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封库房,查钥匙,所有内院当值的人一个个验。”
谢临渊这句话落下时,屋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尤其是原本还跪在地上的柳月柔。
她本来以为自己今顶多是被拖来问几句话,哭一哭、喊一喊冤,再交代两条孙嬷嬷的线,事情多半也就到此为止。可她万万没想到,孙嬷嬷院里竟还能搜出“库房钥匙印已得”这样的字样。
这就不是后宅争宠了。
这是把整座靖王府的内院都掏空了往外送。
柳月柔脸白得像纸,忍不住抬头去看沈栀。
沈栀却没再看她。
她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落到了“钥匙印”三个字上。
昨夜的机关箭、今的名单、刚刚搜出来的烧纸封,全都说明一件事,孙嬷嬷这条线在王府经营绝不止一两天。她不是单纯替宫里递几句话,而是在一点点把内院最要命的东西抓到手里。
银钱,账目,库房,钥匙。
这些东西看着都琐碎,可一旦落到有心人手上,整个王府后宅就等于成了筛子。外头想送什么进来,就能送什么进来;想把什么带出去,也一样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去。
沈栀缓缓站起身,声音很稳:“青梧。”
青梧立刻上前: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内院四房的掌事都叫来。厨房、针线房、库房、采买,一个都别漏。再让周成把这三个月的进出账册全搬到偏厅,谁敢拖,就说是我和王爷一起查。”
青梧听得心口一紧,却还是脆声应下:“是。”
她转身时步子都快了不少。
这几跟下来,她已经明白了。自家王妃是真的在接权,而且不是摆个样子,是要把刀架到所有人脖子上,一笔笔往下清。
谢临渊看了沈栀一眼:“你现在就查?”
“当然现在查。”沈栀冷笑了一下,“难不成等他们把剩下半副钥匙印也拓完?”
谢临渊没反对。
他只是抬手吩咐旁边护卫:“从这一刻起,内院与外院之间所有门都加人。没有本王或王妃的手令,一张纸都不许递出去。”
“是。”
沈栀听着这话,眼神却没松下来。
她知道,事情不会这么简单。
如果孙嬷嬷院里那张纸封写的是“今夜可出信”,说明对方本就安排好了后手。她现在封门、封库房、查钥匙,只是在抢时间。若动作慢半步,那封本该出去的消息,就会从别的缝里漏出去。
而她现在要做的,就是比对方更快。
不到一炷香工夫,偏厅里就跪满了人。
厨房李妈妈,针线房赵娘子,库房管事陈福,采买房的冯顺,还有几个手里捏着钥匙的小头目。连周成都被叫了过来,站在门口时额角都微微见汗。
他这几已经看出来了,王府里这位新王妃不是那种打一巴掌就会自己乱了方寸的主。相反,她越被,脑子越清,出手也越狠。
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栀坐在上首,手边摆着一只托盘,托盘里放了从各房搜上来的钥匙。长长短短,粗粗细细,一眼看去足有十几把。
“都认认吧。”她拿起其中一把铜钥匙,慢慢转了一圈,“这把是内库正门钥匙,谁在管?”
陈福立刻磕头:“回王妃,是小人管着。”
“平里离身吗?”
“回王妃,白随身,夜里锁进匣子里。”
“匣子放哪儿?”
“在库房后头的小隔间。”
沈栀点了点头,又拿起另一把更短的:“这把呢?”
赵娘子小声回:“是绸缎库的小钥匙。”
“谁碰过?”
“平时是奴婢和陈管事各有一把。”
沈栀没立刻说话,只把那几把钥匙一把把排开。
她大学没学过侦查,可人对细节一旦被到极致,总能看出些平时不注意的东西。比如钥匙齿痕的新旧,比如铜面上被频繁摩擦后留下的浅亮痕迹,比如某几把边缘上极细极淡的一层白粉。
她忽然停住,指了指一把最不起眼的侧库钥匙。
“这把洗过。”
屋里一静。
陈福脸色微变:“王妃,小人每都会擦钥匙……”
“擦和洗不一样。”沈栀抬眼看他,“这上头沾过蜡,后来又被热水泡过。你是怕留下什么痕?”
