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发现年糕最近有点不对劲。
具体表现在:它不再每天催着要鱼吃了。
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,是周三晚上。林默下班回来,顺路买了五斤鲫鱼,往厨房地上一放,等着那只橘猫像往常一样冲过来,用脑袋蹭他的腿,然后叼起一条就跑。
但那天,年糕只是趴在窗台上,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继续看窗外。
林默愣了一下。
“年糕?”
【嗯。】传音也是有气无力的。
“鱼。”
【看见了。】
“你不吃?”
【不想吃。】
林默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。不烫,鼻子也湿湿的,看起来不像生病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年糕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音:
【我在想事情。】
林默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一只猫,在想事情?
不是那种“晚上吃什么”的想,是那种“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”的想?
“想什么?”
年糕又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说:
【我在想,暴食说的那些话。】
林默没说话。
【“路还长,慢慢走。”】年糕传音,【它为什么要说这句话?谁让它说的?那个人到底想什么?】
林默在窗台边坐下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你也不知道?”
【我不知道。】年糕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迷茫,【我是典狱长,但我只负责管人。外面的世界……我知道的不多。】
林默沉默了几秒,然后问:
“那个放你出来的人——也就是我——你真的确定,我是用血解开封印的?”
年糕转头看他,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。
【你什么意思?】
“我是说,”林默的声音很慢,“如果那个封印,本来就是等着我去解开的呢?”
年糕愣住了。
“如果从一开始,我就是被选中的那个人。”林默继续说,“那块古玉为什么会到我手里?为什么偏偏是我在那个时间、那个地点,遇到你?为什么那些侵蚀者,都冲着沾了我血的人去?”
年糕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传音,声音很轻:
【你是说……有人安排了一切?】
林默点点头。
【谁?】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。”
年糕看着他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它从窗台上跳下来,走到他腿边,蹭了蹭。
【不管是谁安排的,】它传音,【你是你,我是我。这就够了。】
林默低头看着它。
那只橘猫仰着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他笑了,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朵。
“走吧,吃鱼。”
【不是说不吃吗?】
“你刚才说不想吃,现在呢?”
年糕沉默了一秒,然后冲向厨房。
【想!】
林默看着它那副急不可耐的样子,忽然觉得,刚才那个迷茫的、深沉的年糕,好像是错觉。
这才是真实的它。
一只只会吃睡的橘猫。
管它什么旧支配者,管它什么典狱长。
有鱼吃就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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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林默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。
是苏晴。
“林默……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“我……我能见你一面吗?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什么事?”
“我……”苏晴顿了顿,“我好像又看到那个东西了。”
林默的眉头皱起来。
那个镜像鬼的投影,他明明已经赶走了。
“在哪儿?”
“在我租的房子里。”苏晴说,“镜子……镜子里的我,又在笑了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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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晴出院后,租了一个很小的单间,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。
林默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掉漆的防盗门,敲了三下。
门开了。
苏晴站在门后面,瘦得脱了相。头发乱糟糟的,眼圈发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,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。
“林默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,“你来了。”
林默走进去。
屋里很小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衣柜。窗户拉着厚厚的窗帘,透不进一点光。唯一的光源,是桌子上那盏台灯,发出昏黄的光。
但最醒目的,是衣柜门上那面镜子。
穿衣镜,很大,几乎占满了整个柜门。
镜子里,映出苏晴的倒影。
那个倒影,正在笑。
和苏晴现在的表情完全不一样。
苏晴是恐惧的、紧张的、快哭出来的样子。
倒影是笑的——嘴角上扬,眼睛弯弯,像是很开心。
一秒的延迟。
苏晴动,倒影后动。
但那个笑,一直挂在那里。
林默盯着那面镜子看了几秒,然后问: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
“昨天。”苏晴缩在床边,抱着膝盖,“我以为是错觉,但今天早上起来,它还在。一直在笑。”
林默点点头,走到镜子前面。
镜子里的倒影看着他,笑容更深了。
林默伸手,按在镜面上。
镜子很凉。
凉的像冰。
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,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:
“别急,我只是看看她。”
林默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是谁?”
那个声音笑了,笑声很轻,很柔,像羽毛拂过耳朵:
“你猜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七宗罪,还剩几个没见?”那个声音继续说,“嫉妒、贪婪、暴怒、懒惰、暴食,你都见过了。还差两个。”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色欲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就是我。”
林默的手指收紧。
“别紧张。”色欲笑了,“我对你没恶意。我只是……好奇。”
“好奇什么?”
“好奇你。”色欲说,“能让记忆等三千年的人,到底是什么样的。”
林默没说话。
“所以我就来看看。”色欲继续说,“看看你身边的人。你前女友,你前同事,你那个发小。他们都挺有意思的。”
林默的眼睛眯起来:“你对他们做了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色欲说,“就是看了看。他们心里那些欲望,那些遗憾,那些没做完的梦……挺好看的。”
它顿了顿,声音变得更轻:
“尤其是她。”
镜子里的倒影,忽然变了。
不再是苏晴的脸。
是另一个女人的脸。
很年轻,二十出头,穿着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散着,在阳光下笑得很灿烂。
那是三年前的苏晴。
林默愣住了。
“你看。”色欲说,“她心里最想要的,不是钱,不是那个富二代老公,是回到三年前。回到那个傍晚之前。回到她还没做错事的时候。”
镜子里的画面动了。
那个年轻的苏晴站在夕阳里,朝一个人挥手。
那个人,是林默。
三年前的林默,穿着那件旧T恤,一脸青涩,朝她走过去。
“如果能回去,她一定不会让你进门。”色欲说,“可惜回不去。”
镜子里的画面消失了。
又变成那个笑的倒影。
林默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“你想什么?”
色欲笑了。
“我不想什么。”它说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下一个来找你的,是傲慢。”色欲说,“它是七个里面最强的。也是……最像那个人的。”
林默的眉头动了一下:“那个人?”
“记忆。”色欲说,“第一个看守者。它等了你三千年。傲慢……等了你更久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色欲的声音渐渐变淡:
“小心点。傲慢不喜欢你。”
镜子恢复了正常。
倒影不再笑了,而是恐惧地看着外面,和苏晴的表情一样。
林默收回手,转身看着苏晴。
苏晴缩在床边,浑身发抖。
“它……它走了吗?”
林默点点头。
“还会再来吗?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它要找的不是你。”
他走到门口,拉开门。
身后传来苏晴的声音:
“林默!”
他停下脚步。
“谢谢你。”苏晴的声音很轻,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来。”
林默没回头。
他只是站在门口,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
“好好活着。”
他走出去,关上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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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小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年糕趴在他肩膀上,传音:
【色欲说的那些话,你怎么想?】
林默没说话。
【傲慢等了你更久。】年糕继续说,【比记忆还久。那说明什么?】
林默停下脚步。
他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很亮,照在他脸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说明,”他说,“这个故事,比我想象的还要大。”
年糕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它传音:
【你怕吗?】
林默低头看它。
那只橘猫仰着头,眼睛在月光里泛着光。
他忽然笑了。
“怕什么?”
【怕那些答案。】
林默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我怕的是,永远不知道答案。”
年糕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它把脑袋埋进他脖子里,传音闷闷的:
【那我陪你等。】
林默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手,轻轻弹了一下年糕的耳朵。
年糕的耳朵动了动,没抬头。
月光照着他们,照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。
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苏醒。
但此刻,只有一人一猫,走在回家的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