优选文学
《葬渊录》 · 春夏秋冬和你A

第8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08

白天的黑石城依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矿场照常鸣钟,街巷照样有人挑担叫卖,卖炊饼的、修马掌的、收皮子的,在晨雾散开后陆陆续续把摊子支起来。穷人讨生活,从来不管城里夜里死了几个,也不管黑渊矿岭下是不是塌出过一座古墓。天一亮,该卖命的还是要卖命。

可这种“照常”,恰恰更让陆烬觉得有问题。

蝎巷的人昨夜死了三个,按说西城这一片总会有些风声。可从早到午,陆烬借着出去买米和药材的机会,绕着西巷、旧水渠、石场外缘走了一圈,却发现街面上安静得出奇。

安静得像有人提前把血擦净了。

这只能说明一件事:蝎巷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昨夜失手。

陆烬心里明白,这是好事,也是坏事。

好的是,对方既然没彻底撕破脸,说明还不想把事情闹大,或者说,他们也在顾忌城主府;坏的是,这种压着不发的安静往往意味着对方在重新布置,一旦再出手,只会比昨夜更狠、更准。

回到家后,陆烬没有休息,而是继续借断刃淬炼体内那点气机。

经过前一夜折腾,他已经大致摸清现在自己的状况:他并未真正踏入某个完整修行境界,只是被古棺威压和断刃强行撞开了第一道门槛,勉强能感应并引入少量天地灵气。换句话说,他现在不过是个“半只脚踩进来的人”。

好处是,至少不再是彻底的凡人。

坏处是,基极不稳。

若换个真正懂修行的人来,怕是会笑他这点手段连入门都算不上。可陆烬没有师父,没有功法,没有人给他讲经脉窍,更没有时间慢慢摸索。他能做的,只有在一次次险境里把能抓住的东西尽可能抓牢。

中午时分,胡老瘸子又来了一趟。

这回老头带了半包黑乎乎的草药,说是能熬水泡伤口,虽然比不上苏清寒送来的药,却能省着点用。陆烬没推辞,收下之后,顺口问了两句废巷那边白天有没有动静。

胡老瘸子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:“旧石场后面今天安静得邪乎。平时那片废屋多少有些闲汉、赌鬼晃荡,今天连只狗都没见着。我怀疑蝎巷已经把暗点换地方了,或者在那儿专等人上门。”

陆烬点了点头。

这和他猜得差不多。

“你小子可别犯傻。”胡老瘸子看他一眼,“黑三爷那帮人不是昨晚那三个能比的。他手底下真有两个练过把式、见过血的人,听说还跟着外来的修士学过一点阴狠手段,专会在刀口上淬毒、在屋角里埋针。”

陆烬把这话记下了。

毒、暗器、埋伏。

这才像蝎巷的风格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胡老瘸子犹豫一下,说道,“我打听到,黑三爷今天白天不在蝎巷总堂,像是去见什么人了。见的人是谁,没人知道,但十有八九和你这事有关。”

“修行者?”陆烬问。

“有可能。”胡老瘸子咂了咂嘴,“现在谁都想啃你这块肉。”

老头走后,陆烬把苏清寒那张帖子又拿出来看了一遍。

今夜子时,旧石场后巷,不要一个人去。

不要一个人去。

这话很有意思。

她既没有直接说“那里有埋伏”,也没说“你别去”,而是明确指向“不要一个人”。这说明她既默认陆烬会去,也暗示他自己不会单独行动。

她会在哪里出现?

还是说,她另有安排?

陆烬想不透,但他也没打算把希望全压在她身上。城主府的人与蝎巷彼此角力也好,利用他也罢,归到底都不是他的自己人。

真正能让他活下来的,还是只有他自己。

傍晚时,陆烬做了三件事。

第一,把家里能换钱的东西收拾出一小包,交给陆霜,让她今晚若听见外面出大动静,就从后窗翻出去,去胡老瘸子那边躲一夜。

第二,把家里那只旧木匣又往床下深处推了推。

第三,他把断刃重新用粗麻布缠紧,只留刀柄和最前端一小截不完全遮住,方便出手。

陆霜知道劝不住他,只能一边掉眼泪一边替他收拾行囊似的小包,把伤药、布条和一把小匕首都塞给他。

“哥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她低声说。

陆烬看着她,点了点头:“我会。”

