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壁塌陷后,第七层矿道彻底乱了。
碎石仍在不断从头顶滚落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声闷响。火把熄了大半,余下几支也在烟尘中明灭不定。矿工们被吓破了胆,一个个争着往外挤,哭喊、惨叫、怒骂,混成一片。
“快跑!塌井了!”
“老李被埋了,救命,救我一把——”
“别挤!别挤老子!”
韩三扯着嗓子吼了几声,可这时候谁还顾得上他。矿井吃人不是头一回了,真到了这种关头,谁慢一步,谁就可能把命丢在这里。
可陆烬没有立刻逃。
不是他不想,而是他本动不了。
口那团火烧得越来越凶,热意顺着经络骨骼一路蔓延,几乎让他半边身子都发烫起来。更诡异的是,在那热意牵引下,他的意识竟像被什么扯住一般,死死落在裂隙深处那座古老石室上。
那里有什么东西,在吸引他。
不是好奇,不是贪心。
更像是血脉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。
“陆烬!你还愣着什么,找死吗!”
韩三发现他站在原地,扯着嗓子骂了一声。
陆烬猛地回神,刚要后退,脚下岩层却骤然一裂。
咔嚓!
他所站的位置本就靠近东壁最深处,随着塌陷加剧,整片地面陡然向裂隙方向倾斜。陆烬只来得及将铁镐进石缝,整个人已被下坠之势生生带了出去。
轰!
碎石翻滚,烟尘扑面。
陆烬眼前一黑,只觉得自己在狭窄陡滑的裂坡上一连撞了数下,肩背、手肘、膝盖都像被石头砸裂一般剧痛。最后“砰”地一声,他重重摔在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地上,喉咙一甜,险些当场吐血。
他咬着牙撑起身,先本能地摸了摸肋骨和腿。
还好,骨头没断。
可当他抬头看清眼前景象时,整个人还是一下僵住了。
这里已经不是矿道。
这是一座巨大、空旷、死寂得令人发寒的地下石室。
穹顶高得惊人,像一座倒扣在地底的黑色天幕。四周立着一残破石柱,柱身上刻着模糊扭曲的古纹,许多地方已经剥落崩裂。地面铺着整齐厚重的黑石砖,砖缝里却生着一层暗红色苔藓,在昏暗中泛着湿腻的微光。
空气很冷。
不是普通地下的阴冷,而像埋葬了千年万年的墓室寒气。
陆烬站在原地,手心微微发紧。
而后,他的目光缓缓落向石室中央。
那里摆着一口棺。
一口黑金色的古棺。
古棺长近一丈,棺身上布满岁月侵蚀后的裂痕,表面密密麻麻交织着暗红纹路,乍看像早已涸的血,又像某种复杂古老的封禁阵纹。棺盖并未完全严合,而是错开了一道一掌宽的缝隙。此刻,正有一缕缕淡黑雾气从缝隙里缓缓溢出。
陆烬的呼吸一下沉了。
口那团火,在看见这口棺的刹那,跳得更加剧烈。
他的直觉疯狂示警,告诉他这绝不是该碰的东西。可与此同时,一种更强烈的牵引,却不断把他的视线拽向前方。
仿佛棺中有什么,与他有着某种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关联。
陆烬压下心头异样,小心向前走了几步。
而后,他又看见了另一件东西。
古棺前方三丈处,黑石地面上,着一截断刃。
那像是半把残刀。
刀身只剩半截,通体乌沉,刀脊极宽,刃口残缺不齐,仿佛是被某种极其可怕的力量硬生生折断。它斜斜在石砖之间,周围三尺内的暗红苔藓尽数枯败,连石砖都泛着一种死寂灰色,像承受不住刀身残留的气息。
陆烬只是看了它一眼,脑海便轰然一震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了一幅不属于现实的画面——
天穹崩裂,血月高悬。
无边大地燃烧着漆黑火焰,山河崩塌,尸骨成海。无数披甲身影跪伏在废墟之间,不敢抬头。而在那漫天血色尽头,一个模糊而高大的身影提着一把残缺长刀,踏着尸山血海一步步走来。
刀锋所至,天地失色。
众生如灰。
画面只持续了一瞬。
陆烬闷哼一声,额头骤然渗出冷汗,差点跪倒在地。他死死按住太阳,心脏狂跳不止,背后汗毛一炸起。
那是什么?
幻觉?
还是……某段残留在这把刀上的记忆?
石室中无人回应,只有那口古棺里逸散出的黑雾越来越重。雾气缠上四周石柱,原本黯淡的古纹竟一点点亮起暗红微光。与此同时,棺内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摩擦声。
咔。
像有什么东西,动了一下。
陆烬脸色骤变,猛地后退半步。
咔。
第二声,比刚才更清晰。
那口古棺的棺盖,竟在缓缓向外挪开。
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棺中弥漫出来,不狂暴,却沉重、古老、冷漠,像有某种沉眠万载的存在,正在一点点苏醒。陆烬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像凝住了,呼吸艰涩,手脚发沉,仿佛灵魂都被这股气息压得下坠。
若换了旁人,此刻多半已经瘫倒在地。
可就在那股威压降临的瞬间,陆烬口那团火突然轰然一震。
嗡!
