆烬反手把门关上,先看了一眼门缝和窗边,这才低声道:“别大声。”

陆霜眼圈一下红了,却还是死死忍住声音,只是手忙脚乱地去扶他坐下。

“我去拿水,我去拿药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到底是谁伤的你?”

“不是城主府。”陆烬坐在木凳上,缓缓解开染血的外衣,“是另外一拨人。”

陆霜一怔。

黑石城虽然不大,可她也知道,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
说明盯上那把断刃的,果然不止城主府一家。

陆烬看着妹妹发白的脸色,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:“先别慌。人我已经解决了,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立刻闯上门。”

这话说得平静,可陆霜听着,却更觉得心里发冷。

她看得出来,陆烬这次不是在像往常那样安慰她。以往他若说“没事”,那多半是真的觉得还能撑过去;可今晚这句“短时间内不会”,反而说明连他自己都已经意识到,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。

陆霜去灶边热水时,陆烬将苏清寒留下的那只小瓷瓶拿出来,拔开塞子闻了闻。

一股淡苦清寒的药气扑面而来,不像坊间常见的跌打药,更像真正给修行者配制的伤药,药力凝而不散。陆烬不懂炼药,却也能分辨好坏。至少,这药比他家里常备的那些粗劣草散强太多了。

可越是这样,他越不敢轻信。

苏清寒出手救他,给他伤药,甚至点出有人会在城主府外截,这说明她对局势的判断比旁人更早一步。可她图什么,陆烬依旧看不透。

一个来自城主府、身份显然不低的女人,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矿工小子另眼相看。

她说得很清楚——

“你现在还不能死。”

也就是说,在她眼里,他不是陆烬,而是某个还没用完的“人”。

想到这里,陆烬眼底微沉,却没有把药扔掉。他如今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,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事。

陆霜端着热水回来时,手都在抖。

她蹲在陆烬身前,小心替他擦去肩头和肋下的血污。看到那道被匕首划开的伤口时,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。

“哥,我们离开黑石城吧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哽咽,“这里不能待了。矿井要你的命,现在城里的人也想要你的命,再这样下去——”

“离不开。”陆烬打断她。

陆霜抬头,泪水挂在睫毛上。

陆烬看着她,声音很低,却很稳:“现在离开黑石城,就是把命交给别人。城里至少还有规矩,出了城,谁都能你。”

“可这里……”

“这里至少有苏清寒、赵阔、城主府,还有别的势力彼此制衡。”陆烬缓缓道,“断刃的消息已经散出去了。谁都想要,可谁也不敢先明着把我弄死,因为他们都怕东西落到别人手里。”

陆霜愣住了。

她没想到哥哥看得这么清楚。

陆烬继续道:“所以现在最危险的,不是明面上的人,而是那些不能见光的。”

比如今晚那三名黑衣人。

他们不是城主府,不是赵阔的人,却能在他离开城主府后第一时间跟上来,这说明城主府门外本就埋着别家的眼线。至于最后尸体袖口那一角暗金黑蝎纹,他虽然只看了一眼,却已经记住了。

黑蝎。

黑石城里会用这种记号的,只有一个地方。

蝎巷。

这不是一条真正意义上的街巷,而是西城地下帮派的统称。黑石城这种边地小城,明面上归城主府管,暗地里却总有些见不得光的营生——私矿、赌坊、皮肉买卖、走私药材、买凶、放贷、贩奴,城外还常年有流匪和逃兵出没。久而久之,便养出了像“蝎巷”这种趴在城池阴影里吸血的东西。

这些年,陆烬为了活命,也不是没跟蝎巷的人打过交道。

他记得两年前,西巷里一个卖炭的老头被得还不起利钱,第二天人就被人从旧水渠里捞出来,手脚都断了,舌头也没了。还有一回,矿场里一个年轻矿工私藏了半块好矿,被发现后连夜失踪,后来有人说看见他的尸体挂在南城外的枯树上,口被刻了只黑蝎。

蝎巷做事,一向比城主府更狠,也更脏。

而今晚来的人,明显只是试探。

若不是苏清寒最后那一剑,那名逃走的黑衣人一定会把消息带回去。到了那时,蝎巷就会知道——陆烬身受重伤,却依旧能在狭巷里连三人,那把断刃也远比他们想象得更可怕。

这既是震慑,也会招来更大的觊觎。

陆霜替他涂药时,陆烬始终没出声,只在药粉碰到伤口的瞬间微微皱了下眉。苏清寒给的药果然厉害,刚敷上去便有一阵清凉渗入皮肉,连那股辣的刺痛都被迅速压了下去。

“哥,”陆霜低声道,“你是不是知道是谁动的手?”

