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旧药巷那一趟,直到夜深才算收尾。
可真正让沈栀心里发沉的,不是巷子里抓没抓到人,而是回府后桌上那张明晃晃的宫宴帖子。
皇后设宴。
凤仪宫赏花。
名头听着体面,落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,却像一只涂了金粉的钩子。
第二一早,青梧比平早起了两刻。
她带着两个小丫头把沈栀能穿的衣裳一件件摊开,从颜色到纹样挑了又挑,生怕哪一处出错,让人抓住王妃不懂规矩的把柄。
“王妃,这件烟青色的稳当。”她拎起一件掐银线的宫装,“不太扎眼,也不至于显得您像故意低头。”
沈栀刚起,正坐在妆台前让她替自己理发,闻言扫了一眼:“就它吧。”
青梧愣了愣。
她原本还以为王妃至少要再挑两句,没想到这回竟这么痛快。
“怎么?”沈栀从镜子里看她,“你不是昨晚就怕我今天穿得太锋利,像是去砸场子的?”
青梧被说中心思,耳有点红:“奴婢是怕旁人鸡蛋里挑骨头。”
“那就别给她们挑。”沈栀抬手摸了摸袖中那只青色香囊,语气平平,“衣裳规矩就够了。今天要看的,不是我穿什么,是她们准备怎么发难。”
青梧听见这话,手上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。
她如今已经习惯了王妃这种说法。仿佛每一场原本该让人紧张的场面,在她眼里都不是单纯地去“应付”,而是去看对方怎么出牌。
“王爷那边可有话传来?”沈栀问。
“有。”青梧忙道,“周管事一早就让人递了话,说王爷会从前朝直接入宫。王妃若在宫里遇上什么不好接的话,先稳着,不必急。”
沈栀听完,轻轻哼了一声。
这话说得像劝,其实已经很像提醒了。
说明谢临渊也觉得,今天凤仪宫不会太平。
她正想着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喧哗。
青梧刚要出去看,便有小丫头快步进来回禀:“王妃,侧院柳姨娘求见。”
沈栀眼神一顿。
“她来做什么?”
“柳姨娘说……”小丫头吞了吞口水,“说她知道今宫宴上,谁最先会冲着您来。”
青梧立刻皱眉:“她怎么总在这种时候冒出来?”
沈栀反倒笑了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柳月柔进门时,明显是特意收拾过的。可就算面上扑了粉,也遮不住眼下发青。昨夜之后,她在侧院怕是本没睡好。
一进门,她先规规矩矩行了礼,随后便站在那里,神情有点紧绷。
“说吧。”沈栀没让她兜圈子。
柳月柔抿了抿唇,低声道:“妾身昨夜让人去打听了,今凤仪宫的小宴,英国公府的二姑娘和安平侯府的四姑娘都会去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。”
“可王妃不知道的是,这两位姑娘,一个曾被外头人议过和靖王殿下议亲,一个……与苏姑娘私交极好。”
青梧一下抬起头。
这话信息太直白了。
前者是旧时可能和靖王有牵扯的贵女,后者是苏清漪那边的人。她们同时出现在凤仪宫,还能是为了看花?
沈栀看着柳月柔:“你特地来告诉我这个,是想做什么?”
柳月柔脸色一白,忙道:“妾身不敢做什么。只是……只是觉得王妃今既要入宫,总该先知道些风声,免得被人当面拿住。”
沈栀盯着她片刻,忽然道:“你倒比从前聪明多了。”
柳月柔一僵。
这话听不出是夸是讽,她也不敢接,只低头道:“妾身如今只想好好保命。”
这倒是真话。
从孙嬷嬷出事到现在,她所有的柔弱、争宠、试探都像被硬生生撕掉了一层。如今站在沈栀面前,倒真多了几分清醒。
“那你就继续聪明下去。”沈栀淡淡道,“往后若还有这种风声,别等到最后一刻才说。”
柳月柔眼神一动,连忙应下。
她走后,青梧忍不住小声道:“王妃,您真信她?”
“信她什么?”