陈福扑通一声跪得更低:“小人不敢!”
谢临渊坐在一旁,听到这里,眸光终于动了动。
他也把那把钥匙拿过去看了一眼,指腹捻过齿边,果然带起一点极淡的蜡屑。
“拓印。”他声音冷下来。
陈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没了。
沈栀却没急着他,而是又看向托盘里另一只小木匣。那匣子是从孙嬷嬷院里一并搜出来的,里头原本装着几枚平平无奇的素银戒指和两块旧帕子。可方才护卫搬过来时,她就觉得匣底厚得不正常。
“把匣子拿来。”
青梧立刻递上。
沈栀用指甲在底部轻轻一挑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,匣底竟弹开了一层薄薄夹板。夹层里,静静躺着一小块已经压扁的灰蜡,还有一张折成指甲盖大的纸片。
屋里顿时一片死寂。
陈福膝盖一软,差点直接趴地上。
沈栀把那块灰蜡捏起来,慢慢看了一眼。
蜡面上清清楚楚留着钥匙齿痕。
不是一把。
是两把重叠的印。
一把来自内库正门,一把来自药材偏库。
药材偏库。
这四个字一跳出来,沈栀后背都凉了一寸。
之前喜房里的香、燕窝羹里的毒、昨夜箭上的药,全都指向香药线。若连药材偏库的钥匙印也被拓过,那说明对方惦记的,不只是送消息,而是王府里真正存放药材和香料的地方。
沈栀一把将灰蜡拍在桌上,看向陈福:“你现在还要说自己不知情?”
陈福嘴唇哆嗦,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半晌才磕磕巴巴挤出一句:“王妃饶命……小人、小人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小人只是帮着借过一次钥匙!”
这句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脸色齐齐一变。
陈福像是彻底撑不住了,哆嗦着招道:“前阵子孙嬷嬷来找过小人,说王妃大婚在即,内院要添置的东西多,药材偏库里的安神香料也要先备出来。她说自己得了周管事的口风,叫小人先把钥匙借她一晚。”
周成猛地抬头:“我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你闭嘴。”沈栀冷冷扫了他一眼,“轮到你时你再说。”
周成脸色一僵,立刻不敢作声。
陈福哭丧着脸继续道:“小人原本不肯,可孙嬷嬷拿了十两银子,还说只是拿去拓个账房封签,好给大婚夜预备东西。小人一时鬼迷心窍,就……”
“就把药材偏库和内库正门的钥匙一起给了她。”沈栀替他说完。
陈福头都不敢抬。
沈栀心里发沉。
这就是后宅最恶心的地方。不是人人都敢人,可总有人会为了十两银子、几句好话,替真正的局递一把刀。
她盯着陈福看了几秒,忽然问:“药材偏库里最近少了什么?”
陈福一愣,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。
“说。”
“少、少得不大明显。”陈福声音发颤,“前两盘时,发现香附、白芷和沉水末都少了些,还有一盒旧封存的合欢香饼,账上原本就只剩半匣,少了两块,若不细看……本看不出来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听不懂这些药香名字,可沈栀和谢临渊都明白。
够了。
这些东西单拎出来都不扎眼,可一旦和春烬底料掺到一起,就足够布出新婚夜那场局。
“你倒是会少得不明显。”沈栀轻声道。
陈福吓得一个劲磕头:“小人真的不知道她是要害王爷和王妃!小人若知道,绝不敢……”
“现在知道晚了。”
谢临渊终于开口,声音像冰一样砸下来,“拖下去,单独关。”
护卫立刻上前把人拖走。
陈福一路哭嚎求饶,声音传出偏厅,又很快被风吹散。
沈栀却没因他被拖下去就松口气。
查到这里,她终于完全摸清了一件事。
孙嬷嬷这条线,本不是后宅女人私下里递点香丸、传几句闲话那么简单。她手里握着的,是一整套“进、出、调、转”的路径。
药材偏库给她东西,内库正门给她通道,针线房给她安人手,角门和采买房帮她往外接。若不是这次她和谢临渊被得太急,把节奏拉快了,对方完全可以继续这样一点点把王府掏空。
“周成。”
沈栀突然点名。
周成后背一紧,立刻上前:“王妃。”
“你先前说,孙嬷嬷只是协助打理内院。”沈栀指尖点着桌面,“可如今看起来,她手伸进了库房、药材、针线房,还能越过你和陈福碰钥匙。你这个管事,到底是真不知道,还是装不知道?”
