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离开城主府时,夜已经深了。
黑石城的夜风格外冷,巷道两旁的灯火被吹得忽明忽暗。赵阔没有再派人“护送”,但陆烬能感觉到,自己一路上并非无人盯着。
那种被视线追着走的感觉,像寒针贴着脊背爬。
他走得不快,口的伤在隐隐作痛,背后的断刃也沉得厉害。可他的步子很稳,像完全没察觉那些暗处窥伺的目光。
直到拐进西巷,四下彻底安静下来后,陆烬才在一处破墙阴影边停了片刻。
风从巷尾灌进来,卷着尘土和枯叶打转。
他头也不回,淡淡开口:“跟了一路,不累吗?”
巷中寂静无声。
片刻后,左侧屋檐阴影里,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果然有点意思。”
紧接着,一个黑衣人自暗处缓缓走出。
那人蒙着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,手中拎着一把窄薄短刀。更远处,两道黑影也一前一后堵住巷口,脚步极轻,显然不是普通街头混混。
陆烬眯了眯眼。
三个人。
而且都不是城防兵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他问。
那黑衣人笑道:“你不需要知道。”
陆烬点了点头:“明白了。不是城主府的人。”
对方若是城主府,没必要蒙面,更不会等到离府后才下手。
这说明,黑石城里盯上断刃的,不止一方。
“东西留下,你还能多活几天。”黑衣人向前一步,目光落在陆烬背后,“那把刀,不是你这种贱命配拿的。”
陆烬看着他,忽然也笑了笑。
“你们这些人,说话怎么都一个样?”
话音未落,他脚下一蹬,竟率先冲了出去!
那三名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一个重伤少年在这种局面下还敢先动手,皆是一怔。为首那人反应最快,短刀一翻,斜斜劈向陆烬肩颈。
刀光一闪,角度狠辣。
这是奔着一击毙命来的。
可陆烬本没打算硬接。他身子一矮,借着前冲之势直接撞进对方怀里,肩膀狠狠顶在那黑衣人口。两人距离瞬间拉近,短刀反而失了施展空间。
砰!
黑衣人闷哼一声,被撞得踉跄后退。
而陆烬右手已不知何时抓起地上一把散落碎石,近距离猛地朝对方面门砸去。
啪!啪!啪!
石块砸在额角和眼窝,打得那人惨叫出声,视线顿时一花。
陆烬眼神骤冷,抬膝狠狠撞向对方小腹。
这一下又狠又阴,那黑衣人脸色当场青了,弯腰呕。可还没等陆烬补上下一击,身后破风声骤然袭来——
另外两人到了!
陆烬想都不想,反手拔出背后断刃,连麻布都没完全扯开,便横着向后砸去。
不是劈,是砸。
因为这把刀太重,以他现在的力量本不适合走轻灵路子。
“当!”
一名黑衣人的长刃被断刃重重砸中,整条手臂都猛地一麻,虎口瞬间崩裂。另一人则从侧面近,手中匕首如毒蛇吐信,直扎陆烬肋下伤口。
狠!
而且非常会选地方。
陆烬眼底戾气一闪,竟不闪不避,左手一把抓住对方手腕,任由匕首尖端刺破衣衫,在皮肉上划开一线血口,同时右手断刃顺势横扫过去。
噗!
沉闷的入肉声响起。
断刃虽然未开锋,可那股恐怖重量依旧当场砸断了那人的半边锁骨。黑衣人惨叫着飞了出去,撞在墙上,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。
剩下那名持长刃的黑衣人见状,眼神终于变了。
“这小子不对劲!”
他本以为这只是个侥幸从塌井中活下来的矿工,可真正交手才发现,陆烬不但下手狠,反应更快得惊人。更诡异的是,那把裹着麻布的断刀明明像块破铁,可每次碰撞都沉得可怕,本不是常人能挥得动的兵器。
陆烬口剧烈起伏,肩背和肋下的伤势都在拉扯着疼,可眼神却越来越冷。
他从小在矿井和街巷里挣命,真要论生死搏的凶性,未必比这些刀口舔血的人差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他能感觉到,断刃在吸血。
刚才那一击砸中对手后,刀身深处竟传来一阵极淡的灼热,像在吞咽什么。与此同时,他自己体内那点微弱气机,也跟着微微一震。
像是被这把刀反向“喂”回了一丝力量。
这种感觉极其诡异,却又真实。
“了他!”为首那黑衣人终于缓过劲来,捂着眼怒吼。
三人再度围上来。
陆烬没有后退,而是突然转身冲向右侧墙边的木柴堆,一脚踢翻了最上面那盏破旧油灯。灯油泼洒,火苗“呼”地一下窜上柴堆,整条巷子顿时亮了几分。
火光骤起,三名黑衣人的影子被猛地拉长,动作也随之暴露得更清楚。
陆烬眼底骤然一亮。
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火光亮起的瞬间,口那团火种竟也跟着轻轻一震。四周原本飘忽难辨的气流轮廓,一下变得清晰了几分。
机会!
