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城主府。
石阶上的风比外面更冷几分,吹得门前灯火微微晃动。赵阔站在高处,俯视着陆烬,听到这句话后,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,只是眼神更沉了些。
而他身旁那青袍老者,却先冷笑了一声。
“一个矿工,也配问我们问题?”
陆烬抬眼看他。
老者目光阴鸷,身形削瘦,一身青袍洗得发白,袖口却绣着一圈极淡的云纹。那云纹陆烬不认识,可单凭对方身上那种压迫感,他也知道此人绝不是普通角色。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老者慢悠悠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过石面,“不过老夫有的是办法,让你开口。”
赵阔抬了抬手,淡淡道:“孙先生,不必急。”
说着,他重新看向陆烬:“黑渊矿岭塌井,死伤近百,事关重大。你既是仅有的幸存者之一,自然要问清。至于你手里的东西——若真与井下异变有关,那便不是你能拿的。”
这话说得冠冕堂皇。
可陆烬听得很明白。
他们已经认定,那断刃就是井下最重要的东西。
而且,想要。
“赵统领说得轻巧。”陆烬声音平静,“可我若把东西交出去,是不是下一刻就会变成死人?”
赵阔眼神微冷。
四周兵卒也都变了脸色。
在黑石城,敢这样当面顶赵阔的人,几乎没有。
可陆烬心里清楚,这时候退让毫无意义。对方不会因为他低头就发善心,既然如此,不如先把话摊开。
赵阔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。
“你倒比我想的聪明。”
陆烬没接这句,只将目光落在那青袍老者身上:“昨天碰我这把刀的人,是他吧?”
老者眯起眼。
“是又如何?”
陆烬缓缓道:“既然他碰不了,那说明这东西未必归你们。”
“放肆!”
老者脸色骤沉,袖袍一拂,一股无形劲风骤然横扫而出!
陆烬只觉口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,整个人闷哼一声,连退数步,背脊重重撞在石阶旁的灯柱上,喉头顿时涌上一股腥甜。
修行者!
而且远不是刚入门那种。
陆霜若在这里,恐怕一击就会被活活震死。
陆烬捂住口,勉强站稳,眼底却没有惧意,反倒更冷了些。
“看见没有?”老者一步步走下石阶,目光像毒蛇一般缠在陆烬身上,“在老夫面前,你连反抗都做不到。把刀交出来,老夫还能给你留个全尸。”
赵阔皱了皱眉,却没阻止。
显然,他也想借这老者之手压一压陆烬。
陆烬擦去嘴角血迹,忽然低头笑了一声。
那笑很轻,却让老者莫名觉得刺耳。
“你笑什么?”
陆烬抬头,眼神极沉:“我笑你们急了。”
老者脸色一变。
“若真有本事,你昨天就把刀带走了。”陆烬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何必等我醒?说到底,你们不是不想拿,是拿不走。”
这句话一下戳中了关键。
赵阔眼角微微一抽,而那姓孙的青袍老者脸色更是瞬间阴沉下来。
昨天在陆家破屋里,他确实试过强行带走断刃。
结果手指刚触及刀身,便像碰上烧红的烙铁,一股诡异而炽烈的力量顺着指尖反冲回来,竟险些灼伤他体内经脉。若非他收手够快,当场就要出丑。
也正因如此,他才更确定这把断刃不是凡物。
越是拿不到,他便越想要。
“好,很好。”老者盯着陆烬,忽然阴恻恻地笑了,“看来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陆烬背后的断刃忽然又热了一下。
那感觉并不明显,却让他神经微绷。
下一瞬,他就看见老者袖中多出了一枚灰白色短针。
那针细若牛毛,却隐隐泛着一层青黑暗光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既然嘴硬,老夫就先废你一条腿。”老者语气森冷,“等你跪下了,再慢慢问。”
说着,他屈指便要弹出短针。
“孙先生!”
赵阔终于皱眉出声。
可老者显然已经失了耐性,指尖一弹,那枚短针化作一道灰影,直奔陆烬膝头而去!
太快了!
陆烬甚至来不及完全看清轨迹。
他只凭本能向旁边侧身,可那灰针像长了眼一样,竟在半途中微微一折,依旧死死钉向他的右腿。
电光石火之间,陆烬眼底猛地掠过一丝狠意。
他没有再退,而是反手抓住背后麻布裹着的断刃,骤然横挡在身前!