周成脸色微白。
他比陈福老练得多,没有立刻乱阵脚,只低头道:“回王妃,是奴才失察。”
“失察?”沈栀笑了,“你们这些人一出事,倒都只会这两个字。”
周成没敢接。
谢临渊看着他,忽然问:“孙嬷嬷最早是谁放进来的?”
周成额头冒了汗,低声道:“回王爷,是太后当年赏下来的人。”
这话一出,偏厅里空气都像冷了一层。
沈栀没有意外。
孙嬷嬷本来就和宫里有旧,且多半不是普通旧交。如今连进府的路都对上了。太后当年赏下来的嬷嬷,如今却和宫中内侍、锦春姑姑、栖梧库全连成了一线。
可问题也正在这里。
太后到底知不知道孙嬷嬷如今做的这些事?
若知道,那这局比她想得还深。
若不知道,那就说明太后身边也未必净。
沈栀压下思绪,没有顺着往太后那边说,只转而道:“从现在起,内院中馈由我亲自接。账册、钥匙、库房出入、采买签印,全改成双人验看。没有我的印和王爷的令,谁都不准动。”
这话一落,跪在底下的几个人神色都变了。
尤其是冯顺。
采买房最吃的就是油水。若真改成双人验看,往后每一笔都得摊到光下,谁也别想再糊弄。
他忍不住开口:“王妃,这样会不会太……”
“太什么?”沈栀抬眼看他。
冯顺一噎,硬着头皮道:“太折腾了。内院常开销杂,一数十笔,若都这么验,只怕反而耽误事。”
沈栀看着他,眼底没什么情绪。
“耽误谁的事?”
冯顺脸一白。
她没再给他辩解的机会,直接道:“从前你们轻省,是因为没人管。现在开始,我管。你若觉得麻烦,可以不做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冯顺脸色一下就灰了。
沈栀却没停。
“还有,今天起,内库正门钥匙、药材偏库钥匙、绸缎库钥匙,全部交到我这里。”
赵娘子和另一名管事同时变色。
“王妃,这不合规矩……”
“规矩?”沈栀看着她,“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用的,不是给你们拿来遮羞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你们若谁觉得不服,尽管去前院告。王爷就在这儿坐着,我也省得一个个解释。”
屋里彻底没人敢说话了。
谢临渊一直没手,只在这时淡淡抬眸:“按王妃说的办。”
一句话,把最后那点可能的抗拒也压死了。
沈栀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这口气不是轻松,是终于把第一只手伸进了中馈核心。
原书里,原主嫁进王府后,眼睛只盯着谢临渊和苏清漪,本没把后宅这些琐碎放在眼里。可现在沈栀才明白,真正能人的,往往不是摆在明面上的刀,而是这些钥匙、账册、香药和门路。
掌了中馈,才算真正碰到王府命脉。
正乱着,外头忽然又有人来报。
“王妃,库房钥匙匣取来了。”
一个上了锁的黑木匣被放到桌上。
沈栀亲手打开,里头整整齐齐摆着几排钥匙牌和封条。她一眼扫过去,刚要说话,目光却忽然停在最角落一只空槽上。
“这儿原本放的什么?”
负责看匣的小头目忙回:“回王妃,是侧门小库的备用钥匙。”
“钥匙呢?”
“昨夜、昨夜还在……”那小头目话说到一半,自己都变了脸。
沈栀猛地抬头:“你确定昨夜还在?”