“信她现在是真心投过来了。”
沈栀闻言,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信她真心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可她现在怕死,这就够了。”沈栀拿起手边的玉簪,慢慢进发间,“人怕死的时候,说出来的话,往往比表忠心时真。”
青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不多时,宫里来接的马车就到了。
一路入宫,沈栀都没怎么说话。她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把今天可能碰上的场面一幕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皇后设宴,太后未必不会来。
英国公府二姑娘,安平侯府四姑娘,再加上可能在旁的苏清漪。
旧议亲、新白月光、如今的正妃。
这戏台搭得未免太齐。
若她还是原主,今天这一场,不出三句话就能把自己作进坑里。
可惜现在坐在这儿的不是原主。
宫车在凤仪宫外停下时,天还未到正午。
凤仪宫外花木扶疏,宫人来往有序,远远便能闻见一股淡雅花香,混着殿中燃的沉香,熏得人心神都像要慢一拍。
沈栀扶着青梧的手下车,刚走上长阶,就见前头一群贵女命妇正往里去。她们显然也看见了她,脚步顿了顿,目光便都不着痕迹地落了过来。
有好奇,有打量,有轻蔑,也有藏得极深的幸灾乐祸。
沈栀神色不变,照旧往前走。
她今天这一身烟青色宫装收得极稳,既不张扬,也不显弱,头上只簪了两支素雅钗簪,配着她那张本就艳而不俗的脸,反而比浓妆重饰更压人。
几道目光来回扫过她,显然都没料到,传闻里新婚第二就把王府后院闹得鸡飞狗跳的靖王妃,竟会是这副样子。
有人先上前行礼。
“见过靖王妃。”
来人穿着一身水红色宫裙,眉眼明媚,笑起来很甜,偏偏那笑意没进眼底。她行礼的动作很标准,开口却带着点太过熟稔的轻快。
“王妃今气色倒好。外头都说您新婚这几劳,原还怕您来不了呢。”
沈栀看着她,想起柳月柔的话。
英国公府二姑娘,谢明姝。
她们这种人最擅长的,不是直接顶撞,而是笑吟吟地先把一句难听话裹成客气话送出来。你若当众翻脸,就是你小气;你若不接,又像默认了。
“多谢谢二姑娘挂心。”沈栀笑了笑,“我还怕自己来晚了,赶不上听大家替我传的新婚闲话。”
谢明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。
旁边几个姑娘的神色也微妙起来。
这话接得太稳,甚至还把球直接踢了回来。你不是说外头都在传我么?那不如说说,你们在传什么。
谢明姝显然没想到她开口就这么利,一时竟没立刻接上。
旁边另一个身着杏色宫裙的姑娘轻轻笑了一声,像是来打圆场,眼神却更尖。
“谢姐姐不过是关心王妃,王妃何必这样说?”
这位不用猜,便是安平侯府四姑娘,裴轻絮。
沈栀看向她:“裴四姑娘也关心我?”
裴轻絮笑得温温柔柔:“自然。尤其听说王妃前几在慈宁宫见过苏姑娘,我还以为你们已经很熟了。”
来了。
才第二句,就把苏清漪抬了出来。
偏厅里那点心理准备,此刻算是彻底落到了实处。
沈栀心里冷笑,面上却只是轻轻抬眉:“苏姑娘医术好,能得太后娘娘看重,自然是有本事的人。裴四姑娘和她私交既好,眼光想来也不错。”
裴轻絮原本想借苏清漪试她反应,没想到她不但没酸,反而顺势把话抬回来了,一时脸上的温柔也有点挂不住。
正僵着,殿内忽然有宫人高声通传:“皇后娘娘到。”
众人立刻收声,齐齐入殿行礼。
皇后今穿着一身正红凤纹宫装,妆容端丽,笑意温和,看起来便是一副雍容大方的中宫模样。可沈栀一眼就看出来,这位比太后更不好对付。
太后的试探在暗里。
