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下我更想去见见她们了。”
偏厅里无人接话。
因为谁都听得出来,沈栀这句“想见”,不是字面上的见一见,而是要把这几条线全拽到面前,一剥开。
可屋里越安静,青梧心里越发紧。
她跟在沈栀身边这几,已经从最初的战战兢兢,变成了如今一边怕一边跟。她知道自家王妃聪明,也知道王爷如今明显把她放进了局里,可这局终究太大了。
大到一封信能把城南旧药巷、宫里、侧院、孙嬷嬷、甚至苏清漪全拧到一起。
“王妃……”青梧小声开口,“要不要先用些东西?您从早上到现在,就喝了半盏茶。”
沈栀这才觉得胃里空得有点发疼。
她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封信,才刚想说话,外头忽然又传来通报声。
“王妃,尚书府来人了。”
沈栀心头猛地一沉。
尚书府。
这个时间点,家里来人,绝不会是什么好事。
她抬眼看向门外:“谁来了?”
“是……是您身边从前在尚书府伺候过的周妈妈,说是奉夫人之命,一定要当面见您。”
沈栀呼吸微微一紧。
她对尚书府的记忆并不完整,更多来自原书和穿过来后一点点拼起来的印象。原主出身高门,父亲沈恒是当朝礼部尚书,行事一向稳妥,母亲出身清贵世家,最在意规矩和体面。原书里,沈家真正出事是在中后段,还是被原主连累。
可现在,剧情明显提前了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被带进偏厅。她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青褙子,眼下发青,显然是连夜赶来的。可哪怕这样,一进门她还是先规规矩矩向沈栀行礼,眼圈却已经红了。
“老奴见过王妃。”
沈栀一眼就认出,这是原主从前在沈家最熟的母之一,周妈妈。
她起身两步,扶住对方:“起来说。家里怎么了?”
周妈妈抬起头,看见沈栀时眼神明显怔了一下。
大概是她也没想到,传闻里新婚不顺、脾气更坏了的大小姐,如今竟会亲手来扶她。
可她顾不上多想,刚站直就急声道:“夫人原本不让老奴来,怕搅了王妃在王府的子。可老奴实在觉得这事不对,不来不行。”
沈栀没催,只看着她。
周妈妈压低声音:“昨傍晚,老爷从衙门回来时,带回一封匿名信。信上说,礼部年前经手过的一批南疆香料账册有假,若朝中有人追查,沈家恐怕脱不了系。”
偏厅里一瞬间安静了。
香料账册。
又是香。
沈栀手指一点点收紧:“然后呢?”
“今晨一早,老爷还没来得及细查,礼部那边就有人传话,说御史台已经有人开始翻年前几部互转的旧档了。”周妈妈声音发颤,“夫人越想越怕,觉得这信来得太巧,像是专门递到府里的。可老爷不肯声张,只说若是清白,查便查了,若家里先慌,反倒惹人笑话。”
这确实像沈父会说的话。
可问题在于,现在这局本不是“清白不清白”这么简单。
对方既然已经把手伸进靖王府,又能通过孙嬷嬷、香料、旧库一路往宫里递,那就绝不会只在王府里布一层网。
沈家被牵进来,说明对方开始动第二步了。
谢临渊看向周妈妈:“那封信带来了吗?”
周妈妈这才像刚反应过来王爷也在,脸色一白,连忙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递上。
谢临渊接过,只看了一眼,就把信递给了沈栀。
信上只有短短几句,字迹刻意写得歪斜。
“南疆香料,旧账藏祸。沈尚书若不想祸及满门,早做打算。”
沈栀看完,心里反而更沉。
这封信和递到她手里的那封“若想见人”是同一个路数。字不多,偏偏每一句都踩在人最在意的地方。
她被拿捏的是命。
沈家被拿捏的是家门清名。
“夫人还让老奴带句话。”周妈妈看着沈栀,声音更轻,“她说,若王妃这边也遇上了什么和香、和宫里有关的怪事,切莫一个人硬扛。沈家再如何,也是您的娘家。”
这话一出,沈栀心口竟微微一酸。
原主在书里一头扎进谢临渊身上,对娘家反倒总带着一点怨和倔。可此刻周妈妈带来的这几句话,却明明白白告诉她,沈家不是完全没察觉,也不是不想护她。
他们只是还不知道,这局已经大到什么地步。
沈栀沉默了几息,才问:“父亲最近在朝上,可和谁结了怨?”