“奴才……奴才记得是的。”
青梧凑近一看,也吸了口凉气:“王妃,空槽底下压着纸。”
沈栀把那张极小的纸片夹出来,展开一看,瞳孔顿时一缩。
纸上只写了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钥已出,香方今夜送栖梧库。”
偏厅里安静得吓人。
这张纸绝不是刚放进去的。说明就在他们封内院、审孙嬷嬷、查名单的同时,还是有人趁乱把消息递了出去,甚至还把回信反塞进了钥匙匣里。
这已经不是普通递话了。
这是在明着告诉他们——
你们查得再快,府里也还有我们的人。
沈栀攥紧那张纸,掌心一点点发凉。
她刚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收了钥匙,可真正关键的备用钥匙,却已经先一步不见了。
而那把丢掉的钥匙,通向的是侧门小库。
小库不大,平存的都是些不起眼的零碎旧物。可偏偏不起眼,才最适合藏东西、换东西,甚至暂时存一份不该见光的香方。
谢临渊站起身,眼底尽是冷意:“封小库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栀低声道。
她抬起头,声音却已经稳了下来。
“对方既然敢把这纸条留回来,就说明东西多半已经不在库里了。”
“那你觉得在哪儿?”
沈栀看着手里的纸,缓缓道:“不在库里,就在路上。”
她脑子里飞快把王府内外的路线过了一遍。侧门小库离后角门不远,若有人拿了备用钥匙取东西,再借这两内院大乱、人心惶惶的机会把东西混在采买、香火、旧布包里带出去,并不难。
可纸上写的那句“今夜送栖梧库”,又说明真正的终点不在王府。
终点在宫里。
她忽然想起柳月柔刚才提过的那个名字。
锦春姑姑。
“周成。”沈栀转头,“今天王府里有没有要往宫里递东西的名目?”
周成额头一跳,忙道:“按例每月初会送一批供奉香和布样去内务那边看样,可今并非初一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自己像是也想到了什么,脸色骤变。
“可今下午,侧院那边原定有一匣子新做的安神香饼,说是要送去给宫里旧人试香。”
屋里一静。
柳月柔猛地抬头,脸色唰地白了:“不是我!那香饼不是我吩咐的!”
沈栀冷冷看向她:“可名义是你的,对不对?”
柳月柔嘴唇一颤,说不出话了。
对方好狠。
连这个都算好了。
若今这匣香饼真从柳月柔名下送进宫,里头再夹带点什么,她便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。怪不得孙嬷嬷名单上最后特地写了“柳姨娘”三个字。
她不只是随手写上去的。
她是早就打算让柳月柔在必要时做第二层替罪羊。
柳月柔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,脸色白得近乎透明,整个人都开始发抖。
“王妃……王妃救我……”她这回是真慌了,声音里一点装出来的柔都没了,“妾身真不知道这事!妾身若早知她们要借妾身的名义送东西,妾身死也不敢点头!”
沈栀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讽刺。
柳月柔从前最擅长借势、借人、借规矩占便宜,如今终于轮到别人借她的名,借得这样彻底。
她没立刻答她,只转头看向谢临渊。
“这批香饼,今天一定会出门。”
谢临渊眸光微沉:“你想放它出去?”
“对。”沈栀缓缓把那张纸折好,收进袖中,“不放出去,抓不住接东西的人。可放出去,也不能真让东西进宫。”
她顿了顿,眼底一点点亮起冷色。
“这次换我们借她们的路,反送一份礼过去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,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。
“好。”
只一个字,便算定了下一步。
沈栀转头看向已经瘫软的柳月柔,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。
“柳姨娘,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同谋吗?”
柳月柔怔怔抬头。
“那就替我把这匣香,亲手送出去。”
柳月柔眼里的恐惧骤然放大,嘴唇都白了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这一次不是哭两声就能糊弄过去了。
她已经被真正拖进了局里。
而更要命的是,她本没有退路。
窗外头渐高,照得偏厅里每个人的影子都清清楚楚。钥匙匣还开着,少掉的那把备用钥匙像一道空出来的口子,直通王府外头更深的暗流。
沈栀站在那口子前,心里却忽然比前几天都更清醒。
她知道,从接手中馈这一刻开始,她就再也不是单纯被局追着跑的那个新婚王妃了。
她已经真正摸到对方的路。
而下一步,她要做的,是顺着这条路,把手伸进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