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夜,靖王府后院的灯到天亮都没熄。
沈栀也一夜没睡。
天将亮未亮时,院中风最冷,吹得廊下灯笼晃个不停。她披着件月白外衫,坐在偏厅里,手边放着那封沾血的纸信。纸上的字已经被她看了无数遍,几乎能背下来。
“子时后,靖王入正妃院,可动手,罪名归沈氏。”
每多看一遍,她就越清楚自己昨晚离死有多近。
不只是谢临渊。
还有她。
那人算盘打得很稳。谢临渊若真死在她院中,她这个新婚第二就把夫君“克死”的靖王妃,别说洗清嫌疑,只怕连沈家都要一并被拖下水。
她本来只想改命。
可现在看来,对方压没打算给她“苟着活”的机会。
“王妃。”
青梧端着热茶进来,小心放到她手边,声音比平时更轻,“您喝一点吧,嘴唇都白了。”
沈栀端起来抿了一口,问:“人都扣住了?”
“扣住了。昨夜进过您正屋的,一共八个,连管针线的赵娘子都被请来了。”青梧顿了顿,又低声道,“王爷那边也在查,从前院拨了人过来。如今全府上下都知道,您院里昨夜出了大事。”
沈栀嗯了一声。
动静闹这么大,瞒是瞒不住的。眼下唯一的好处,就是谢临渊已经默认把她放进这条线里,那她就不能再像前几一样只靠猜了。
她正想着,外头传来脚步声。
谢临渊走进来时,身上还带着夜露未散的寒气,显然也是一宿没合眼。他换了身墨色常服,袖口和衣摆利落,没有半点昨夜险些死在后院的狼狈,反而冷得更吓人。
他进门第一眼就看见沈栀手里的茶,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。
“冷了还喝?”
沈栀抬头看他:“你现在还有闲心管这个?”
“本王不管,难道等你病倒了再多照看一个人?”他说得平淡,像在陈述事实。
沈栀被噎了一下,放下茶盏:“查得怎么样?”
谢临渊在她对面坐下,抬手把一张名单推过来。
“昨夜进过你正屋的,一共八个人。三个是你院里的丫鬟,一个扫洒婆子,一个掌灯婆子,一个送新帐来的针线房小丫鬟,一个帮着换床屏的粗使仆妇,还有赵娘子。”
沈栀接过名单,目光一行行扫下去。
“谁不见了?”
她问得太快,谢临渊看了她一眼:“针线房那个叫翠喜的小丫鬟,天没亮就没影了。”
果然。
所有事情里,最可疑的那个,永远都不会乖乖留在原地等人抓。
沈栀把名单放回桌上:“死了还是跑了?”
“还没找到。”谢临渊声音淡淡,“不过西角门的守卫今夜并未见她出府。若不是藏在府里,就是昨夜已经成了尸体。”
沈栀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脑子转得飞快。
装机关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做完的,昨夜床帐、屏风、梁上暗扣都动过手脚,说明至少得有一个能近她屋子的人提前配合。而翠喜是针线房送来的,正好名正言顺碰床幔和帘帐。
这人八成就是替死鬼。
问题是,替谁死。
“带人来审吧。”她道。
谢临渊看着她:“你真要旁听?”
“不是旁听。”沈栀抬眼,“是一起审。昨夜那局里,我才是被写在罪名上的那个沈氏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屋里静了一瞬。
谢临渊没立刻接,只是看着她。灯下她脸色还白着,眼底也有没休息好的倦色,可神情极稳,像是已经把惊惧硬生生压到最底下,只剩下一层发着冷光的壳。
半晌,他才道:“好。”
沈栀微微一顿。
这个“好”,和先前几次不一样。
不是随口敷衍,也不是试探她能走多远,而是真把她放到了同一张桌边。
不多时,人就被带进来了。
一共七个。
七个人跪成一排,个个脸色发白。屋里气压本就低,偏偏谢临渊坐在正中,连一口茶都没碰,目光扫过去时,谁都不敢抬头。
赵娘子先撑不住,扑通一声把头磕在地上:“王爷饶命,王妃饶命!奴婢只是照规矩送新帐过去,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!”