夜色降临时,黑石城像被冷墨一点点浸透。

子时前一刻,陆烬独自出了门。

他没有走正路,而是从西巷后面几条残破旧道绕向旧石场。那片地方原本也是矿场外缘,后来石料采尽,渐渐废弃,只剩下一堆断墙、塌房、废井和风吹就响的空棚。白天都少有人去,夜里更像鬼地。

陆烬一路走得极轻。

越接近旧石场,风越大,卷着碎石沙砾打在墙和瓦片上,发出沙沙细响。远处偶尔传来野狗低嚎,配着这片废墟般的景象,倒真有几分阴森。

到了后巷口时,陆烬停下了。

前面是一条极窄的废巷,两侧屋墙大多已塌,只有几间半倒不倒的石屋还立着。月光从断墙上方漏下来,把地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,像很多零碎的白骨。

陆烬没有贸然进去,而是先闭眼凝神。

随着心神沉下,他果然又隐约“看”见了空气里那些散乱气流。虽然远不如火种异动时那样清晰,可周围是否有活人停留,已经能勉强判断一二。

左边断墙后,一道。

右侧塌屋里,两道。

巷子尽头,还有一道较沉的气息,隐得很好,却压不住那股淡淡的血腥和药味。

四个。

或者更多。

陆烬眼神慢慢冷了下来。

看来蝎巷这次是铁了心要吃下他。

就在这时,巷尾忽然亮起一点火星。

紧接着,一个穿着黑色短袄、身材壮实的独耳中年男人慢悠悠从阴影里走了出来。他左耳缺了半只,脖子上挂着串黑骨珠,右手拎着一把宽背短刀,正是黑三爷。

“不错,真敢来。”黑三爷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发黄的牙,“我还以为你昨晚了我三个人,今晚会吓得躲在家里哭。”

陆烬站在巷口,没往前:“你的人要我的刀?”

“刀我要,人我也要。”黑三爷随手把火折子一丢,火星落地,“昨晚那事,已经不是给不给东西的问题了。你了我的人,我要不把你骨头一拆了,蝎巷以后谁还听我黑三的?”

他说得轻描淡写,却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残忍。

陆烬盯着他:“所以你今夜亲自来,是怕手底下人再死?”

黑三爷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了。

“嘴还是这么硬。”他眯起眼,“怪不得赵阔没把你弄死。你这种人,看着贱,却最让人不放心。”

说着,他抬了抬手。

断墙后、塌屋里、巷子尽头,几道黑影同时走了出来。

一共六个人。

其中两人手持弩机,一左一右封住高处和退路;另外三人拿刀,其中一个矮瘦汉子袖口鼓鼓囊囊,显然藏了暗器;最后一人则最引人注目——他穿着一身半旧灰袍,头发稀疏,脸色发青,手里拎着个灰布袋,站在黑三爷身后不声不响,眼神却像蛇一样冷。

修士。

哪怕只是最底层的散修,也绝不是蝎巷那些刀手能比。

陆烬看见这人时,心里便沉了一下。

原来黑三爷白天去见的人,就是他。

“孙先生那边的人?”陆烬问。

灰袍人桀桀一笑:“城主府那老东西,也配让老夫替他做事?小子,把刀交出来,老夫给你留魂一缕,免得你死后做个糊涂鬼。”

又一个修士。

而且语气比昨晚那青袍老者更阴毒。

黑三爷颇为得意地看着陆烬:“看见没有?这位柳先生,可是我花大价钱请来的。你那把刀邪是邪,但你总不至于以为,城主府外面那次好运,还能用第二回吧?”

陆烬没有说话,只缓缓把断刃从背后抽了出来。

粗麻布一层层垂落,露出那半截乌沉沉的刀身。月光下,刀身赤纹极淡,像沉睡中的血脉。

巷中几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了过去。

贪婪、忌惮、火热、戒备,交织在一起。

陆烬握住刀柄,忽然觉得好笑。

这些人,本不知道自己在争什么。可越是不知道,越敢赌命。

“想拿?”陆烬抬眼看向黑三爷,“来。”

黑三爷眼底凶光一闪:“动手!”

话音刚落,两侧弩箭便同时破空而来!

陆烬早有防备,身形猛地向前冲出,而不是后退。两支弩箭一左一右从他身后掠过,钉进墙里,正把他的退路彻底封死——果然,对方原本就算准了要把他进巷中。

可陆烬要的就是这个前冲。

因为弩箭一出,持弩者最少会有一瞬间的空档。

他脚下一蹬,断刃直接朝左侧断墙上方抡去!

