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
从朝阳小区回来之后，林默又躺了三天。 不是累的，是懒得动。 脑子里一直在转暴怒说的那些话。 “你身上有东西。” “比典狱长老，比我们七个都老。” “小心你身边的人，尤其是那个放你出来的人。” 放他出来的人？ 是他自己啊。 （年糕趴在他肚子上，舔着爪子，传音：【想什么呢？】） 林默盯着天花板：“想暴怒说的话。” （年糕：【想通了吗？】） “没有。” （年糕：【那就别想了。】） “为什么？” （年糕理直气壮：【因为想不通的事，越想越烦。不如吃鱼。】） 林默侧过头看着它。 那只橘猫眯着眼睛，肚皮朝上，一副欠撸的样子。 他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耳朵。 年糕甩甩脑袋，不满地看他。 （年糕：【嘛？】） “没什么。” （年糕：【……无聊。】） 林默笑了笑。 继续盯着天花板。 但脑子里那些话，好像没那么重了。 --- 三天后，林默接到一个电话。 是医院打来的。 “请问是林默先生吗？王昊先生想见您。” 林默沉默了两秒。 “他怎么了？” “他……”护士顿了顿，“他从三楼跳下去了。没死，但摔断了腿。现在情绪很不稳定，一直喊着您的名字。” 林默没说话。 “林默先生，您能来一趟吗？医生说，如果他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，可能会好一点。” 林默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说：“好。” --- 医院住院部，骨科病房。 林默推开门的时候，王昊正躺在床上，左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，脸上有好几道擦伤，眼圈发黑，整个人瘦得脱了相。 看到林默进来，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 “林默！林默你来了！” 他想坐起来，但被护士按住了。 “你别动，腿还要不要了？” 王昊不管，只是直勾勾地盯着林默，眼眶发红： “林默，我……我有话想跟你说。” 林默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。 “说吧。” 王昊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又张开，反复了好几次。 最后他说： “对不起。” 三个字。 很轻的三个字。 林默看着他，没说话。 王昊的眼眶更红了：“我知道这三个字没用。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事。抢你，骗你进那个楼，这些年花着你的钱往上爬……我不是人。” 他喘了口气，继续说： “那天晚上，你跟我说那句话之后，我就一直在想。我为什么变成这样？我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我小时候还会帮邻居拎菜，还会把压岁钱捐给灾区。什么时候开始变的？” 林默还是没说话。 王昊苦笑了一下：“可能是从第一次占了别人便宜还没被罚开始的。那次是个小，我把同事的方案改了个名字交上去，领导夸我做得好。从那以后就刹不住了。” 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吊在半空的腿： “现在好了。腿断了，工作没了，每天晚上做梦都梦见那双眼睛。这就是吧。” 林默沉默了很久。 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。 外面的风吹进来，带着消毒水味道，也带着一点点青草的气息。 “那双眼睛不会再找你了。”他说。 王昊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 “那个东西，已经走了。”林默回头看他，“它要找的不是你。” 王昊呆呆地看着他，眼泪忽然流下来。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，就是默默地流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 “林默，我……” 林默打断他： “好好养伤。养好了，重新开始。” 他转身，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，身后传来王昊的声音： “林默！我……我能问你一件事吗？” 林默停下脚步。 “你……你恨我吗？” 林默没回头。 他只是站在门口，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说： “以前恨。现在不恨了。” 他拉开门，走出去。 身后，王昊的哭声终于传出来。 像个小孩子一样，嚎啕大哭。 （年糕趴在林默肩膀上，传音：【你骗他。】） 林默的眉头动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 （年糕：【你说现在不恨了。但你刚才听到他哭的时候，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笑。你还在恨。】） 林默沉默了两秒。 然后他笑了。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被你发现了”的笑。 “是。”他说，“我还恨。但那又怎么样？恨他又不能让我这三年的子重来一遍。” （年糕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） （年糕：【那你接下来去哪儿？】） 林默看了眼手机。 有一条新短信，是陌生号码发来的： “精神病院，306病房。她等你。”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往公交站走。 --- 精神病院比林默想象的要安静。 白色的楼，绿色的树，穿着病号服的人在院子里散步，护士跟在旁边，轻声细语地说话。 306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。 林默推开门。 苏晴坐在窗边，背对着他，看着窗外发呆。 她瘦了很多，脸上的肉都没了，颧骨高高突起。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，头发随便扎着，有几缕散落下来。 