“规矩?”沈栀开口,语气比谢临渊还平,“你们针线房给新婚正妃院里送新帐,是你亲自送,还是随手派个小丫鬟送?”
赵娘子额头贴着地,忙道:“原本、原本该是奴婢亲自去,只是昨下午侧院那边忽然催一批春衣,奴婢走不开,就让翠喜先把东西送过去了。”
“翠喜来你针线房多久了?”
“不到两个月。”
“谁招进来的?”
赵娘子一僵。
沈栀一眼就看出不对:“说。”
“是……是孙嬷嬷曾经打过招呼,说这丫头手脚利落,让奴婢收着用。”赵娘子说完,头埋得更低了。
又是孙嬷嬷。
沈栀和谢临渊对视一眼,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。
孙嬷嬷这条线,果然不止是贪账那么简单。
谢临渊声音冷下去:“翠喜进府的身契呢?”
赵娘子声音发颤:“在、在针线房的旧册里。”
“去取。”
旁边护卫立刻领命出去。
沈栀没停,继续问:“昨下午翠喜送帐去我屋里,待了多久?”
赵娘子连忙道:“约莫一刻钟,后来是她说帘绳打结,想顺手理一理,奴婢也没多想……”
“她平里懂这些?”
“不太懂。”赵娘子声音越来越小,“可她说从前在外头做过绣庄的活,帐幔针脚她会看,奴婢就……”
“你就让她一个人碰了我房里的床帐和帘绳。”沈栀替她说完。
赵娘子浑身一抖,再不敢出声。
旁边那几个下人已经吓得脸都灰了。
沈栀扫了一眼,正要再问,忽然看见跪在最边上的掌灯婆子手在发抖。那婆子看着五十来岁,平时最不起眼,这会儿却抖得有些过了头,像怕的不是被牵连,而是别的什么。
沈栀目光一停:“你,抬头。”
那婆子一哆嗦,慢慢把脸抬起来,眼神躲闪,本不敢看人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回、回王妃,奴婢姓何,院里都叫何婆子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奴婢、奴婢没怕……”
沈栀忽然笑了一下:“没怕,手抖成这样?怎么,昨夜进我正屋掌灯的时候,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?”
何婆子脸色刷地白了,嘴唇哆嗦两下,竟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这反应一出来,屋里所有人都看明白了。
谢临渊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冰刀压下来:“说。”
何婆子一下瘫软在地,哭腔都出来了:“王爷饶命!王妃饶命!奴婢真不是故意的,奴婢只是、只是前下午见翠喜在您屋里梁边踩过凳子,她说帐钩挂得高,奴婢也没多想……”
沈栀眼神骤冷:“她踩了凳子?”
“是、是。”何婆子语无伦次,“奴婢当时还问她够不够得着,要不要帮忙,她说不用,自己会弄。奴婢瞧她手里拿着剪子和线,像真在改帐子,就……就没管。”
这就对上了。
机关不是昨夜刺客临时装的,而是白天就已经埋进去了。
昨夜那个人进来,更多是在确认人是不是睡在床上,再顺手触发机关。
真正动手脚的人,是翠喜。
可她还是太顺了。
顺得像被专门摆在台面上,等人来抓。
沈栀正想着,出去取旧册的护卫快步回来,手里拿着一本泛黄册子和一张纸。
“王爷,翠喜的身契找到了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,刚看一眼,眉头就皱起来。
沈栀伸手:“给我。”
纸一到手,她就看见了不对。
这张身契纸太新了。
一个两个月前入府的针线房小丫鬟,身契边角不该这么整齐,墨迹也不该这么浮。像是匆忙补写出来的。
“假的。”她几乎立刻开口。
赵娘子一听,脸都白了:“奴婢真不知道!奴婢记得当时有人送来一沓身契,管家房盖了印,奴婢才收的人……”
“谁送来的?”
“是、是周管事身边跑腿的小厮福安。”
又牵出一个名字。
沈栀眯起眼:“福安人呢?”
