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,四周什么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白色,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手是透明的,能看见后面的白色。
“这是哪儿?”
没有人回答。
他往前走。
走了很久很久,久到分不清时间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。
那个人背对着他,坐在一把椅子上。椅子也是白色的,和周围融为一体,只有那个人是唯一的参照物。
林默走到他面前。
是个老人。
很老很老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。头发全白了,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。眼睛闭着,像是睡着了。
但林默知道他没有睡。
因为他在呼吸。
很慢,很轻,隔很久才吸一口气,再隔很久才呼出来。
林默盯着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老人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——
金色的。
竖瞳。
和傲慢一模一样。
但又不一样。
傲慢的眼睛是冷的,是居高临下的。
而这双眼睛是暖的,是平视的,甚至带着一丝慈祥。
“你来了。”老人说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
林默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……是记忆?”
老人点点头。
“对。我是记忆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他有很多问题想问。
为什么在他身体里?
为什么等了三千年?
为什么选中他?
但话到嘴边,却不知道从何问起。
记忆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,笑了。
那笑容很慈祥,像一个很久没见的爷爷。
“别急。”它说,“时间还很多。我们可以慢慢聊。”
它拍了拍旁边的地面。
“坐。”
林默犹豫了一下,坐下来。
“这是哪里?”他问。
“你的意识深处。”记忆说,“或者叫它……灵魂空间。”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我一直住在这儿?”
“对。”记忆说,“从你被选中的那天起,我就在这儿。”
林默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被选中……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记忆看着他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你相信命运吗?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三年前,你得到那块古玉。”记忆说,“那不是偶然。是我安排人送到你手里的。”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那个实验楼,那个封印,那只猫——”记忆顿了顿,“都是我设计好的。”
林默的手握紧了。
“为什么?”
记忆看着他,声音很轻:
“因为我需要一个人。一个能帮我完成最后一件事的人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我被封印了三千年。”记忆继续说,“这三千年来,我一直被困在黑暗里,什么都做不了,只能想。想过去的事,想没做完的事,想……遗憾的事。”
它的声音有点飘。
“三千年前,我做错了一件事。一件很大的事。大到……我得用三千年时间来弥补。”
林默问:“什么事?”
记忆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
“我放出了不该放的东西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永恒囚笼,你知道是用来关什么的吗?”
林默摇头。
“关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记忆说,“那些来自世界之外的东西。它们比我们七个看守者老,比典狱长老,比这个世界本身都老。”
它看着林默,眼神变得深邃:
“三千年前,我放出了其中一个。”
林默的心猛地一跳。
“它现在在哪儿?”
记忆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
“在你身上。”
林默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在他身上?
那个东西——在他身上?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发,“你是说,我身体里……还有别的东西?”
记忆摇摇头。
“不是‘还有’。是‘就是’。”
它看着林默的眼睛:
“你就是那个东西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三千年前,我放它出来的时候,它已经虚弱到极点。为了活下来,它把自己封进一个人类的胚胎里,转世重生。那个胚胎长大,变成了你。”
林默的脑子嗡嗡作响。
他是……那个东西?
那个被放出来的、不该存在的东西?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我是林默。我有父母,有过去,有记忆——”
“那些都是真的。”记忆打断他,“你父母是真的,你过去是真的,你的记忆也是真的。那个东西只是把自己的灵魂融进了你的灵魂里。你中有它,它中有你。你们已经分不开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那个东西……是什么?”
记忆看着他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第一次露出恐惧。
“它叫……”它顿了顿,“虚无。”
林默的心猛地一紧。
“虚无是万物的对立面。”记忆继续说,“世界存在,它就不存在。它存在,世界就不存在。三千年前,它差点吞噬了整个世界。”
林默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它在你身体里沉睡。”记忆说,“和你共用一具身体,一个灵魂。你不醒,它就不会醒。”
林默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过侵蚀者,抱过年糕,给父母买过房子。
这双手,也是那个“虚无”的手?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?”他问。
记忆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
“因为傲慢让我明白了一件事。”
它看着林默的眼睛:
“三千年来,我一直活在愧疚里,以为自己做错了事。但今天傲慢告诉我——它砍断那锁链,不是帮封印我的人,是帮我。它想让我记住,还有人记得我。”
它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丝释然:
“我忽然想通了。过去的事,错了就错了。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办。”
它伸出手,点在林默的额头上:
“所以,我告诉你真相。不是因为你想知道,是因为你应该知道。”
林默闭上眼睛。
那一瞬间,无数画面涌进脑子里——
三千年前,那个被放出的黑影。
那个黑影钻进一个孕妇的肚子。
那个婴儿出生,长大,变成他。
还有——
那个黑影在他身体里沉睡的样子。
一团黑色的、没有形状的东西,蜷缩在他灵魂的最深处。
一动不动。
像在等什么。
林默睁开眼睛。
“它……在等什么?”
记忆看着他,声音很轻:
“等你死。”
林默愣住了。
“你死的那天,它就会醒。”记忆说,“到时候,这个世界……就没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那我怎么才能不让它醒?”
记忆看着他,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有一丝不忍。
但它还是说了:
“你不能。”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活着,它就在。”记忆继续说,“你死了,它就出来。无解。”
林默站在原地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记忆看着他,叹了口气。
“我知道这很难接受。但这就是真相。”
它站起来,拍拍林默的肩膀:
“你的时间还长。慢慢想。想通了,再来找我。”
林默抬起头,看着它。
“你……你要去哪儿?”
记忆笑了。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你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它转身,往白色的深处走。
越走越远。
最后消失不见。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片白色。
很久很久。
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很熟悉。
是年糕的传音:
【林默!林默!醒醒!】
林默睁开眼睛。
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。
年糕蹲在他口,两只爪子按在他脸上,拼命晃他。
【吓死我了!你睡了两天!怎么叫都叫不醒!】
林默看着它,愣愣的。
年糕被他看得发毛:
【你……你怎么了?】
林默张了张嘴。
想说很多话。
但最后只说出一句:
“年糕,我饿了。”
年糕愣住了。
然后它跳下床,冲向厨房:
【鱼!冰箱里有鱼!我去拿!】
林默看着它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
不管他是谁。
不管他身体里有什么。
这只猫,还是他的猫。
这就够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坐起来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是林默的手。
也是那个东西的手。
但不管是谁的手——
它还能抱猫。
还能买鱼。
还能陪爸妈吃饭。
还能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至于以后的事——
以后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