陆烬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八成是蝎巷。”

陆霜动作一僵,脸色更白了。

西巷的人,没人不知道蝎巷。

那是比官府更可怕的名字。官府还讲律法,蝎巷不讲。

“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快知道?”陆霜声音都发紧,“是不是城主府里有人……”

“有可能。”陆烬说道,“也可能从矿井塌了那一刻起,消息就没封住。”

黑渊矿岭死了那么多人,幸存者被抬出来时,他手里还死死抓着那把刀。矿场、城防兵、赵阔、那姓孙的老者,多少双眼睛都看见了。城主府可以封普通人的嘴,却封不住每个人的念头。

而蝎巷最擅长的,就是从这些缝隙里嗅血。

陆烬抬眼,看向自家这间低矮破旧的小屋。

他从小在这里长大,本以为最难的子无非是冬天没炭、下井没命、妹妹咳血、家里没米。可现在才发现,真正的麻烦从不是穷,而是当你手里忽然多了一件让别人眼红、又足以招来祸事的东西时,你便会被整个世界重新盯上。

屋子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
陆霜吓得一颤。

陆烬却瞬间抬手,示意她别动。他将缠好的断刃悄无声息地握在手里,身子微侧,目光死死盯住门缝。

脚步声很轻,像故意收着力。

来者不是普通行人。

几息之后,门外传来一道有些嘶哑的老头声音:“小烬,是我,胡老瘸子。”

陆烬目光微动,紧绷的肩背这才稍稍松了些。

他起身开门,外头站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衣衫破旧,一条腿有些跛,背上还背着个破竹篓。正是西巷里收旧货、补锅补碗的胡老瘸子。

这老头年轻时好像也在矿场待过,后来断了腿,便靠修锅补篓混子。因常年在街巷里走动,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杂事。陆烬小时候饿得不行时,他还给过半张冷饼,因此陆烬对他一直存了几分情分。

“你怎么来了?”陆烬低声问。

胡老瘸子左右看了眼,压着嗓子道:“先让我进去。”

屋门关上后,胡老瘸子才重重吐了口气,脸色却不太好看。

“你惹大祸了,小子。”他一开口便是这句。

陆烬没否认,只问:“外面什么风声?”

胡老瘸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向那把裹着麻布的断刃,眼神复杂:“现在西城几条巷子都在传,说你从黑渊矿井底下捞了件邪门宝贝。有人说是上古兵器,有人说是镇邪的古刀,还有人说城主府都被惊动了。蝎巷的人,今晚已经放话——谁能把你的东西带回去,赏银百两。”

陆霜倒吸一口冷气。

百两!

那对西巷这些亡命徒来说,足够十次人了。

陆烬神色没变,只是问道:“蝎巷是谁在发话?蝎婆?还是黑三爷?”

胡老瘸子一愣,显然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。

“不是蝎婆。”老头压低声音,“听说是黑三爷的人先出的手。今晚死了三个,黑三爷那边脸上挂不住,怕是还要有后手。”

黑三爷。

陆烬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影。

那是蝎巷如今最活跃的头目之一,据说早年是流匪出身,后来断了一只耳朵,带着十几号人投了蝎巷。此人心狠手辣,做事不留活口,最擅长替蝎巷做那些不便见光的“脏活”。

若今晚真是他的试探,那接下来就不会只是三个人这么简单了。

胡老瘸子看着陆烬,犹豫了下,还是道:“小烬,你要是还念着你爹当年在矿井里救过我一回,听老头子一句,赶紧把这玩意儿扔了。留着它,你命再硬也扛不住。”

陆烬低头看向断刃。

扔了?