皇后的试探,会摆在明面上,还让你挑不出错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皇后笑着扫了众人一眼,目光落到沈栀身上时,像是多停了一瞬,“靖王妃这几刚入王府,本宫原还怕你不惯宫里的宴,没想到倒是来了。”
沈栀垂眸行礼:“臣妇不敢辜负娘娘传召。”
皇后笑意更深了些:“好。听说你性子爽利,本宫最喜欢爽利的姑娘,坐吧。”
这话若换个场合听,像夸。
可落在满殿命妇贵女耳里,却像在提前给她下个定义。性子爽利,说得好听,翻译过来,就是“脾气冲”。
沈栀照旧谢恩坐下。
席间布置得很精巧,花木与小案错落摆着,案上茶点也都讲究。看着处处是体面,可每个人的位置却摆得很有意思。
谢明姝和裴轻絮在前。
她在她们斜对面。
而离皇后最近的右侧下首,坐着一个穿月白衣裙的女子,眉目安静,手边放着一只药盏。
苏清漪。
果然在。
而且她今并不是作为寻常医女旁立,而是得了座。
这本身就是一个态度。
殿内众人也都注意着这一点。目光在沈栀和苏清漪之间来回打转,像恨不得立刻从她们脸上看出点针锋相对来。
偏偏两个人谁都稳得很。
苏清漪只在沈栀入座时,远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,神色平静得像昨夜城南旧药巷、今慈宁宫传话这些事都与她毫无关系。
越是这样,沈栀越觉得她深。
宴席刚开,皇后便笑着道:“今都是自家人,不讲那些大规矩。前几太后还说,靖王妃和苏姑娘都是极聪慧的人,若能投缘,也是好事。”
殿里好几道目光瞬间亮了。
好戏终于摆到明面上了。
谢明姝先笑着接了话:“娘娘说得是。臣女也觉得,王妃与苏姑娘瞧着便像性子互补的。一个明艳爽利,一个温和沉静,若坐在一处,定很有意思。”
这句听着像赞,实际却又把她和苏清漪摆成了对照。
明艳爽利,说白了就是容易冲。
温和沉静,自然就是更讨长辈喜欢的那类。
皇后笑而不语,显然就是等着看她怎么接。
沈栀捧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,才抬眸笑道:“谢二姑娘说得也有理。人与人之间确实讲究互补。就像有人擅长看病,有人擅长看热闹,各有各的本事。”
殿里一静。
随即便有人低头掩笑。
谢明姝脸上的笑终于有点绷不住了。
这话太损。
表面上不指名道姓,可谁都听得出来,“擅长看热闹”的说的就是她。
偏偏沈栀说得轻描淡写,连语气都挑不出错,反倒像她若生气,便是自己对号入座。
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意外。
显然她也没料到,这位外头传言里只会闹脾气的靖王妃,嘴上竟这么稳。
裴轻絮见谢明姝吃了个软钉子,立刻换了个角度,笑着道:“王妃如今这么会说话,难怪靖王殿下肯把中馈交给您。外头都在说,王妃进府不过几,便把王府后院管得服服帖帖,真叫人佩服。”
这话一出,满殿命妇脸色都有些微妙。
新婚几就掌中馈,本来就容易惹人议论。裴轻絮偏偏在凤仪宫当着皇后和众人说出来,摆明是想让人觉得她急于夺权,连新婚的体面都顾不上。
青梧在后头听得手心都捏紧了。
沈栀却只淡淡笑了下:“哪里。裴四姑娘若真佩服,不如回去也帮安平侯府清清账。等你清完了就知道,这种事没什么可佩服的,只有麻烦。”
裴轻絮脸上的笑也僵了一瞬。
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,怎么可能回去清侯府的账?沈栀这句,明着像闲话,实际上却是在说她不懂装懂、拿后宅中馈当话头卖弄。
殿里的风向,忽然有点不对了。
原本众人都等着看靖王妃失礼发作,谁知几句话下来,被压着的反倒是谢明姝和裴轻絮。
皇后端起茶盏,终于亲自开了口。
“靖王妃倒是伶俐。”她笑着看向沈栀,“只是这掌中馈、理后宅的本事再好,终究只是王府里的事。女子最重要的,还是德行和气度。你说,是不是?”
