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到底是谁?”
这句话落下来时,屋里安静得像是连灯芯都停了一瞬。
沈栀坐在他对面,手里还捏着那只没来得及放下的茶盏。盏中热气袅袅升起来,模糊了她一瞬的眼神,可也只是那一瞬。
下一刻,她便重新稳住了。
“王爷这话问得新鲜。”她抬眸,语气平静得过分,“我若不是沈栀,还能是谁?”
谢临渊没有被她这句反问带开。
他手臂已经重新包扎过,外头只披了件松松的外袍,脸色比平时更白些,眼神却比平时更沉。屋里没有别人,连青梧都被留在了外头,显然他这句不是试探着随口问问,而是已经把这疑心压到非问不可的地步。
“从你新婚夜醒来到现在,行事、说话、看人、查账、设局、甚至方才躲箭的反应,都不像原来的你。”
“人总会变。”沈栀道。
“会变,不会换。”
这话太直,直得几乎没有给她绕开的余地。
沈栀心里那弦绷得发紧,面上却只是轻轻笑了一下:“王爷这是在说,我像被夺舍了?”
谢临渊看着她,没说是,也没说不是。
屋里又静了片刻。
沈栀知道,自己不能继续用轻描淡写糊弄过去了。
不是因为谢临渊已经掌握了什么,而是因为她若一直只躲不答,反而更像心里有鬼。
“你想听什么答案?”她终于放下茶盏,抬眼看他,“想听我说,我还是那个沈栀,只是死过一回所以突然看开了?还是想听我说,我做了个极长的噩梦,梦见自己会怎么死,于是醒来后不敢再照原样活?”
谢临渊眸光微动。
他大概没想到,她会主动把话接到这种程度。
沈栀继续道:“你若问我是不是还记得从前,我记得。沈家的事、进王府前的事、那些得罪过人的脾气,我都记得。可若你问我为什么忽然变了,我也只能告诉你——因为我确实看见了一个和现在不一样的结局。”
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、最接近真相又不会把自己彻底暴露出去的答案。
谢临渊盯着她,半晌才道:“什么结局?”
沈栀看着他,轻声道:“我会死。你也会死。很多人都会死。然后那些该被记住的事,都会被写成另一种样子。”
最后一句说出口时,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后背起了一层极轻的寒意。
因为这不是她编的。
这是她这段时间越来越清晰的感觉。
原书里那些轻描淡写带过去的死,那些没写清楚的旧案,那些明明荒谬却被默认的“命运”,全都像是被故意处理过。
谢临渊看着她,眼神终于有了片刻真正的停顿。
“你说的,是梦?”
“你若愿意当它是梦,那就是梦。”沈栀扯了下嘴角,“可它准得让我没法不信。”
谢临渊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,像在消化她这番话。
“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,合卺酒有问题。”
“不是知道,是怕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会死在你院子里那种局上?”
“我不知道具体怎么死。”沈栀坦白了一半,“但我知道若我照原样走下去,最后一定是个谁都不满意的死法。”
这回答半真半假。
可也正因为半真半假,反倒最像此刻的她能说出口的话。
谢临渊沉默了很久,才慢慢开口:“你口中的那个结局里,本王是什么样的人?”
沈栀一顿。
这问题比前面的都危险。
因为它不止是在问过去,更像是在问,他在她眼里究竟是什么。
她想了想,还是道:“冷,狠,不近人情,谁都不信。你会活成很多人眼里最像王爷的样子,也会活成很多人最怕的样子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留在我身边?”
沈栀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王爷,你这问题问得不对。”
“哪里不对?”
“不是我留在你身边。”她慢慢道,“是我如果不留在你这边,我可能死得更快。”
这话说得很实在,实在到连一点暧昧和粉饰都没有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谢临渊反倒没再追问。
他知道沈栀这人嘴里有真有假,可她有一点没骗过他——她每次往前走,先想的都是怎么活。
而一个真正只想骗他的人,未必会把这点说得这么明白。
“行。”他终于点了下头,“本王姑且信你这个‘梦’。”
沈栀心里微微一松,面上却没显出来:“王爷这么好说话,倒让我有些不习惯。”
“本王信的不是梦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是你这段时间做的事。”
这话落下时,屋里反而更安静了。
沈栀一时竟没接上。
谢临渊这人从不轻易给人台阶,更不会把“信你”这种话说得太好听。可越是这样,他刚才这句就越有分量。
他不是因为她会说话才暂时放过她。
是因为她真的在一次次救局、救他、也救自己。
片刻后,沈栀才轻轻呼出一口气:“那既然王爷愿意暂时信我,不如也回答我一个问题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母妃旧案,到底查到哪一步了?”
谢临渊眼神微沉。
这回轮到他停住了。
沈栀盯着他,没有退让:“你刚才问我是谁,我已经答了。那你是不是也该让我知道,我现在到底被你拉进了一条多深的线里?”
这句话说得很稳,却也很直。
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,谁都没有先移开眼。
谢临渊最终还是开了口:“本王查到的,比你现在知道的多,但也没多到能把整局看清。母妃当年用过静安方,静安方后期被人换成归息,这件事,本王是几个月前才摸到边。栖梧库的旧签录、被抹掉名字的抄录人、顾迟这种被放出宫后继续做事的人,本王也是这两月才开始接上。”
沈栀眯了眯眼:“所以你一直没说,是怕我知道后坏事?”
“是。”谢临渊答得很脆,“也怕你知道太多,死得太快。”
这理由很谢临渊。
冷,直接,且有种近乎不讲情面的实际。
沈栀却没生气,只问: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你已经踩进来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退不出去。”
沈栀轻轻笑了一声。
这倒是真的。
她从新婚夜倒那杯酒开始,就已经不可能再退回去当原书那个只会闹的恶毒女配。现在前有药仓旧档,后有沈家旧账,东宫二字也被拖了出来,这条线走到这里,只能继续往前。
“那就别总拿‘少知道点能保命’那套来糊弄我了。”她道,“你查到什么,至少拣能说的告诉我。我才好知道自己是在帮你拆局,还是在替你挡刀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片刻,竟淡淡道:“好。”
这一次,他答得比前几次都快。
屋里那点僵持也终于松了一丝。
可还没等沈栀把这口气彻底松下来,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脚步。
青梧在门外轻声道:“王妃,太子府那边递了帖子来,说是东宫设文会,邀京中几位命妇与王府女眷同赏春诗。”
沈栀和谢临渊同时抬眼。
太子。
他们昨夜才从药仓带回“活人认得太子”的纸条,今东宫就直接递帖子来。
这巧得已经不需要解释了。
“送帖的人还说,”青梧在门外继续道,“点名提了王妃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沈栀慢慢看向谢临渊,眉梢轻轻挑起。
“王爷,看来太子这是不想等我们去碰他了。”
谢临渊眼底冷意渐起,却忽然道:“你想去吗?”
沈栀闻言,笑了。
“想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昨夜那张纸条说,活人认得太子。”她把手边已经凉掉的茶一饮而尽,眼底一点点亮起锋利的光,“那我倒真想看看,东宫里这位活人,究竟认得多少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