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沈栀就醒了。
不是自然醒,是被院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吵醒的。
她昨夜几乎没怎么睡。脑子里一会儿是那盆发黑的海棠,一会儿是门外捡到的玉佩,翻来覆去理不清头绪。原书里,苏清漪此时还该在城南医馆给灾民施药,至少半个月后才会因一次宫宴正式出场,怎么会突然把贴身玉佩落在靖王府新房门口?
除非她来过。
或者,有人故意把这东西丢在那里,想让她误会。
沈栀睁着眼躺到天亮,越想越觉得,这个局比她昨晚以为的还深。
“王妃,王妃,您起了吗?”
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,怯生生的,像怕惊扰她。
沈栀揉了揉额角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三个丫鬟鱼贯而入。为首那个穿着青色比甲,年纪不大,眉眼温顺,看着比旁人老实些,手里还捧着洗漱用的铜盆。
她一进来先偷偷抬眼看了沈栀一下,见她神色平静,明显松了口气。
另外两个却不一样,一个低着头,但眼珠子转得快;另一个嘴上恭敬,动作却带着股敷衍。
沈栀心里有数。
原主这个靖王妃,名义上风光,实际上院里没几个真心人。她自己性子跋扈,动不动打骂下人,再加上王爷摆明了不待见她,底下人自然墙头草似的,谁有靠山就往谁那边倒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沈栀看向那个捧铜盆的丫鬟。
小丫鬟一愣,忙道:“奴婢青梧。”
“你留下伺候。”沈栀又扫了另外两个一眼,“你们出去。”
两个丫鬟都愣住了。
“王妃,奴婢们还要为您更衣梳妆……”
“我说,出去。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。
那两人对视一眼,只好退下。
门关上后,青梧手还有点发抖。
沈栀一边洗脸,一边淡淡问:“院里谁最爱往外传话?”
青梧差点把帕子掉进水里。
她小心翼翼抬头:“奴婢不敢妄言。”
“不敢,还是不想?”沈栀接过帕子,慢慢擦着手,“昨晚新房外有人偷听,今晨我这儿还没传膳,消息估计已经跑遍半个王府了。你若是真想在我这院里活得安稳,就别跟我装糊涂。”
青梧脸一白,扑通一声跪下:“王妃恕罪!”
沈栀没叫她起。
有些规矩,不是拿来吓人的,是拿来试人的。
青梧咬了咬唇,终于低声道:“回王妃,平里最常和孙嬷嬷来往的是碧桃。她嘴碎,常把院里的事说给外头听。还有……还有厨房的李妈妈,也偏向侧院。”
侧院。
沈栀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名字,柳月柔。
原书里靖王府后宅最会装柔弱的女人,出身不高,却靠着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和一手温声软语,把原主耍得团团转。原主前期做的那些大事小事,十有八九背后都有她推波助澜。
“起来吧。”沈栀道。
青梧忙起身,偷偷看了她一眼,像是有点不敢相信。
她原以为王妃今早起来,知道新婚夜没圆房,定要大发雷霆,闹得满院鸡飞狗跳。可眼前这个人非但没闹,反而平静得可怕。
沈栀没理她的惊讶。
她坐到妆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脸。
原主确实长得极好。肤色莹白,眼尾微挑,哪怕不笑都带着几分人的艳色。就是妆太重,发饰太繁,活活把一个明艳美人压出了咄咄人的俗气。
“把这些都拆了。”她抬手碰了碰头上的金凤步摇,“换简单些的。”
青梧更懵了:“可今是王妃新婚第二,按规矩该隆重些……”
“隆重给谁看?”
“……”
青梧不敢再说,老老实实替她卸下满头珠翠,只留了一支白玉簪。又按她吩咐,挑了件月白缠枝纹长裙,外搭浅青披帛。
妆成后,镜中人看着顿时清爽了许多。
少了几分张扬跋扈,多了几分冷淡清艳。
连青梧都看得愣住:“王妃这样……真好看。”
沈栀站起身:“好看不能当饭吃。账册呢?”
青梧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什么账册?”
“王爷昨晚答应送来的内院账册。”
她话音刚落,外头果然传来通报声。
“王妃,前院管事周成求见。”
沈栀眼神一动:“让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,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捧着木匣进门,穿着净利落,神情恭敬得挑不出错,只是那份恭敬更像是做出来给人看的,不是真把她放在眼里。
“奴才周成,给王妃请安。”他躬身行礼,把木匣放到桌上,“这是王爷吩咐送来的内院账册,还有近三个月各处采买单据,请王妃过目。”
沈栀走过去,随手翻了两本。
字写得密密麻麻,账目看似清楚,但她大学时跟导师做过预算,一眼就看出不对。
同样的云锦,上月采买价是三十两一匹,这月变成了四十八两;厨房一肉菜支出高得离谱;炭火、药材、首饰、胭脂,各项开销都像裹着一层浮油,看着平整,实则一刮就是漏洞。
原主不懂这些,自然只会被牵着鼻子走。
可沈栀懂。
她抬眼问:“这些账,谁在管?”
