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租屋在城中村最里面那栋楼的顶层,六楼,没电梯。
林默爬到四楼的时候,腿已经开始打颤了。
不是累的。
是饿的。
中午就吃了俩包子,全喂给肩上那只猫了。
(年糕:【你那是什么眼神?】)
(林默:【我在想把你炖了能补多少蛋白质。】)
(年糕沉默了两秒。)
(年糕:【……我是旧支配者。】)
(林默:“旧支配者能吃吗?”)
(年糕:【不能。】)
(林默:“那你有啥用?”)
(年糕想了想:【能帮你打架。】)
(林默:“还有呢?”)
(年糕:【……能吃鱼。】)
林默懒得理它,继续往上爬。
五楼到六楼的楼梯灯坏了。他摸黑掏出钥匙,捅了半天才把门打开。
屋子不大,二十来平,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。厕所小得转身都费劲。月租八百,押一付一,不用签合同。
他把灯打开。
然后愣住了。
桌上那份他早上出门前点的外卖——一份青椒肉丝盖饭——已经没了。
只剩下空饭盒、空筷子、和散落在桌上的几粒米。
年糕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到床边,跳上去,在枕头正中央趴下,开始舔爪子。
(年糕:【饿了。】)
林默盯着它:“你不是刚吃过?”
(年糕:【那是二十分钟前的事。】)
(年糕舔完爪子舔尾巴:【而且那是早饭,现在是晚饭时间。】)
林默:“那份盖饭是我中午的。”
(年糕:【你中午不是吃了面包吗?】)
林默沉默了。
他盯着这只猫看了五秒钟。
橘色的,圆滚滚的,趴在枕头上,肚皮朝下,尾巴尖还一晃一晃的。
永恒囚笼的典狱长。
旧支配者。
就这?
他决定放弃追究。
林默走到桌边把空饭盒收起来扔进垃圾桶,从柜子里翻出一包泡面。
“你不是典狱长吗?”他一边烧水一边问,“能不能有点出息?”
年糕在床上翻了个身,露出橘黄色的肚皮。
(年糕:【外面规则太多,本体进不来,这个身体只能吃。】)
林默拆泡面的手停了一下:“本体?”
(年糕闭上眼睛:【我现在用的这个身体,只是本体的一毛变的。】)
林默低头看了看那只橘猫——圆滚滚的身子,短粗的四肢,耷拉着的眼皮,肚皮上还有一块白毛。
这玩意儿是旧支配者的一毛?
(年糕睁开一只眼睛:【你那什么眼神?看不起毛?】)
林默:“没有。只是觉得你本体应该挺大的。”
(年糕:【还行吧。也就比你们这个世界大一点点。】)
林默没接话。
他把泡面泡上,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帆布包。
拉开拉链,里面是他在无限世界里带出来的全部家当:
一把匕首,刃口有几处缺口。
一个指南针,指针永远指向南方,但那个南方不是地球的南方。
三枚镇魂钉,用过一枚还剩三枚。
还有一个破旧的笔记本,封皮都磨烂了。
林默拿起笔记本,翻开。
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名字:
苏晴
刘波
王昊
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期和地点。三年前的期,那个废弃实验楼的地址。
他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。
久到泡面泡胀了。
久到年糕从床上跳下来,走到他脚边蹭了蹭。
(年糕:【还在想他们?】)
林默合上笔记本:“不是想。是在想怎么让他们还。”
(年糕:【了?】)
林默:“太便宜了。”
年糕仰头看他,两只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(年糕:【那你打算怎么办?】)
林默正要说话——
年糕忽然竖起耳朵,脑袋转向窗户的方向。
(年糕:【附近有侵蚀者的气息。】)
林默立刻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自建房,楼挨着楼,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个人。远处是高档小区的灯光,再远处是市中心的天际线。
“什么级别?”
(年糕跳上窗台,鼻子抽了抽:【很弱。刚孵化的那种。但是……】)
“但是什么?”
(年糕转过头看着他,那双猫眼里有一丝古怪:【气息的源头,和你那个前女友有关。】)
林默的眉头皱起来。
苏晴。
那个发照片的人说的是真的。侵蚀者真的找上她了。
而且按照年糕的说法,气息很弱,刚孵化——那张照片里镜子慢一秒的现象,才刚刚开始。
“能追踪吗?”
年糕看了他一眼。
(年糕:【你不是说不救她吗?】)
林默没回答。
他拿起外套,往身上套。
年糕从窗台上跳下来,落在他肩膀上,爪子勾住衣服防止掉下去。
(年糕打了个哈欠:【嘴硬。】)
林默拉开门,走进夜色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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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个小时后,他站在那个高档小区的围墙外面。
小区的围墙很高,上面还有电网,门口有保安,进出要刷卡。
但这难不住林默。
他在无限世界里爬过的墙比这高多了。
他绕到小区侧面,找到一处监控死角,三两下翻过去,落在一丛冬青后面。
年糕从他肩膀上跳下来,抖了抖毛。
(年糕:【这边。】)
一人一猫沿着小区的绿化带往前走,避开路灯和摄像头,最后停在一栋十八层的楼下。
年糕抬头看:【十六楼,东边那户。】
林默往上看了看。
窗户亮着灯,窗帘拉着,看不见里面。
“能感知到具体情况吗?”