听到门响，她回头。 看到林默，她愣了一下。 然后她笑了。 那个笑很轻，很淡，和三年前那个傍晚的笑完全不一样。 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 林默走过去，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。 “护士说你想见我。” 苏晴点点头，又转回去看着窗外。 窗外是一棵梧桐树，叶子已经开始黄了，偶尔有几片飘落下来。 “林默，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你说，人死了之后，会去哪儿？” 林默没说话。 “我以前不信这些。”苏晴继续说，“死了就是死了，什么都没有。但现在……我经常做梦。梦见我站在一面镜子前面，镜子里的我在笑。那个笑……好吓人。” 她的声音有点发抖。 林默看着她，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说：“那只是梦。” “是吗？”苏晴转过头，看着他，“可我觉得，那不是梦。” 她伸出手，指着窗户玻璃： “你看。” 林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 窗户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。 苏晴的倒影在看着她。 那个倒影，比真人慢了一秒。 苏晴先眨眼，倒影后眨眼。 苏晴先转头，倒影后转头。 但那个倒影的嘴角，一直是翘着的。 在笑。 苏晴看着林默，声音很轻： “它还在，对不对？” 林默没说话。 苏晴笑了一下，那笑比哭还难看： “我就知道。它不会走的。它会一直跟着我。因为我欠你的。” 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： “林默，我不是想求你原谅。我知道我不配。我只是想告诉你，这三年来，我每一天都在后悔。” 林默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 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按在那块玻璃上。 玻璃很凉。 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，那个倒影的表情变了。 不再笑了。 而是露出一种恐惧的表情。 它挣扎着，想往后躲，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原地。 林默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那个倒影说话： “别再找她了。” 那个倒影拼命点头。 林默收回手。 玻璃上的倒影恢复了正常，和苏晴的动作同步了，脸上的笑也没了。 苏晴呆呆地看着这一切，眼泪流下来。 “林默……” 林默转身，往门口走。 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下脚步。 没回头。 “镜子里的那个东西，不会再找你了。”他说，“但你自己心里的那个，得你自己处理。” 他拉开门，走出去。 身后，苏晴的哭声传出来。 比王昊的哭声轻。 但更绝望。 --- 走出精神病院的时候，天已经快黑了。 林默站在门口，看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。 （年糕趴在他肩膀上，传音：【你帮她把那个投影赶走了。】） “嗯。” （年糕：【为什么？她当年也骗了你。】） 林默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他说： “因为她是主犯里，唯一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的。” 年糕愣了一下。 它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，苏晴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的那个眼神。 有一点点愧疚。 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。 （年糕：【就因为这个？】） “就因为这个。”林默说，“她至少看了一眼。王昊没看，刘波也没看。” （年糕想了想，觉得好像有道理。） （年糕：【那刘波呢？】） 林默的脚步顿了一下。 “刘波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，“他还没进去过。” （年糕的眼睛亮了：【你要把他送进去？】） “不急。”林默继续往前走，“让他再快活几天。” --- 三天后。 林默收到一条短信。 是刘波发来的： “林默？真的是你？听说你回来了？晚上出来喝一杯？老地方，KTV，我请客。”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。 然后把手机递给年糕看。 （年糕凑过来瞄了一眼：【他请你？他骗了你爸妈的拆迁款，还请你喝酒？】） “嗯。” （年糕：【有诈？】） “肯定有。” （年糕：【那你去不去？】） 林默把手机收起来。 “去。” --- 晚上八点，KTV包厢里。 刘波搂着两个姑娘，正在唱歌。 唱得跑调跑得厉害，但他自己浑然不觉。 门推开，林默走进来。 刘波看到他，眼睛一亮，把话筒往旁边一扔，站起来迎上去： “林默！真的是你！好久不见！” 他伸手想拥抱林默。 林默侧身避开，在沙发上坐下。 刘波也不尴尬，笑着坐回原位，挥挥手让那两个姑娘出去。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。 刘波倒了杯酒，推到林默面前：“来，喝一杯。咱们兄弟三年没见了，得好好聊聊。” 林默看着那杯酒，没动。 刘波也不在意，自己端起杯，一饮而尽。 “林默，”他放下杯子，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点，“当年的事，是我对不住你。我不该骗你进去。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……” 林默打断他：“钱呢？” 