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旧河坊的火,比想象中还大。
等沈栀和谢临渊赶到时,半条巷子都被照得通红。纸扎铺本就堆满竹骨、纸皮和油彩,一起火简直像点着了个仓。街坊四邻全被惊了出来,提水的提水,哭喊的哭喊,场面乱成一团。
“里面还有人没出来!”
“快拉住,别让火往后头窜!”
“那老瘸子呢?有人看见他没有?”
沈栀一下抬起头。
老瘸子。
就是他。
可不等她往前走,热浪便扑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暗卫已经先一步围了上去,有人从后巷翻进去,有人去问邻里。
谢临渊站在火光前,侧脸被照得冷白发亮:“先封两头巷口。谁都不准走。”
“是!”
沈栀没有等,转身便抓住一旁哭嚷的邻家婆子问:“这铺子的人呢?”
那婆子被她问得一愣,忙道:“平就一个瘸腿老头守着,偶尔还带个小哑巴帮忙。方才火一着,谁也没瞧见人跑出来……”
小哑巴。
又多一个人。
她心里发沉,继续追问:“这火怎么起的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婆子拍着腿,“方才还好好的,就听里头砰地一声,跟炸了似的,火苗子一下从窗里蹿出来,拦都拦不住。”
砰地一声。
不是单纯失火,更像有人提前在屋里动了手脚。
这时,后巷那边忽然有人高声道:“王爷,这里有尸体!”
沈栀心头一紧,立刻跟了过去。
后巷比前头窄,火没那么猛,烟却呛得厉害。两名暗卫已经把一道塌下来的木板撬开,底下压着具焦黑的尸体,腿骨扭曲,像真是个瘸子。
可沈栀一眼就看出了不对。
“不是他。”
谢临渊看向她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脚。”沈栀蹲下身,忍着焦味看了两眼,“这人右腿是被后天砸断的,骨头断口很粗,像劳伤。可邻里嘴里的瘸腿老头若真靠做纸扎过活,手上茧子和腿骨受力不会是这种样子。”
一旁那婆子愣住了:“姑娘你这都看得出来?”
沈栀没理,只继续看尸体腰间。
那里挂着半截被烧黑的腰牌绳,绳结样式很旧,不像民间随手系的,倒像是宫里旧年做法。
谢临渊也看见了,眼神顿时沉下去:“替死。”
又是替死。
这帮人好像永远都在做同一件事:人还没抓到,先把死人摆好;真证人未必死在明处,可一定会有人先替他死在眼前。
“搜铺子后院。”谢临渊冷声道,“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暗卫立刻散开。
沈栀站起身,目光却落在旁边半塌的围墙上。墙泥灰被踩得很乱,可乱中仍有一串脚印极轻地延向更后头的废井方向。
她心里一动,没惊动旁人,只对谢临渊低声道:“跟我来。”
两人绕过塌墙往后走,越走越偏。废井旁堆着些烂纸皮和断竹骨,味道难闻得很。可就在那堆杂物后,沈栀忽然看见一只鞋尖。
不是死人的鞋。
是活人蜷着时,没藏净的一点边角。
“出来。”她声音不高。
杂物堆后的人明显一抖,却没动。
谢临渊已经上前一步,抬手掀开竹骨堆。
里头蜷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,瘦得像柴,脸上全是灰,眼睛瞪得极大,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,只会惊惶地往后缩。
真是个哑巴。
“别怕。”沈栀蹲下来,尽量把声音放轻,“我们不是来抓你的。”
孩子还在抖,目光却死死盯着前头那片火光,眼里不只是怕,还有一种被吓破了胆的茫然。
沈栀看他那样子,心里忽然一沉。
这孩子只怕是亲眼看见了什么。
她慢慢把手伸过去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。那孩子盯了她半天,终于没再往后躲,只是哆哆嗦嗦抬起手,在地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跑。”
沈栀呼吸一滞:“谁跑了?”
孩子又写。
“师父。”
“那个瘸腿老人?”
孩子点头。
活的。
跑了。
那前头烧死的果然不是人,是用来挡眼的替尸。
“他往哪边跑?”谢临渊问。
孩子怔了怔,颤着手指向西侧一条更窄的暗巷。
“什么时候?”