(年糕蹲下来舔爪子:【不用感知。你抬头看看那扇窗户的玻璃。】)
林默抬头。
十六楼的窗户关着,玻璃反射着对面楼的灯光。
他盯着那片玻璃看了几秒。
然后发现了不对劲——
玻璃上映出的窗帘,比真实的窗帘慢了一秒。
真实的窗帘被风吹动,玻璃里的窗帘不动。
等真实的窗帘不动了,玻璃里的窗帘才开始晃。
一秒的延迟。
林默眯起眼睛:“镜像鬼。低级侵蚀者,会一点点取代宿主,最后把真人拉进镜中世界。”
(年糕:【你见过?】)
“在副本里见过一次。那次我们死了三个人。”
(年糕歪着脑袋:【那你前女友现在大概到什么程度了?】)
林默又抬头看了一眼:“百分之三十左右。刚被缠上没几天。”
(年糕:【所以你打算怎么办?上去敲门?说我来救你了?】)
林默没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窗户。
然后——
窗户里面忽然有了动静。
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楼上传来,隔着一层玻璃,听不太清,但能听出是在吵架。紧接着是女人的声音,尖锐了很多:
“……你是不是又去见那个女的了?!”
然后是男人的声音,更大,更不耐烦:
“……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校花?你现在的脸越来越奇怪,我看了就烦!”
玻璃上映出的两个人影在晃动。
然后女人冲进了卫生间,男人站在原地没动。
林默看着那片玻璃。
卫生间里也有窗户,窗户上也映着光。他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洗手台前,对着镜子,一动不动。
(年糕传音:【她在看镜子。】)
“我知道。”
(【镜子里的她在看她。】)
“我知道。”
(【镜子里的在笑,她没笑。】)
林默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他听到了尖叫声。
那声尖叫从十六楼传下来,尖锐、恐惧、绝望,在夜空中格外清晰。
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——哗啦一声。
然后安静了。
楼上的灯灭了。
林默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变黑的窗户。
(年糕舔了舔爪子:【她砸碎了镜子。】)
“嗯。”
(【但没用的。碎片里每一片都是那个笑脸。】)
林默低头看它。
年糕仰起头,两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光。
(年糕:【你救她吗?】)
林默没回答。
他转过身,往来时的方向走。
年糕跟在他脚边,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(年糕:【喂,问你呢。】)
林默停下脚步。
他站在两栋楼之间的阴影里,背对着那栋十八层的楼。
声音很轻:
“她死了,线索就断了。”
年糕愣了一下。
然后它笑了——如果猫会笑的话。
(年糕:【你真腹黑。】)
林默没理它,继续往前走。
翻出小区,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。
(年糕忽然问:【那个发照片的人,你打算怎么办?】)
“他会再找我的。”
(【你怎么知道?】)
“因为他知道苏晴是我的前女友,知道她身上有不对劲,还知道我回来了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种人要么是朋友,要么是敌人。不管是哪种,都会再出现。”
年糕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于是不再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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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出租屋,已经快十点了。
林默洗了把脸,躺在床上。
年糕蜷在他脚边,发出轻微的呼噜声。
他盯着天花板,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。
银行催债。王昊的嘲讽和晦气。苏晴的镜像鬼。那个神秘的彩信。还有年糕说的“气息源头和你前女友有关”。
不对。
林默忽然坐起来。
年糕被惊醒,不满地传音:【嘛?】
“你刚才说,那个侵蚀者的气息,源头和我前女友有关?”
(年糕:【对啊。】)
“什么叫‘有关’?”
年糕眨眨眼,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它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传音,声音比平时正经了一点:
【那个镜像鬼身上的气息,有一点点熟悉。不是你的气息,是你沾过的东西的气息。】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他沾过的东西。
三年前他进副本之前,碰过的最后一样东西——那块古玉。
那其实是无限世界的入口钥匙,沾了他的血才开启。后来他进了副本,钥匙就碎了,碎片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但现在年糕说,镜像鬼身上有那块钥匙的气息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林默的声音很慢,“那个镜像鬼,是冲着我来的?”
年糕打了个哈欠。
(年糕:【不然呢?你前女友有什么特别的?长得好看?她那个副本又没进去过,凭什么被侵蚀者盯上?】)
林默沉默了。
他想起白天感知王昊的时候,王昊身上那缕灰气。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巧合。
但如果年糕说的是真的——
如果那两个侵蚀者都是冲着他来的。
那它们找上苏晴和王昊,是因为他们离他最近?还是因为他们沾过他的血?
“年糕。”
(年糕:【嗯?】)
“当年我用血解开你封印的时候,那些血后来去哪了?”
年糕想了想。
(年糕:【大部分被我吸收了。剩下几滴,溅到你身边那几个人身上了。】)
林默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苏晴。刘波。王昊。
他们三个都沾过他的血。
“所以那些侵蚀者……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是在追踪我的血?”
年糕没说话。
但它的沉默,已经是最好的回答。
林默重新躺下,看着天花板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只有年糕的呼噜声和窗外的虫鸣。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,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”
(年糕睁开一只眼睛:【什么有意思?】)
“我以为我回来,是为了让他们还债。”林默的声音很平静,“现在看来,他们只是诱饵。真正的债主,还在后面。”
年糕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然后把脑袋埋回爪子里,传音含糊不清:
【反正我跟着你就行。有鱼吃就行。】
林默伸手,轻轻弹了下它的耳朵。
没反应。
已经睡着了。
他侧过头,看着窗外。
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。
而在某栋高档小区的十六楼,一个女人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,周围是满地的镜子碎片。
每一片碎片里,都有一个诡异的笑脸,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她。
她不敢睁眼。
但她知道,那些笑脸,一直都在。
林默翻了个身。
(年糕的呼噜声在耳边响着,咕噜咕噜的。)
他闭上眼睛。
明天。
明天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