“铛——”
一声极轻却刺耳的金铁颤鸣响起。
灰针撞上断刃外层麻布的瞬间,整把断刃猛然一震。下一刻,一缕幽赤光芒竟直接透过布条缝隙迸射而出,像沉睡凶兵骤然睁眼。
那枚灰针当场炸成一团黑粉!
与此同时,断刃之上陡然生出一股恐怖吸力。
陆烬脸色一变,只觉体内刚刚感知到的那点微薄气机连同气血,竟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朝刀身涌去。
糟了!
可还没等他压住,那老者的脸色却先变了。
因为在那缕幽赤光芒出现的瞬间,一道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古老刀意,骤然从断刃中逸散出来,像一柄无形重锤,轰然砸在他的识海深处!
“啊!”
老者惨叫一声,猛地后退,脸色瞬间惨白。
他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惧。
不是惊讶,是惊惧。
像是被某种远远超出他层次的东西扫了一眼,连神魂都在发寒。
赵阔也被这一幕震住了,脸色骤然一沉:“怎么回事?”
老者捂着额头,死死盯着陆烬背后的布包,嗓音都变了调:“那刀……那刀里有残意未灭!”
残意未灭!
此言一出,门前几个兵卒听得一头雾水,可赵阔显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神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。
修行界中,唯有真正强大到某种境界的兵器或强者残留,才可能历经岁月而意志不散。哪怕只剩一丝,对寻常修士而言也足以致命。
难怪孙先生会吃亏。
陆烬自己同样震惊。
他低头看向手中的断刃。
此刻那层粗布已经被震裂一角,露出半寸暗沉刀身,其上赤纹一闪而逝,随即又迅速沉寂,像什么都未发生。
可陆烬分明感觉到,刚才那一瞬间,这把刀“活”了。
不是苏醒,而像是在护他。
“认主兵?”赵阔盯着陆烬,眼神剧烈变化。
老者喘了几口粗气,声音沙哑:“不,不像普通认主兵……更像是它主动选了他。”
这句话一出口,气氛顿时变得极诡异。
几个兵卒看陆烬的眼神都变了。
从前他只是西巷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的矿工小子,可现在,竟让孙先生这种修行者都吃了亏。
赵阔沉默许久,才缓缓道:“陆烬,你究竟是什么人?”
陆烬抬头看着他,面无表情:“黑石城矿工,陆家遗子。”
赵阔盯着他,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几分真假。
而那青袍老者,则死死看着断刃,眼底贪意丝毫未减,反而更浓了。只是这一次,那贪意之外,终于多了一层压不住的忌惮。
就在场中僵持之际,城主府内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女声:
“都退下吧。”
声音不大,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。
赵阔神色微变,立刻转身抱拳:“小姐。”
陆烬循声望去。
只见府门后的长廊尽头,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女子身影。
那女子二十岁上下,身着一袭墨青长裙,外披白狐短氅,身形高挑,眉目清冷。她的容色极盛,却不是那种柔和的美,而像覆雪寒山上的一线月光,冷而明净,让人不敢轻慢。
她缓步走来,目光先落在那青袍老者身上。
“孙先生,父亲请你来,是协助查井下异变,不是让你在城主府门前对一个重伤少年下死手。”
老者面色微僵,勉强拱手:“是老夫失态了。”
女子没再理他,而是看向陆烬。
那双眼睛很静,像能看透人心。
“你就是陆烬?”
陆烬点头:“是。”
女子目光在他身后断刃上一掠而过,眸底似有微光闪动,却并未表现出明显异样,只淡淡道:“你今夜不必进府受审了,先回去养伤。三后,再来城主府见我。”
赵阔一怔:“小姐,这——”
“我说得不够清楚?”女子声音依旧平静,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赵阔顿时低头:“属下不敢。”
那青袍老者脸色阴沉,显然极不情愿,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
陆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化,眼神微动。
他不知道这女子为何手,但至少今夜,他捡回了一条命。
女子与他对视片刻,忽然又补了一句:
“还有,把你的刀收好。”
“在黑石城,已经有人盯上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