护卫低声回:“昨夜西墙外死的那个小太监,查过脸了,正是福安。”
屋里一静。
到这里,线彻底拧出形状了。
翠喜是假身份进府,福安替她补身契;昨夜福安又死在西墙外,袖里还藏着那封沾血信。表面看起来,像是这两个人勾结布了局,事败后一个跑、一个死,线索就此断掉。
可太完整了。
完整得像专门摆出来的答案。
沈栀慢慢把身契放回桌上,忽然问:“福安在周成身边待了多久?”
旁边护卫答: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的人,替一个进府不到两个月的小丫鬟补假身契,再在事发当夜死在西墙外。”她抬眼看向谢临渊,“王爷,你信这是他们俩自己想出来的?”
谢临渊眸光沉沉:“不信。”
“我也不信。”沈栀冷笑,“这哪是什么真凶,分明是有人提前准备好的替死鬼。”
屋里几个人一听“替死鬼”三个字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,片刻后忽然道:“把何婆子留下,其余人带下去,分开关。”
护卫立刻上前,把人都拖了出去。
偏厅门一关,只剩何婆子瘫在地上,哭得鼻涕眼泪一脸。
沈栀看着她,忽然轻声道:“你刚才没说实话。”
何婆子浑身一僵。
“你不是只看见翠喜踩凳子。”沈栀声音很轻,反而更让人发毛,“你还收了她的好处,所以昨晚事发之后才怕成这样。因为你知道,一旦查出来,你就是帮凶。”
何婆子猛地抬头:“奴婢没有……”
“没有?”沈栀往前俯了俯身,盯着她,“那你袖子里这只银耳坠哪儿来的?”
何婆子脸刷地白了,下意识抬手去捂袖子。
这一捂,等于全认了。
青梧在旁边都看呆了。
她刚才本没注意何婆子袖子里露出的那一点银光,王妃却一眼就盯到了。
谢临渊也看了沈栀一眼,没说话。
何婆子彻底撑不住,哭着磕头:“奴婢招!奴婢都招!是翠喜前塞给奴婢的,她说只是让奴婢装没看见,说王妃刚入府,帐子不合手,她多改几针也不算什么。奴婢一时鬼迷心窍,才、才……”
“只有耳坠?”沈栀问。
“还、还说事成之后再给奴婢五两银子。”何婆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奴婢真不知道她是要害人!若早知道给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!”
沈栀没理她的哭诉,只问:“翠喜平时和谁走得近?”
何婆子抽噎着想了半天,忽然道:“她……她有时候会去后角门边上喂猫。可那边平时没什么人,奴婢有一次瞧见她像是在和墙外的人说话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大概……半个月前。”
半个月前。
那时她还没穿过来。
也就是说,这条线早就在铺了,不是因为她忽然改剧情才有的。
沈栀心里一沉。
对方布这局,至少从靖王大婚前就开始准备了。
她正想着,谢临渊忽然开口:“墙外是什么地方?”
护卫立刻答:“后角门外是一条窄巷,再过去是给内务采买送货的小道,平时杂人多,最不好盯。”
“去查。”谢临渊声音发冷,“把近一个月后角门当值的人、送货的人、附近出没的车马全翻一遍。”
护卫领命而去。
何婆子还跪在地上发抖,显然觉得自己已经交代净了,正盼着能捡回一条命。
沈栀却没让她松气,慢慢道:“最后一个问题。昨夜你为什么没跑?”
何婆子一愣。
“你既然收了翠喜好处,又知道她在我屋里做了手脚,昨夜事发后最该做的就是跑。可你没跑。”沈栀盯着她,“为什么?”
何婆子张了张嘴,半天没出声。
她额上汗一点点冒出来,像是突然被问到了最不敢答的地方。
谢临渊目光沉下去:“说。”
何婆子身子一抖,终于崩溃似的哭了出来:“奴婢、奴婢不敢跑!因为昨夜有人来找过奴婢!”
屋里气息骤然一冷。
“什么人?”沈栀立刻问。
“一个蒙着脸的婆子。”何婆子哭得直喘,“她说翠喜那边若出了纰漏,就让我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道。还说、还说若奴婢敢跑,就把奴婢在乡下的小孙子一并埋了……”
沈栀眼神一厉:“她什么时候来找你的?”
