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月柔那句“妾身亲手送出去”还卡在嗓子里,人已经抖得快站不稳了。
偏厅里没人去扶她。
沈栀坐在上首,指尖慢慢敲着桌面,脑子里已经把今天后半的路数过了一遍。对方既然借柳月柔的名义往宫里送香,那这条线多半已经铺好了,不会因为孙嬷嬷突然折进去就立刻收手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不能硬把门堵死。
堵死了,只能证明他们慌了。
最好的办法,是顺着这条线,把人和东西一起送出去,再在半路上把接头的人和目的地一并掀开。
可这法子凶险。
稍有不慎,香饼真送进了宫,她和谢临渊前面辛苦揪出来的这点线,转眼就会变成对方反咬的一口锅。
“王妃……”柳月柔终于哑着嗓子开口,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慌,“妾身若照您说的去做,那、那妾身还能活吗?”
沈栀抬眼看她。
“你现在不照做,就一定活得稳?”
柳月柔被问得一窒。
她当然知道不是。
从孙嬷嬷名单上写下她名字那一刻起,她就已经是被放在刀口上的人了。今天若不是这盘局被沈栀提前掀了,过不了几天,自己恐怕连怎么死的都未必弄得明白。
可知道归知道,真让她往宫里的刀尖上送,还是怕得腿软。
“你放心。”沈栀语气不重,“既然让你去,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去送死。”
柳月柔怔了一下。
这还是沈栀第一次用这样平静的语气对她说话,不阴不阳,也不带半点讥讽。可偏偏就是这样,反而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,对方已经不把她当成一个单纯争宠的姨娘看了。
是工具。
也是钓饵。
谢临渊一直没有话,直到这时才淡淡开口:“送香的人照旧。跟的人,本王来安排。”
他话音刚落,门外就有护卫快步进来,低声回禀:“王爷,侧门小库已经查过,里头少了一只旧木匣。匣子原本装的不是金贵东西,只是前几年宫里赏下来的旧香牌和废档册。”
沈栀目光一凝:“废档册?”
“是。”护卫道,“看库的小头目说,那匣子平时几乎没人动。若不是今细点,本发现不了少了一只。”
谢临渊眸色沉下去:“香牌是什么?”
“宫中各库旧年入库时用的香签和编号木牌,听说早该销了,只是一直没来得及清。”
沈栀心头微微一跳。
香牌,旧档册,栖梧库。
这些词单拎出来都像杂碎,可放到一起,就像是一条快要串起来的旧链子。对方突然拿走这只匣子,绝不会只是顺手。
不是为了香,就是为了档。
“看来这趟香饼,送的不只是香。”她低声道。
谢临渊抬眼看她,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。
若只是送春烬底料或香方,未必需要冒着这么大风险特地从小库里再取一只旧匣。可若匣子里藏着栖梧库的旧号牌、旧签样甚至某份残档,那意义就全变了。
这不是一条临时的香药线。
这是在接旧案。
“传下去。”谢临渊声音发冷,“柳月柔照旧备香,所有外头看着都按原样走。暗卫分三路,一路盯侧院,一路盯后角门,一路跟接头的人。东西可以出王府,但不能脱手。”
“是。”
护卫领命退下。
柳月柔听见“不能脱手”四个字,脸色才勉强缓和一点,可眼神里的慌还是压不住。她抿了抿唇,像是还想说什么,终究没敢再开口。
沈栀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院里做香饼的人,靠得住吗?”
柳月柔愣了下,忙道:“平是小厨房李妈妈和一个叫春穗的丫头帮着制香。李妈妈昨儿已经被扣住了,如今院里只剩春穗能使唤。”
“春穗是谁的人?”
柳月柔眼神一乱:“她……她是我进府时从娘家带来的。”
这话一出,沈栀和谢临渊都没说话。
越是这种时候,越没有“自己人”这种东西。
柳月柔被两人看得心里发慌,连忙补道:“可她平真的只管做香,从不碰别的!”
沈栀淡淡道:“那就把她也叫来。”
不多时,春穗被带进了偏厅。
这丫头十七八岁,模样不算出挑,垂着头时十分安静,看着像那种最不起眼的陪嫁丫鬟。可沈栀一眼看过去,就发现她手指很细,虎口和食指边缘却有点硬茧,不像是单做女红和香饼磨出来的。
更像是经常捻细绳、拆纸封之类的手。
“你会制香?”沈栀问。
春穗低声道:“回王妃,会一点。”
“会多少?”
“简单的安神香、驱虫香都会。”
“那宫里的供香样式,你见过吗?”
春穗身形极轻地顿了一下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可沈栀还是捕捉到了。
“没、没见过。”
“没见过,你刚刚抖什么?”
春穗脸一下白了。
柳月柔也跟着变色,下意识看向她:“春穗,你是不是瞒了我什么?”
春穗立刻跪了下去:“姨娘明鉴,奴婢不敢!”