他心里其实比任何人都清楚,这东西是祸。

可同样的,若没有它,他在井下早死了;没有它,今晚那三个黑衣人也足够把他剁碎在巷子里。它带来灾祸,也在给他一线活路。到了现在,不是他想不想扔,而是别人已经认定了它在他手里。就算他真扔出去,也只会死得更快。

“扔不了。”陆烬说道。

胡老瘸子长叹一声,像是早猜到了。

“那你至少小心黑三爷。”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发旧的纸,塞到陆烬手里,“这是旧石场后面一条废巷的图。蝎巷有个不大的暗点,就在那片废屋里。我年轻时替他们补过锅,认得路。你若真想先下手,就去那里看看。”

陆烬低头看了眼纸图,眸光微微一沉。

胡老瘸子居然会给他这个。

“你不怕惹上他们?”陆烬问。

胡老瘸子咧嘴笑了笑,露出缺了半颗的黄牙:“都半截身子埋土里的人了,还怕什么?再说了,我看那帮黑蝎子也早不顺眼。”

说完这话,他便不愿多留,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。

陆霜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时,屋里安静得有些压抑。

“哥,”她小声问,“你不会真要去吧?”

陆烬坐在桌前,借着灯火把那张旧图缓缓摊开,手指落在废巷和暗点的位置上,久久没动。

“不是现在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我这副样子,去了就是送死。”

陆霜这才稍稍松了口气。

可下一句,陆烬又让她心悬起来。

“但蝎巷必须处理。”

他声音很低,甚至有些冷。

“他们既然敢来一次,就一定会来第二次。与其等他们选时间,不如我来选。”

陆霜看着哥哥的侧脸,忽然觉得有些陌生。

从前的陆烬也是冷的,也是硬的,可更多时候,他只是把自己得像一块石头,用来扛住生活。可今晚之后,那种冷硬里像是多了些什么。

像刀。

像火底下被反复烧过后的铁,表面还沉着,里面却已经有了锋意。

陆烬没有再说话,只将断刃放到膝上,闭眼凝神。

随着心神沉下去,四周的一切声音都慢慢远了。屋外风吹门板的轻响、陆霜压着呼吸的细微动静、甚至自己血液流过身体的节奏,都逐渐变得清晰。

而空气中那些原本若有若无的气流,也重新浮现出来。

很淡,很散。

像被风吹开的雾。

陆烬试着按井下那种感觉,将这些淡薄气流往自己体内引。可它们刚一靠近,膝上的断刃便轻轻一震,像头还没喂饱的兽,直接从中分走了大半。

陆烬眉头一皱,差点骂出声。

果然,这把刀现在还在“吃”他。

可与前几次不同的是,这一次在断刃分走气流后,刀身内部竟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热意回流出来,顺着他的掌心钻入经脉。那感觉极细,却很纯,像被熬炼过一次似的,虽然量少,却比他自己胡乱引入体内的气机更稳。

陆烬心头一动。

断刃不是单纯在夺他的气,而是在借他的身体做某种循环?

这个念头刚起,他口深处那团火种忽然轻轻一颤。

下一刻,一股远比平时强烈的灼热感骤然从心口扩散出去!

“嗯!”

陆烬闷哼一声,猛地睁眼。

他只觉得眼前视线一阵晃动,屋里的桌椅、墙壁、灯火,竟在这一刻全都像蒙上了一层淡淡红影。而在那红影之后,某些原本看不见的东西,突然变得异常清晰。

比如陆霜体内那股虚弱散乱的气息,比如屋角阴湿处弥漫的寒气,比如门外巷口有两道不属于这里的气息,正短暂停留,又迅速退去。

有人在窥探!

陆烬眼神骤冷,提刀便要起身,可那股灼热来得快,退得更快。眨眼间,所有红影和额外感知都像水般消失,他眼前一黑,险些从凳子上栽下去。

“哥!”

陆霜慌忙扶住他。

陆烬抬手示意自己没事,额头却已渗出一层冷汗。

刚才那是……

火种的力量?

他一直知道口那团东西不简单,可这还是第一次,它不仅让他在威压下不至崩溃,还像短暂打开了他对周围气机的“看见”。

如果刚才不是幻觉,那说明火种比断刃更深,也更危险。

陆烬缓缓坐稳,眼里却多了一层更深的戒备。

葬渊、古棺、断刃、火种——

这几样东西之间显然彼此关联,而且火种早就在他体内。那是不是意味着,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,他的人生就已经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盯上了?

油灯下,断刃静静横在桌上,像一截沉默的废铁。

可陆烬知道,从矿井塌开那一刻起,他的路就已经和这截“废铁”绑死了。

而西巷的风,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只是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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