“砰!”

沉重刀身砸中砖石,碎石乱溅,那名藏在高处的弩手惨叫一声,连人带弩翻了下来。与此同时,右侧两名刀手已同时近,一人正劈,一人斜刺,配合极熟。

陆烬不退反撞,断刃横扫。

刀手显然知道断刃沉重,不敢硬接,立刻变招后撤。可就在这时,那矮瘦汉子袖口一抖,三枚乌黑短钉无声无息飞来,直取陆烬眼、喉、心口!

阴毒至极!

陆烬瞳孔一缩,强行转刀去挡。只听“叮叮”两声,前两枚短钉被断刃磕飞,第三枚却擦着他肩头掠过,带起一阵辣的刺痛。

有毒!

陆烬心头一沉,挥刀再退一人后,整个人迅速向断墙边靠去,不让自己彻底陷入围攻中央。

黑三爷见状冷笑:“你也就这点本事了。”

说话间,那灰袍柳先生终于动了。

他手中灰布袋一抖,竟有一团灰白粉雾扑散开来,遇风不散,反而像活的一样顺着巷道朝陆烬卷去。所过之处,地上的杂草瞬间枯萎,连石缝里的虫子都翻了肚皮。

陆烬脸色骤变,立刻屏息后撤。

可这粉雾来得太快,边缘仍有一丝擦过了他手背。只一瞬间,那片皮肤便出现了一层青黑色,像血肉都在往里塌。

这本不是普通毒,而是某种被灵气催动过的阴毒手段。

“别挣扎了。”灰袍人舔了舔嘴唇,阴笑道,“中了老夫的蚀骨灰,你越动死得越快。”

黑三爷等人显然也早知道这东西厉害,全都避得远远的,脸上露出稳胜券的神情。

陆烬后背抵住半塌石墙,呼吸微沉。

肩头中钉,手背染毒,前方还有黑三爷与数名刀手围着,最麻烦的是那个灰袍修士,一旦再出手,他很难撑住第二波。

就在巷中机压到极点时,陆烬口火种忽然毫无征兆地一震。

不是温热,而是灼烧。

那感觉像有一滴滚烫铁水突然坠进心口,瞬间沿着血脉烧向四肢百骸。几乎同时,断刃上的赤纹猛地亮了一瞬。

灰袍人脸色忽变:“不对,快退——”

已经晚了。

陆烬只觉得眼前世界猛地一红。

不是视线模糊,而是所有活物和气机都像被一层浅红色轮廓描了出来。灰袍人身侧灵气最浓,像团灰绿交缠的污火;黑三爷和几名刀手则是强弱不一的血色影子;就连那弥漫而来的蚀骨灰,在这一刻都呈现出清晰的流动轨迹。

火种又一次把某种“看见”给了他!

而这一次,陆烬没再犹豫。

他一步踏出,竟迎着那灰白毒雾冲了上去!

黑三爷都愣了一下:“他疯了?”

疯没疯,下一瞬就知道了。

陆烬并不是要硬扛毒雾,而是顺着自己“看见”的那道最薄弱缝隙,以最小的擦碰闯了过去。与此同时,断刃骤然下沉,裹着全身气力和那股火种带来的灼热,狠狠劈向最前面的黑三爷!

黑三爷怒吼一声,宽背短刀横架去挡。

“当——!”

一声巨响。

黑三爷只觉双臂猛地一麻,虎口当场崩裂,整个人被这股远超预想的恐怖重力震得连退数步,口气血翻腾不休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一个昨夜还在重伤中的小子,今夜竟能爆发出这种力量。

可陆烬这一刀真正的目标却不是他。

借着反震之势,陆烬整个人猛地旋身,断刃带着残余力道斜斜甩向那灰袍柳先生!

灰袍人脸色一厉,袖中顿时飞出两张灰符,半空炸开,化作两团阴风去卷刀势。

然而断刃刚一触及阴风,刀身上的赤纹竟再度一亮。

“嗤——”

像热刀切进寒蜡。

那两团阴风当场被撕开!

灰袍人大惊失色,连忙后退,可陆烬已经借势扑到近前。他如今本不懂什么高明刀法,所以脆不讲刀法,双手抡起断刃便朝对方面门狠狠砸下!

“砰!”