周妈妈想了想,谨慎道:“老爷素来圆融,不会轻易与人撕破脸。可年前礼部和内务那边为南疆贡物和宫中香料配额起过争执。老爷当时不肯在单子上多添一笔,听说驳了不少人的面子。”
又是内务。
又是香料。
这下连沈家这条线都和前头对上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沈栀轻声道,“你回去告诉母亲,这几别慌,也别急着去打听。尤其别去碰那封匿名信提到的旧账册,谁来问都说不清楚。”
周妈妈一愣:“为何?”
“因为谁先翻,谁就像心里有鬼。”沈栀抬眼,语气已经稳了,“既然对方想沈家自乱阵脚,那就偏不乱。”
周妈妈看着她,神色明显有些怔。
大小姐从前不是不会说这样的话,可那多半是赌气、逞强。如今这几句却冷静得过分,像真是把事情前后都想清楚了。
她鼻子一酸,连忙点头:“老奴记下了。”
沈栀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告诉母亲,若礼部真的开始查香料旧档,让父亲只照规矩交,不多说一句,也不抢着自证。剩下的,我会想办法。”
周妈妈眼圈更红了。
她应声时,声音都带着哽咽:“是。”
等周妈妈退下,偏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青梧站在一旁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她虽然不懂朝堂,可也听得出来,事情已经不只是王府后宅那么简单了。
沈家若真被人从香料旧账上咬住,那王妃就不只是新婚正妃,更成了王府和沈家两头悬着的人。
“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”谢临渊问。
沈栀把那封匿名信压回桌上,眼神慢慢冷下来。
“他们动沈家,说明我这边让他们不痛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说明我们前面没查偏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:“你倒会往好处想。”
“不是往好处想,是事实。”沈栀抬眼,“若我还像原来那样只会跟你闹、跟苏清漪闹,对方本没必要提前动沈家。现在他们动了,就说明他们怕我顺着香线继续往下摸。”
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可谢临渊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点压着的火。
也是。
沈家对她来说,不只是书里的“娘家设定”,而是真正能牵动她的另一层命门。对方现在把这条线摆出来,摆明是警告她,再往前查,就会有人替她付代价。
可沈栀不是会被吓退的人。
至少表面上不是。
“今天药巷,你还要去?”谢临渊问。
“去。”
“沈家的事不先处理?”
“正因为沈家的事来了,我才更要去。”沈栀把信纸折好,收进袖中,“如果不把这条香线里的手揪出来,今天是匿名信,明天就可能是御史的折子,后天说不定就是抄家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谢临渊没再劝,只淡淡道:“好。”
一个“好”字落下,便算定了。
可事情显然不肯给他们喘气。
还没等沈栀把周妈妈那几句家里的话在脑子里再理顺一遍,外头又有人来报。
“王爷,宫里传宴。”
这一回,连沈栀都抬起了头。
来人低声道:“皇后娘娘明晚在凤仪宫设小宴,说是春初暖,邀几位王妃、命妇和贵女入宫赏花。名册里……有王妃。”
偏厅里彻底安静了。
青梧没忍住,轻轻吸了口气。
明晚。
也就是说,今药巷局未必刚落地,明宫宴又要来了。
而且还是皇后设宴。
“还真是连口气都不让人喘。”沈栀低声道。
她说着,脑子里却已经飞快转起来。
太后、栖梧库、宫中旧人、香药线、礼部香料旧账、如今再加一个皇后的小宴。若说这是巧合,傻子都不信。
这场宴,不是为了赏花。
是为了看她。
看这个刚进王府几、就已经把后宅掀翻、还明显和靖王站到一起的新王妃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更可能,是为了借场面压她、试她、甚至她在众人面前出错。
“明晚……”沈栀轻轻重复了一遍,忽然问,“苏清漪会在吗?”
来人愣了一下,连忙道:“回王妃,宫里的口信里没明说。但若太后娘娘也去,苏姑娘多半要在旁伺候。”
那就够了。
药巷在今天,宫宴在明天。
若今天她在药巷真摸到苏清漪的影子,明天再在凤仪宫正面撞上,这戏就热闹了。
谢临渊看着她,显然也在想同一件事。
“这宴你可以不去。”他说。
沈栀闻言,竟笑了一下:“王爷这是在给我留后路?”