刘波愣了一下：“什么钱？” “我父母的拆迁款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，“你骗走的那笔。” 包厢里的气氛凝固了一秒。 刘波的笑容僵在脸上，然后慢慢恢复：“那个啊……那个出了点问题，钱暂时拿不出来。不过你放心，等回款了，我连本带利还给你……” 林默看着他。 目光平静得让人发毛。 刘波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说不下去了。 （年糕从林默怀里探出脑袋，传音：【他在撒谎。】） （林默：【我知道。】） 林默站起来，走到刘波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 “刘波，你知道我这三年去了哪里吗？” 刘波摇头。 “我去了一个地方。”林默说，“那里有很多门。每扇门后面都有不同的世界。有的世界全是火，有的世界全是水，有的世界全是镜子。” 刘波的脸色变了。 “我在那些世界里待了三年。”林默继续说，“遇到过很多怪物。有的怪物会吃人，有的怪物会模仿人，有的怪物会把人变成镜子里的影子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你知道我最讨厌哪种怪物吗？” 刘波摇头，额头上已经开始冒汗。 “那种骗人的怪物。”林默说，“表面上是人，实际上比鬼还坏。” 他转身，往门口走。 刘波愣在原地，不知道他要什么。 林默拉开门，回头看他： “你不是想补偿我吗？” 刘波拼命点头。 “那我给你指条路。”林默说，“来钱快的路。敢不敢？” 刘波的眼睛亮了。 他站起来，跟着林默走出包厢，走出KTV，走进一条巷子。 --- 巷子很深，没有灯，只有尽头有一点光。 林默在前面走，刘波在后面跟。 （年糕从林默怀里探出脑袋，传音：【你真要送他进去？】） “嗯。” （年糕：【他会死吗？】） “看造化。”林默的声音很淡，“如果他能在里面活三年，我们或许还能见面。” 走到巷子尽头。 那里立着一面镜子。 很大，很旧，像是从某个老房子里拆下来的。镜面布满灰尘，但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。 刘波看着那面镜子，忽然觉得不对劲。 他往后退了一步：“林默……这是什么？” 林默转过身，看着他。 月光照在他脸上，那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 “这是你三年前送我去的地方。”他说，“现在，该你还了。” 刘波脸色惨白，转身想跑。 但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了。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镜子里涌出来，像无数只手，抓住他的胳膊，抓住他的腿，抓住他的身体，把他往镜子里拖。 “不——！林默！救我！林默——！” 林默站在原地，看着他。 看着他一点一点被拖进镜子里。 看着他最后挣扎的样子。 看着他消失不见。 镜子表面波动了一下，然后恢复平静。 巷子里只剩下林默一个人，和那只趴在他肩膀上的橘猫。 月光很亮，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（年糕打了个哈欠，传音：【你真腹黑。】） 林默没说话。 他只是看着那面镜子，看了很久很久。 然后他转身，往巷子外面走。 身后，那面镜子静静地立在那里，反射着月光。 镜子里，好像有一个人影，正在拼命拍打镜面。 但外面听不到任何声音。 --- 走出巷子，林默的手机响了。 是白泽发来的短信： “刘波失踪了？” 林默看了一眼，没回。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，继续往前走。 （年糕传音：【你不回？】） “不回。” （年糕：【她知道是你的？】） “知道。” （年糕：【那你不解释？】） 林默停下脚步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。 “解释什么？”他说，“她比我清楚。” （年糕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。） （年糕：【那现在去哪儿？】） “回去睡觉。” （年糕：【鱼呢？】） “明天买。” （年糕：【你昨天也说明天买。】） “那就后天。” （年糕用尾巴抽了一下他的脖子。） 林默笑了笑，继续往前走。 夜风吹过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，他被锁在实验楼里，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。 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结束。 现在他知道，那只是开始。 而真正的结束，还早得很。 --- 回到出租屋，林默洗了把脸，躺在床上。 年糕蜷在他脚边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 他盯着天花板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。 王昊的眼泪，苏晴的倒影，刘波消失在镜子里的样子。 都结束了。 又好像都没结束。 （年糕忽然传音：【林默。】） “嗯？” （年糕：【你高兴吗？】） 林默沉默了几秒。 “不知道。” （年糕：【什么叫不知道？】） “就是不知道。”林默说，“我以为把他们送进去，我会高兴。但现在……” 他没说完。 年糕等了一会儿。 然后它传音，很轻： 【现在怎么了？】 林默侧过头，看着它。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它橘黄色的皮毛上，泛着柔和的光。 “现在觉得，”他说，“好像也就那样。” 年糕沉默了几秒。 然后它从床尾爬过来，趴在他枕头边，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。 （年糕：【那就别想了。反正他们进去了。你活着。这就够了。】） 林默愣了一下。 然后他笑了。 伸手，弹了一下它的耳朵。 “嗯。” 年糕甩甩脑袋，把脑袋埋进爪子里，继续睡。 林默看着它，看着窗外越来越亮的月亮。 忽然觉得，它说得对。 他们进去了。 他活着。 这就够了。 至于其他的—— 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