孩子咬着牙,抬手比了个火起的动作,又做了个两个人拖东西的手势。
沈栀一下明白过来。
火起之前,至少有两个人进了铺子;火起之后,老瘸子借火混乱逃了,留下一个死人在里面替他。
“还看见谁了?”她问。
孩子脸色刷地白了,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可怕的画面,手指在地上颤颤巍巍写出两个字。
“秋棠。”
沈栀和谢临渊同时抬眼。
终于。
这个名字,终于不是从旁人口中绕出来的,而是有了活着的目击者。
“她长什么样?”沈栀压低声音。
孩子写得很慢,像怕写错。
“眼尾痣。”
“青色药囊。”
“左手背有烫痕。”
月牙烫痕。
这一下,秋棠与前头所有月牙记号彻底对上了。
沈栀还想再问,那孩子却忽然猛地抬头,像听见了什么。他眼里的恐惧一下放大,随即整个人扑过来,死死拽住她袖子,嘴里发出啊啊的气音。
下一瞬,一支短箭破空而来。
谢临渊反应极快,一把将沈栀连同那孩子往旁边扯开,箭尖“夺”地钉进废井木栏。
“有埋伏!”
暗处立刻窜出两道黑影,显然是一路跟着这孩子来的,见他们真找到了人,才终于急着下手。
暗卫瞬间扑上去,窄巷里顿时刀光一闪。
沈栀护着那孩子退到墙边,心口跳得极快。
又是这样。
他们每次刚摸到一个真正能开口的人,对方就会立刻动手灭口。快得像是有人时刻盯着他们查到哪一步。
这速度已经快得不正常。
除非……
她心里刚闪过一个念头,那边打斗便已分出高下。一人当场被,另一人被暗卫压住肩膀按在地上,嘴里却已经溢出黑血。
又是毒。
又是来不及审。
沈栀几乎被气笑了。
“这帮人还真是一点新意都没有。”
谢临渊却没应她,只快步走到那还活着一点气的刺客跟前,忽然抬手,一把扯开了他衣领。
锁骨下方,赫然有一枚极浅的烫印。
不是月牙。
是一枚被削去一角的印章形状。
沈栀心头一跳:“这不是月牙的人?”
“月牙只是外线。”谢临渊声音冷得吓人,“这是内印。”
“什么内印?”
“宫中内司旧役才会留下的烙记。”
这话落下的瞬间,沈栀只觉得后背都凉了。
月牙线已经够深了。
现在又冒出一个所谓“内印”。
也就是说,月牙只是跑在外头的手,真正里层还有一批碰过宫里老路子的人在做事。
这已经完全不是一条普通的送香线了。
那孩子还在发抖,死死抱着沈栀的袖子不肯松。
沈栀低头看他,忽然轻声问:“你师父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?”
孩子猛地抬头。
眼里有惊,有怕,也有一点被说中的慌。
沈栀心里一沉。
果然有。
“你若现在不交出来,下一个被烧死、被灭口的人,就是你。”她声音放得很缓,“可你交给我,我至少还能让你活过今晚。”
孩子盯着她看了很久,终于颤抖着把手伸进怀里,摸出一卷用油纸包得极紧的东西。
沈栀接过来,刚打开一角,便看见里头露出半页誊录纸。
纸边烧焦,字却还清楚。
最上头一行赫然写着:
“东宫内供,归息改签。”
她呼吸一顿。
东宫。
这一下,太子不再只是纸条里被暗指的人,也不再只是今东宫水榭上那个知道很多事却不露底的人。
东宫,第一次被实证写进了档里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细看,怀里的小哑巴忽然整个人一软。
“怎么了?”
她低头一看,心口瞬间沉下去。
孩子肩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去一极细的针,针尾只露一点。显然刚才乱斗里,还是有人擦着边把手伸到了他身上。
苏清漪没来。
这里也没有她那样快的药。
沈栀想拔针,谢临渊却一把按住她手腕:“别拔,针上有药。”
可已经晚了。
小哑巴嘴角慢慢溢出黑血,眼睛还睁着,像想再看她一眼,最后却什么都没来得及留下。
人死了。
他们又晚了一步。
巷子里安静得只有火声和远处杂乱的人喊。沈栀低头看着那孩子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发冷。
她一路查过来,死人见得不少了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
这是个本来可以活着说更多话的人。
他已经把手里的东西交出来了,却还是没能活下来。
这意味着对方现在已经不在乎会不会露痕迹,只在乎抢在他们前头,把每一张会说话的嘴都堵死。
谢临渊把那卷油纸收好,神色冷得可怕:“回府。”
沈栀却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记忆里的原著。
那本书里,在这个时间点,自己还该困在后宅里跟人斗气、闹脾气,甚至本不知道东宫、归息、旧仓、药案这些事。
可现在,她却站在一条满是死人和假档的线中央,看见东宫被一笔笔从暗里写出来。
这和她记忆里的那条线,已经不能说只是偏了一点。
这是彻底换了条路。
她缓缓抬起头,看向烧得发亮的半条旧河坊,忽然生出一种极清晰的预感。
她现在查到的,还只是那只手故意露出来的外层。
真正的大人物,还在更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