一股炽热暖流瞬间席卷全身,替他生生扛住了那道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与此同时,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棺缝深处。
那里面,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
而黑暗尽头,缓缓亮起了两点猩红。
像眼睛。
陆烬头皮瞬间一麻,几乎是凭本能暴退。
可退到一半,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——
若这石室里真有什么东西能救他,只会是那把刀。
陆烬没有犹豫,转身便朝断刃扑去。
他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。矿井里活下来的人都明白,真正要命的时候,慢一瞬就可能是死。
手掌握上刀柄的刹那,陆烬浑身剧震。
一股滚烫到近乎灼魂的气息顺着刀柄悍然冲入体内,沿着手臂直冲脑海。无数破碎而狂暴的声音在他识海中炸开,伐、怒吼、焚天之火、尸山血海、诸天坠落,种种恐怖景象一瞬交叠,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。
耳边仿佛有个古老嘶哑的声音,自无尽岁月前传来:
“持吾刃者,葬天。”
“啊——!”
陆烬忍不住低吼出声,双手死死攥住刀柄,手背青筋暴起,虎口瞬间被震裂,鲜血顺着指缝流淌下来。
下一刻,异变陡生。
那断刃竟像活了一样,疯狂吞吸他的鲜血。原本黯淡无光的刀身上,一道道暗沉纹路迅速亮起幽赤光芒,仿佛沉睡无数年的古兽,被这一口血生生唤醒。
而古棺之中,那两点猩红也在这一刻剧烈一闪。
像愤怒。
又像忌惮。
轰!
整座石室突然开始震动。
四周石柱上的古纹齐齐亮起,地面裂缝中涌出大片黑气,像锁链一般朝古棺缠去。棺内传来一声沉闷撞击,仿佛里面的存在想要冲出,却被某种无形封禁死死压制。那双猩红目光越过黑暗,死死盯在陆烬身上,恶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陆烬握着断刃,只觉得双臂都快被压断。
太重了。
这半截断刀看着不过数十斤,可落入掌中后,竟重逾山岳。他的双膝微微发颤,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把刀生生压跪下去。
可陆烬咬紧牙关,硬是没有松手。
他这辈子最不愿做的事,就是低头。
哪怕对着这地底古棺,哪怕对着未知恐怖,他也不想跪。
而就在他苦苦支撑之际,体内那团火也烧到了最盛。
火焰般的热流从口一路冲向丹田之下,像一柄无形的锥,狠狠撞开了某道从未被触碰过的壁障。
轰!
陆烬脑海一震。
这一瞬,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。
空气中原本虚无的某些东西,忽然有了轮廓。那是一缕缕游离在石室中的气流,或冷或热,或明或暗,像雾,像烟,缓缓飘动。陆烬虽然从未修行,却也听说过,真正踏上修行路的第一步,便是感知天地灵气。
而现在,他竟在这生死之间,被一把断刃和一口古棺,硬生生开了这一步。
感气入体!
只是这一步,代价极大。
因为在陆烬感知到那些气流的同时,断刃中又传来一股更加霸道的吞吸之力。四周灵气、古棺逸散的黑雾,连同他自身气血,都开始不受控制地被卷入刀身。
陆烬脸色瞬间苍白。
再这样下去,他会先被这把刀吸。
“给我起!”
陆烬眼底猛地发狠,双臂青筋齐齐鼓起,借着那股刚刚觉醒的气机,竟将断刃硬生生从石砖中拔了出来。
“铮——”
一道低沉刀鸣,骤然荡开。
刀鸣响起的刹那,整座石室仿佛失去了某种支撑。古棺表面的红纹齐齐暗淡,石柱裂纹疯狂蔓延,穹顶大块大块地开始崩塌。碎石如雨坠落,黑雾暴走翻腾,整座地下石室瞬间走向毁灭。
陆烬心头大骇,再不犹豫,转身便朝来时的裂坡冲去。
断刃沉重异常,他只能双手拖着前行,刀尖在地面划出一串刺目火星。头顶不断有巨石砸落,身后棺中撞击声越来越剧烈,那东西显然也察觉到了封禁将破,正疯狂挣扎着想在石室崩塌前冲出来。
陆烬拼命往上爬。
他如今只是刚刚感气,连真正的修行者都算不上。若被那口棺里的东西追上,绝对只有死路一条。
就在他冲到裂坡半途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大轰鸣。
陆烬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。
也正是这一眼,让他终生难忘。
翻滚的烟尘和黑雾中央,那口古棺的棺盖已被顶开大半。一只苍白而布满黑色裂纹的手,正从棺中缓缓探出。那只手细长枯败,指尖乌黑,透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死寂。
而那手腕上,赫然缠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青铜锁链。
锁链另一端,没入虚空深处,不知锁向何方。
陆烬头皮发炸,不再多看,拼尽全力往上攀冲。
轰隆隆——
整座石室终于彻底崩塌。
狂暴气浪从身后席卷而来,像一只无形巨掌狠狠拍在他背上。陆烬喉头一甜,整个人连同断刃一起被掀飞出去,重重撞回矿道废墟。
眼前瞬间一黑。
意识迅速下沉。
在彻底昏过去前,他隐约听见上方传来一片混乱惊呼。
“这里还有个活的!”
“是陆家那小子!”
“他手里拿的什么东西?”
“别碰!那刀在烫,快松手,快让他松手!”
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而在陆烬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,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那个古老低沉的声音,带着一丝穿越万古的冷意:
“火种未灭,葬渊重开。”
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。
可陆烬不知道的是——
就在他昏死过去后,矿道尽头那片刚刚坍塌的东壁废墟深处,竟有一缕极淡的黑雾,悄无声息地渗了出来。
像某种东西,并没有被彻底埋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