沈栀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:“不敢?那我换个问法。你娘家是不是也在宫里做过香?”
春穗猛地抬头。
只这一眼,就够了。
“看来是。”沈栀眼底冷了下来,“你进府前,家里在哪儿当差?”
春穗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于低声道:“奴婢的娘……从前在掖庭做过杂役,后来因病放出宫了。”
“做杂役能认得宫里的供香样式?”沈栀轻声道,“你编得未免太随便。”
春穗彻底不敢抬头了。
柳月柔这才真的慌了。
她一直以为自己带进府的是个听话的丫头,谁成想这会儿才发现,人身上竟还带着宫里的底子。她连忙跪正了些,急声道:“王妃,妾身真的不知道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不知道。”沈栀打断她,“你要是知道,今天就不会坐在这儿抖成这样。”
这话听着不像宽慰,柳月柔却莫名松了一口气。
至少眼下,沈栀还没把这笔账彻底压死在她头上。
谢临渊看着春穗,语气平淡得吓人:“你若还想活,现在就把背后的人说出来。”
春穗身子发抖,却还是死死咬着牙:“奴婢背后没人。”
“没人?”沈栀慢慢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那你告诉我,为什么侧门小库刚少了东西,柳月柔院里偏偏就要往宫里送香?为什么这香不是旁人来做,偏偏是你这个见过宫中供香样式的人来做?”
春穗眼眶一下红了,像是怕到了极点,却仍不松口。
沈栀盯着她,忽然觉得这神情有些熟悉。
不是忠心。
是顾忌。
和何婆子提起孙子时一模一样的顾忌。
她心里一动,忽然弯下腰,声音压得很轻:“他们抓了你家里什么人?”
春穗浑身猛地一颤。
柳月柔怔住了。
谢临渊眸色也深了一分。
沈栀没给春穗喘息的机会,继续道:“是你娘,还是你弟弟?”
春穗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,却仍死死咬着唇。
“看来是弟弟。”沈栀轻轻点头,“你娘若是宫里放出来的老人,身子多半不好,真被捏住的人不会是她。可弟弟不一样,年轻,能活,捏在手里最好使唤。”
春穗终于绷不住,扑通一声磕下去,哭得肩膀都在抖:“王妃……奴婢真的不能说……奴婢弟弟还在他们手里……”
柳月柔脸色惨白,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。
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被人借了势、推着走。现在才发现,自己院里这个最不起眼的丫鬟,也不过是别人扣在手里的另一颗棋。
“你不说,他们也未必会放。”沈栀看着她,声音不重,却像钉子一点点往下敲,“福安死了,翠喜死了,昨夜那个灰衣内侍也死了。你真以为替他们把这趟香送成了,你弟弟就能平平安安回来?”
春穗哭得更厉害了。
可她显然已经被吓久了,脑子里只剩“不能说”三个字,一时本转不过弯来。
偏厅里正僵着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。
青梧快步进来,神情少见地发紧:“王妃,外头有人递来一封信,说是给您的。”
沈栀眸光一冷:“谁送的?”
“没看清。是个卖药的小童,放下就跑了。”青梧把信递上来,“信封上只写了四个字。”
沈栀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字很秀,墨色还新。
“若想见人。”
没有落款。
可这四个字一出来,春穗整个人像被针扎了一下,猛地抬起头,眼底全是惊惧。
沈栀一眼就看见了,心里瞬间明白。
这封信不是给她的。
或者说,不只是给她的。
是当着她的面,掐住春穗喉咙的那只手,又往前收了一寸。
“拆开。”谢临渊道。
沈栀没犹豫,直接将信封撕开。
里头只有一张薄纸,字更少。
“申时三刻,城南旧药巷,独来。”
纸背后还画着一个极小的月牙。
月牙疤。
月牙标记。
这帮人简直猖狂到了明面上。
偏厅里安静得厉害。
柳月柔和春穗都看见了那纸背后的月牙,两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前者是怕自己彻底卷进来,后者是因为很清楚,这封信八成和她弟弟有关。
“王妃……”春穗终于抬起头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他们、他们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拿你弟弟钓你?”沈栀接上她的话。
春穗眼泪掉得更凶,却说不出话。
谢临渊把那张信纸接过去看了片刻,淡淡道:“不是钓她,是钓你。”
沈栀看向他。
“对方知道你已经碰到香线,也知道你会顺着柳月柔往下查。”谢临渊把纸放到桌上,“这个时辰、这个地点,摆明是想看看你敢不敢去。”
“若我不去呢?”
“那他们就会换条线继续送香。”
“若我去呢?”
“那就要看你带去的是人,还是局。”
这回答很谢临渊。
不拦,也不劝,直接把利弊摆开。
沈栀站在原地,心里反而慢慢稳下来。
她知道,这是一次碰线头的机会。
城南旧药巷,本就是药材和散香最杂的地方。若对方真和春烬、栖梧库、锦春姑姑这一串人有联系,那边一定能摸到东西。
可问题也同样明显。
这是个局,而且多半是冲她来的。
“你不能一个人去。”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能带太多人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沈栀说完,忽然把那张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,转头看向春穗。
“你弟弟叫什么?”