“皇后设的是小宴,不是明旨。你若以新婚受惊为由推掉,也说得过去。”
“可我若真推了,皇后会怎么想?”
“她会觉得你心虚,或者觉得你不堪一击。”
“那不就更得去了?”沈栀抬眸看着他,“我现在最不能让宫里觉得的,就是我怕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。
谢临渊静静看了她两秒,忽然道:“那就去。”
沈栀没再说话。
她知道,明天这场宫宴,多半就是对方下一步要动手的地方。她本来还以为能先缓一缓,把药巷和香线多摸一段,没想到皇后比她想的更急。
或者说,对方也怕她太快摸到不该摸的东西。
“青梧。”她转头道,“把我明能入宫的衣裳都翻出来。不要最贵的,也不要最素的。规矩上挑不出错,但别让人觉得我刻意示弱。”
青梧立刻点头:“是。”
沈栀又看向来回话的内侍:“宫里有没有特别提到,宴上还有谁?”
“回王妃,除了几位王妃和命妇,听说英国公府和安平侯府家的两位姑娘也在。”
沈栀心里冷笑了一下。
懂了。
不只是长辈看她,还有贵女看她。
这是摆明了要把她放在人堆里,看她能不能撑住场、守住礼、压住脾气。若压不住,正好应了外头传言,说她还是那个嚣张善妒、配不上靖王的草包。
“那我更得去了。”
她语气太平,反倒让青梧心里更没底。
“王妃,要不……今晚药巷回来后,奴婢再陪您把宫里的礼仪都过一遍?”
沈栀闻言,看了她一眼,忽然笑了下:“你是在怕我明天当众掀桌?”
青梧被说中心思,脸一下红了,结结巴巴道:“奴婢、奴婢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沈栀把手边茶盏端起来,“明天掀桌的人,不会是我。”
这话说得轻,旁边几人却都听得一凛。
因为她们都知道,王妃不是嘴上说说而已。她若真这么说,多半心里已经开始想,明天谁会先沉不住气,谁又会先撞上来。
沈栀自己也确实在想。
皇后的小宴,贵女,命妇,可能在场的苏清漪,明里暗里要看她的人,以及今天申时那封指向旧药巷的约信。
所有事情都撞在一起,不像偶然,更像有人故意要把她推到所有人的眼睛底下。
可她偏不想退。
因为她很清楚,一旦退了,对方只会得寸进尺。
今天动沈家,明天就能动她。
而她现在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场子接住,然后把那些想看她出丑的人,一个个顶回去。
偏厅里又静了片刻。
谢临渊终于站起身:“申时快到了。”
沈栀也跟着起身。
是。
药巷在前,宫宴在后。
今天若走不好,明天她连进凤仪宫的底气都要弱半寸。
她低头理了理袖口,刚想迈步,周妈妈却又被青梧带了回来。
“王妃,周妈妈说还有样东西忘了给您。”
周妈妈快步上前,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的香囊,神情有些复杂:“这是夫人让老奴带给您的。她说您小时候不爱熏香,偏爱带这种清苦的药草囊。后来大了嫌它旧,就再没带过。”
香囊是极普通的青色底子,上头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小海棠,针脚一看就是小姑娘学着绣出来的,丑得很真实。
沈栀一看到,心口竟微微一堵。
这是原主小时候的东西。
也是她和沈家之间,最不掺杂王府、男主、女主和后宅争斗的一点旧痕。
周妈妈低声道:“夫人说,您若要进宫,就把这个带着。里头填的不是香,是艾草和白芷,清心也安神。”
沈栀伸手接过来,指尖在那歪歪扭扭的海棠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片刻后,她把香囊收进袖中,抬眼时神色已彻底稳了下来。
“替我谢母亲。”
“告诉她,我知道该怎么护自己。”
周妈妈眼圈一热,忙应了。
等她退下,沈栀才转头看向谢临渊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先去城南旧药巷。”
她顿了顿,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,眼底却冷得很。
“再去看看,明天凤仪宫里,到底都准备了些什么人在等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