最左边那人先到,长刃直斩。
陆烬一步踏前,不退反进,断刃自下而上悍然撩起!
这一次,他用的不是蛮力,而是顺着那一缕说不清的“气”带动刀势。虽然仍极生涩,却比先前更快了半分。
“砰!”
两刃相撞。
黑衣人只觉一股比先前更凶猛的力量迎面砸来,手中长刃竟当场脱手飞出。陆烬眼神一寒,断刃顺势下压,重重劈在那人肩头。
咔嚓!
骨裂声清晰刺耳。
那人连惨叫都没喊完整,便被当场劈跪在地。
而几乎同一时刻,背后匕首与短刀同时近。
陆烬猛地转身,麻布已在刚才厮中裂开大半,露出半截暗沉刀身。那刀身上的赤色纹路在火光下像血一样微微流动,一股若有若无的凶戾气息随之散开。
那两个黑衣人动作竟同时一滞。
就像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。
可生死之间,这一滞已经够了。
陆烬左手抓住其中一人的刀腕,右臂抡起断刃,毫无花巧地横着砸过去。断刃尚未完全落下,那人已惊恐后退,可还是慢了半拍。
砰!
他整个人被砸得翻滚出去,骨塌陷,口鼻喷血,当场没了声息。
最后一人彻底胆寒,转身便逃。
陆烬盯着那背影,膛起伏两下,最终没有追。
不是不想,是追不动。
他如今这副身体,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。若再强追,倒下的未必不是他自己。
可就在这时,背后巷尾忽然传来一道破空轻响。
咻!
一抹寒光从远处黑暗中激射而来,瞬间没入那逃跑黑衣人的后心。
那人身子一僵,扑倒在地,连挣扎都没来得及挣扎,便彻底没了气息。
陆烬瞳孔一缩,猛然抬头。
巷尾,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修长身影。
墨青长裙,白狐短氅。
正是城主府门前现身的那个女子。
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细长短剑,剑锋寒意森然,方才那一击,显然便是她出的手。
陆烬盯着她,没有放松半分警惕。
女子走近几步,看了眼地上的尸体,又看向陆烬,淡淡道:“看来我提醒得还不算晚。”
陆烬声音微哑:“你一直跟着我?”
“算是吧。”女子语气平静,“城主府里不方便动手,不代表外面没人动你。黑石城虽然小,想抢东西的人却不少。”
陆烬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为什么帮我?”
女子看着他,眸色很静。
“因为你现在还不能死。”她说。
这回答很直接,也很冷。
陆烬却反而信了几分。至少,这比什么“路见不平”要真实得多。
女子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断刃上,停顿了一息:“而且,我也想看看,它为什么会选你。”
陆烬握刀的手微微收紧。
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戒备,语气并无波澜:“放心,我今夜若想拿,刚才就不会替你人。”
说完,她抬手丢来一个小瓷瓶。
陆烬接住。
“伤药,外敷内服都可。”女子转身前只留下一句,“三后,来城主府找我。记住,我叫苏清寒。”
风过长巷。
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,像从未来过。
陆烬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眼手中瓷瓶,又看向满地尸体,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今夜这一场袭,已经说明一件事——
断刃出世的消息,压不住了。
而他陆烬,也再不可能回到以前那个只需想着明天工钱够不够买药的子。
巷口尽头,隐约传来急促脚步声,显然是方才的动静惊动了附近的人。
陆烬深吸一口气,将断刃重新缠好,拖着伤躯转身回家。
可他不知道的是,就在他离开后不久,其中一具黑衣尸体袖口翻开,露出了一角暗金纹印。
那纹印,赫然是一只盘踞的黑蝎。
而这,正是黑石城地下帮派“蝎巷”的标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