“就在昨夜掌灯后不久。”何婆子哭道,“奴婢本想去告诉赵娘子,可那婆子把孙儿的长命锁都拿出来了,奴婢实在不敢……”
长命锁。
这说明对方不只盯着府里,连下人的家眷都摸得清清楚楚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后宅手段了。
这是成体系的控制。
沈栀缓缓坐直,和谢临渊对视了一眼。她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判断。
这条线的幕后主使,绝不只安了一两颗钉子。
“昨夜那婆子长什么样?”谢临渊问。
何婆子哭着摇头:“蒙着脸,看不清。只记得她手背上……手背上有一道烫出来的疤,像月牙似的。”
沈栀心头微微一跳。
昨夜翻窗刺客逃走时,她也看见过一闪而过的暗金色纹路。现在又是手背上的月牙烫疤。
一个用烙记,一个留疤。
这不像巧合,倒像某种固定的标识。
她还在想,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名暗卫快步进来,低声道:“王爷,找到翠喜了。”
何婆子吓得猛地一抖。
沈栀立刻起身:“人在哪儿?”
暗卫脸色有些难看:“在后角门外那条窄巷尽头的废井里。尸体还热着,像是刚死不久。”
又死一个。
果然,一个都不会给他们活口。
沈栀手心微微发凉,却不是因为怕,而是因为终于彻底看清了对手的做法。
谁被推到明面上,谁就得死。
福安死了。
翠喜也死了。
何婆子若不是昨夜被他们先一步扣住,恐怕现在也未必还活着。
这不是灭口,这是清盘。
偏厅里静了片刻,谢临渊忽然站起身。
“走,去看尸体。”
沈栀也跟着起身。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:“你要去?”
“当然去。”沈栀把袖口一拢,语气平静,“替死鬼都送到井里了,我总得去看看,对方这次又给我们留了什么‘答案’。”
谢临渊盯着她两秒,没再拦,只丢下一句:“跟紧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,青梧都愣了一下。
沈栀倒是很快跟了上去。
晨光刚起,天边还是灰蒙蒙的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,往后角门方向去。路上风很冷,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沈栀跟在谢临渊身侧,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昨天之前,她和他还是彼此提防、互相试探的关系。
可现在,他们正一起去看同一具尸体,查同一条线,追同一个想要他们命的人。
这就叫同盟。
哪怕只是暂时的。
等走到废井边时,几名暗卫已经把现场围了起来。井边杂草被踩塌了一片,一具年轻女尸被平放在地上,身上还是针线房小丫鬟的粗布衣裳,脖子上一道极细的勒痕,脸色青白。
正是翠喜。
沈栀蹲下身,强压着胃里翻涌的不适,仔细去看她的手。
她右手食指和拇指指腹有细茧,像常年捏针线磨出来的。可虎口处却还有一层更硬的茧,不像做绣活,倒像常年握短刀或硬器。
她不是普通绣房丫鬟。
沈栀刚要开口,忽然看见翠喜发髻里露出一点暗红。
“等等。”她伸手拨开对方乱发。
发丝下,竟藏着一枚极小的红玉珠,只有小指甲盖大,用红线牢牢缠在发里,不扒开本看不见。
沈栀把那珠子扯出来,刚捏到手里,脸色就变了。
这玉珠不是首饰。
珠身中空,里头似乎塞着一小卷东西。
她还没来得及细看,旁边暗卫忽然沉声道:“王爷,井壁上有字。”
众人立刻看过去。
晨光下,废井内侧湿青苔间,赫然被人用刀尖刻了三个歪斜的字。
“沈氏。”
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。
对方竟连井里的字都提前刻好了。
就像生怕他们看不懂,这一切还是要往她头上扣。
沈栀攥着那枚红玉珠,缓缓站起身,唇角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真是好得很。”
谢临渊转头看她:“你发现了什么?”
沈栀摊开手,把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红玉珠递到他面前,眼底冷得发亮。
“发现这替死鬼还没死净。”
“也发现,真正给她下最后一道令的人,恐怕很快就要露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