春穗一愣,哑声道:“阿衡。”
“多大?”
“十三。”
十三。
还真是最容易被掐住的年纪。
沈栀点了点头,又问:“你若现在配合我把这趟香饼做完,能不能一眼看出里头哪些东西不是你院里原本该有的?”
春穗怔了怔,随即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,连忙点头:“能!奴婢能认出来。若有人中途换香、夹带香牌或纸册,奴婢一碰就知道。”
这就够了。
沈栀转过身,看向谢临渊:“我去药巷,春穗留在府里做香。香饼按原样备,但里头夹带什么、什么时候动手脚,我们先一步盯死。”
谢临渊眉头微蹙:“你真要去?”
“你刚才不是还说,要看我带去的是人,还是局?”沈栀看着他,“现在我决定了,带局去。”
谢临渊盯着她,像是在衡量她是真想好了,还是一时上头。
半晌,他才开口:“申时三刻之前,我会让人把旧药巷三条出路全盯住。你进巷后,不管见到谁,不许单独追。”
“王爷这是在担心我?”
“本王是在担心线索断在你手里。”
沈栀轻哼一声,却还是应了:“行。”
她知道这时候不是斗嘴的时候。
可奇怪的是,话说到这儿,她心里那点紧绷竟比刚收到信时缓了些。大概是因为这一次,她不是被动等着别人出招,而是终于能主动往前走一步。
柳月柔在旁边听得手心全是冷汗。她现在已经顾不上什么争宠不争宠了,只觉得这盘局越往下听越骇人。她忍不住低声问:“王妃……那妾身呢?”
沈栀转头看她:“你继续做你的柳姨娘。”
柳月柔一愣。
“侧院照常备香,照常装慌,照常让人以为你还什么都不知道。”沈栀语气平静,“你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?那就接着演。演得越像,外头的人越敢继续往你这条线上靠。”
柳月柔脸一红,又不敢反驳,只能低声应了。
她这回是真的明白了。
自己往后再想在沈栀面前玩那套柔弱可怜,怕是行不通了。因为对方现在已经把她看透了,连她擅长演什么都拿来当局用。
“至于你。”沈栀又看向春穗,“今天开始住到青梧旁边,吃喝都有人看着。不是防你,是防别人先下手把你灭口。”
春穗眼圈一下更红了,连忙磕头:“奴婢谢王妃。”
她这一声谢,倒是比柳月柔之前那些哭求实在得多。
偏厅外的光一点点斜进来,照在桌上那封无名信和那道细细的月牙标记上,越看越像一道划开的口子。
沈栀看着那道月牙,脑子里却忽然闪过另一个画面。
慈宁宫外,苏清漪站在廊下,声音很轻地提醒她:查香。
城南旧药巷。
医馆。
药材。
若说这城里还有谁能比她更熟这些地方,苏清漪一定算一个。
念头一冒出来,沈栀自己先怔了一下。
她不是没怀疑过苏清漪,可越往下走,越觉得那人知道的东西,已经远远超出“一个太后看重的医女”该知道的分量。
如果今天药巷这一趟里真有她的影子,那事情就更有意思了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谢临渊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沈栀抬眼,停了一瞬,还是道:“我在想,今天这封信,也许不止一个人知道。”
“谁?”
“苏清漪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两秒,没有立刻否认。
“你也这么觉得?”沈栀挑眉。
“本王只觉得,若她真知道这封信,那今天这趟药巷,恐怕不会只有一拨人。”
这话一落,沈栀心里那弦顿时更紧了。
不会只有一拨人。
也就是说,今天下午去城南旧药巷的,很可能不只是月牙那条线的人,不只是她和谢临渊的人,甚至可能还有第三拨。
若第三拨真是苏清漪,那她到底是来帮忙的,还是来抢东西的?
这一瞬间,所有线头都像在往同一个地方拧。
栖梧库、旧药巷、月牙记号、苏清漪。
沈栀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晰的感觉。
今天下午这一趟,不只是一次试探。
很可能是她第一次真正撞上苏清漪手里那条线。
就在这时,外头又有人来报:“王爷,宫里慈宁宫传了话,说太后娘娘今午后头风又起,请苏姑娘入宫看诊。”
偏厅里一瞬间安静得有些过分。
沈栀慢慢转头,看向谢临渊。
谢临渊也在看她。
两人谁都没说话,可彼此都明白这消息有多微妙。
若苏清漪今午后入宫,那她就不该出现在城南旧药巷。
可若她还是出现了——
那就说明,慈宁宫这道传话本身,未必就是真的。
或者说,有人正在故意替她腾位置,替她洗净“不在场”。
沈栀把袖中的信纸又往里收了一寸,眼底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这下我更想去见见她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