灰袍人仓促举臂抵挡,手骨当场折断,整个人被砸得跪进地里,膝下石砖都裂了。

“你——”

他刚吐出一个字,陆烬便一脚踹在他口,把人踢翻。还不等对方爬起,断刃已第二次落下。

这一次,是脖颈。

噗!

一声闷响,血雾喷开。

灰袍人的头颅并未飞起,却也塌得不成人形,当场死绝。

巷中瞬间一静。

黑三爷和剩余几人看着这一幕,脸上的凶狠一下被惊骇取代。谁也没想到,他们花大价钱请来的柳先生,竟在近身后连两息都没撑住。

而且,死得如此脆。

陆烬自己也在喘。

这一连串动作几乎把他体内刚聚起来的那点气机榨了个七七八八,可那股火种带来的灼热还没散,断刃上也残留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凶意。

他抬起头,看向黑三爷,眼神冷得像刀。

“现在,”他一字一顿地开口,“轮到你了。”

黑三爷心底第一次生出退意。

他本就是亡命徒,最擅长踩弱的、啃烂骨头,可眼前这少年明明还穿着西巷穷人的旧衣,提着的却像不是刀,而是一头会吃人的凶物。

“走!”黑三爷突然厉喝。

他竟第一个转身就逃。

剩下那几名刀手也瞬间胆散,跟着四散而去。陆烬想追,口却猛地一痛,脚步顿时慢了半拍。就在这时,废巷上方忽然传来数道破空之声。

咻!咻!咻!

三支细长羽箭自高处射下,精准无比地钉进两名逃跑刀手后背。另一边,墙头上跃下一道墨青身影,剑光一闪,正中第三人咽喉。

苏清寒。

她今夜果然来了。

而且不是一个人。

墙后、屋顶、断墙阴影里,接连现出几名身着青衣的精悍护卫,动作利落地封死了巷口与退路。黑三爷才刚冲到巷尾,便被两柄长刀交错退回来,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。

苏清寒站在风里,看了眼地上灰袍人的尸体,又看向陆烬,眸中第一次露出一丝真实的意外。

“我原本以为,你今晚能活下来就不错。”她淡淡道,“倒没想到,连他都被你了。”

陆烬握刀而立,没有答话。

不是他不想,而是火种的那股异样灼热正在迅速退去,随之而来的空虚感像水一样涌上来。他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,才没在当场倒下。

黑三爷左右看了看,额头见汗,忽然咬牙怒道:“苏清寒!这是蝎巷和这小子的事,城主府凭什么手?”

苏清寒转过头,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。

“就凭你们蝎巷,碰了城主府现在要查的人。”

黑三爷脸色铁青:“你们也想要那把刀!”

“想要的人很多。”苏清寒缓缓道,“但你不配。”

这句话像一记耳光,抽得黑三爷眼底凶光暴涨。他显然也是在黑石城横惯了的人,哪受得了这样的轻视,当即嘶吼一声,竟朝苏清寒扑了过去!

苏清寒连眼皮都没抬。

剑出。

只有一剑。

细长剑锋像一线月光,冷得没有烟火气。黑三爷的宽背短刀才抬到一半,咽喉便已多出一道极细血线。他整个人僵在原地,眼睛睁得极大,似乎到死都不敢相信,自己竟连一招都接不住。

下一息,尸体轰然倒地。

废巷里只剩风声。

苏清寒收剑入鞘,目光终于落回陆烬身上:“现在你该明白了,蝎巷只是开始。你拿着那把刀,今后要你的人,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
陆烬看着她,声音有些发哑:“所以?”

“所以你若还想活,就不能再用西巷矿工的法子活。”苏清寒走近两步,“三后进城主府,太慢了。今晚之后,很多人都会知道你不是任人揉捏的废物,也会知道那把刀的价值比他们原先以为的更高。”
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地上的灰袍尸体。

“从现在开始,你得学会真正修行。”

陆烬沉默下来。

这句话,他当然知道是对的。

可真正修行,哪有那么容易?

苏清寒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,淡淡道:“你缺功法,缺引路的人,也缺一个能暂时压住你身后那把刀的法子。正好,这些我都知道一点。”

陆烬抬眼看她。

“代价呢?”他问。

苏清寒静静与他对视。

月光落在她眼底,像深水里的一点冷光。

“代价是,”她缓缓开口,“三后,不,明一早,你随我再去一次黑渊矿岭。”

“因为我想知道,井下那座石室塌了之后——”

“葬渊,到底还剩下什么。”

字号 / 行高
主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