来了。
这才是真正的发难。
前面那些贵女的试探,都是小打小闹。皇后这一句,才是把刀递到她跟前。
你若应得太硬,便是不知谦顺。
你若应得太软,又像默认自己只有理账的本事,上不得台面。
殿里一下静得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连谢明姝和裴轻絮都不出声了,显然等的就是这句。
沈栀心里却反而一定。
她知道,真正的戏到这儿才算开始。
她慢慢放下茶盏,起身向皇后行了一礼,语气平稳得没有一丝急。
“娘娘说得自然是对的。”
皇后看着她,笑意不变。
沈栀继续道:“只是臣妇也以为,德行和气度,不是嘴上说出来的,也不是坐在席间被人夸两句便算有了。能守住家业、看住后宅、不叫旁人趁乱把手伸进王府,臣妇觉得,这也是德行的一部分。”
殿里一静。
这话答得太妙。
她先认了皇后的话是对的,没顶撞;可下一句便把“德行”和“管住家、守住门”绑在了一起,瞬间把前头那些借掌中馈挤兑她的人都压了回去。
更狠的是,她话里还埋了一层。
“旁人把手伸进王府”。
这话听在不知情的人耳里,只像一句泛泛的后宅感慨;可听在皇后、苏清漪、甚至可能知道更多的人耳里,却分明像是在意有所指。
皇后眼底那点温和,终于浅浅一凝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有人通传:“靖王殿下到。”
一瞬间,殿里众人的神色都变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种全是女眷的小宴,谢临渊竟会在这时进凤仪宫。
沈栀也微微一顿,随即抬眼看向殿门。
谢临渊一身朝服未换,显然是刚从前头过来。光落在他肩上,压得他整个人越发冷硬。他入殿先向皇后行礼,随即才平静道:“儿臣来迟,扰了母后雅兴。”
皇后像是也有些意外,笑意却很快重新挂回脸上:“前朝不是还未散么,怎么过来了?”
“儿臣恰好路过,听说靖王妃也在,便来接她。”
这话说得轻,可落在满殿人耳里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静水。
接她。
凤仪宫这种场面,靖王竟亲自来接新婚没几的王妃。
谢明姝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不好看了。
裴轻絮也明显怔了一下。
连皇后眼底都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沈栀坐在原处,心里却清楚得很。
谢临渊这不是来“接她”的。
他是来给她撑场,也是来给今天这场宫宴重新定调。
你们可以试靖王妃,但别试得太过,因为靖王本人就在这儿。
这一下,前头所有想看她一个人陷在殿里的算计,都得重新掂量。
皇后静了片刻,才笑道:“看来靖王倒是很看重你这位新王妃。”
谢临渊神色不动:“王妃初入宫宴,儿臣来看看,也是应当。”
一句“应当”,把所有暧昧猜测都压住了。
可也正因为压得这么平,反倒更让人听出里头那份明摆着的护持。
沈栀看着他,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,可一到关键时候,动作却比谁都直接。
皇后自然不会当着众人的面和儿子较劲,只笑着让人赐了座。
可她刚要再说什么,坐在右侧的苏清漪忽然轻轻搁下药盏,低声道:“娘娘,您方才那杯茶用得太急,怕是又要犯头风。臣女替您换一盏温些的来吧。”
这一声出来,瞬间把殿里剑拔弩张的气氛拨开了些。
皇后笑着点头:“还是你细心。”
苏清漪起身去接宫女手里的茶,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可她转身时,目光却极轻地掠过沈栀。
只一瞬。
可沈栀看懂了。
那不是挑衅,也不是示好。
像是在提醒她——
今天这殿里,真正的麻烦,还没开始。
果然。
茶刚换上来,外头又有人高声通传:“太后娘娘驾到。”
这下,连皇后都站了起来。
太后一进门,目光便先落在沈栀和谢临渊身上,像是早就知道今天这一殿的人都在等着看什么。
她笑了笑,慢悠悠道:“哀家不过晚来一步,怎么瞧着,这凤仪宫里的花还没开,人倒先热闹起来了?”
殿里众人齐齐行礼。
太后叫了起,随即目光一扫,忽然像是很随意地道:“方才在外头,哀家还听见有人夸靖王妃口齿伶俐。正好,既然都在,不如让哀家也听听。”
这话看似随意,却一下把所有人的视线重新拢到了沈栀身上。
皇后设局,太后又亲自把她推回台中央。
今天这宫宴,果然不让她平平稳稳过去。
沈栀缓缓抬眼,视线从皇后、太后、苏清漪、谢明姝、裴轻絮一一扫过,最后才在太后身上落定。
她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。
从今天开始,她恐怕再也没法只在王府后宅里打转了。
因为宫里这两位,已经亲自下场来试她了。
而她若今接不住,明天压下来的,就不只是闲话和轻视。
还会是更大的局。
殿里安静得可怕。
沈栀慢慢起身,行了一礼,唇角却轻轻弯了起来。
“既然太后娘娘想听,那臣妇就陪诸位说两句。”
她话音刚落,谢临渊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。
而苏清漪坐在不远处,指尖轻轻按着茶盏边缘,眼神也第一次真正凝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知道,接下来这一句,才是今天凤仪宫真正的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