周成答得滴水不漏:“回王妃,内院的大账一直由孙嬷嬷协助打理,各院零散采买则由厨房、针线房和库房分别记档。若王妃有疑惑,奴才可叫人来回话。”
“叫。”沈栀把账本一合,“把孙嬷嬷、厨房李妈妈、库房陈福、针线房赵娘子,都叫来。”
周成顿了一瞬,似乎没想到她会当场发难。
“王妃,这些琐事不如等回门后再看……”
“我现在就看。”沈栀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怎么,周管事觉得王爷昨晚把账册送来,只是给我解闷的?”
周成背后一紧,立刻低头:“奴才不敢,奴才这就去请。”
人一走,青梧都快听傻了。
她小声问:“王妃,您真要查账?”
“不然呢?”
“可、可孙嬷嬷是府里的老人,李妈妈也有侧院撑腰,您这样一查,怕是要得罪不少人……”
沈栀笑了一下:“我不得罪她们,她们就不想弄死我了?”
青梧一噎。
这倒是。
不多时,几个人都到了。
孙嬷嬷走在最前头,一张老脸堆着笑,眼底却藏不住打量。她昨夜就听说王妃不知中了什么邪,非但没闹新婚夜,还把那加了料的合卺酒给倒了。今早又忽然要查账,明显不像从前那个一点就炸的草包。
“老奴给王妃请安。”孙嬷嬷福了福身,“王妃新婚第二便心府务,真是贤惠。”
这话听着夸,实则在暗刺她多事。
沈栀懒得绕弯子,直接把账本翻到一页:“厨房三前采买燕窝十斤,花了二百四十两。王府一共多少主子,能吃得下这么多燕窝?”
李妈妈脸一僵,忙陪笑:“回王妃,除了各院主子常所用,还有送往前院的……”
“前院也归内院账上出?”
一句话,把李妈妈堵住了。
沈栀又翻一页:“还有这里,上月炭银支出比前年冬月还高。如今开春了,哪来的那么多炭要烧?烧给谁看?”
陈福头上开始冒汗。
孙嬷嬷见势不妙,忙上前打圆场:“王妃刚接手内院,不熟也正常。这些账细碎得很,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,不如老奴慢慢给您讲……”
“好啊,你讲。”
沈栀把账本往桌上一推,抬眼看她,“从第一笔讲起。”
孙嬷嬷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。
屋里一时静得出奇。
就在这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。
“我是不是来得不巧?”
众人回头,只见一名女子立在门口,身着烟粉长裙,外罩银纹轻纱,容貌秀丽,神态温婉。她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,眉眼低垂时带着三分病弱,七分惹人怜惜。
正是柳月柔。
她进门先向沈栀行了一礼,姿态放得很低:“妾身想着王妃昨夜劳,今晨特意命小厨房炖了燕窝羹送来,没想到姐姐正在忙。”
一句“姐姐”,叫得亲热又自然。
若是原主,这会儿多半已经被她这副柔弱模样激得阴阳怪气,顺势就能闹起来。
可沈栀只看了她一眼:“既然知道我在忙,就放心出去。”
柳月柔明显一怔。
她大概没料到沈栀会这么不给面子。
“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?”她轻轻咬唇,眼圈说红就红,“昨婚宴上我只是替王爷挡了两杯酒,实在没有别的意思。若因此惹姐姐不快,是我的不是。”
这话一出来,旁边几个人眼神都微妙起来。
好一朵白莲花。
明着认错,暗里却在提醒众人,昨婚宴上她与王爷亲近,而王妃才是那个善妒的人。
沈栀心里都想给她鼓掌了。
“你替王爷挡酒,是你的本分吗?”沈栀忽然问。
柳月柔愣住:“什么?”
“你既不是正妃,也不是前院伺候的人,婚宴上谁让你越过规矩替王爷挡酒的?”沈栀看着她,语气不疾不徐,“你是在说王府没人了,还是在说我这个正妃坐在那儿像摆设?”
柳月柔脸色一白。
她本想借题发挥,没想到被反手扣了个逾矩的帽子。
孙嬷嬷见状,赶紧开口:“王妃,柳姨娘也是一片好心……”
“我问她,你什么嘴?”
沈栀目光一转,冷冷扫过去。
孙嬷嬷心头一凛,竟被她看得一时失声。
屋里气氛顿时压了下来。
柳月柔捏紧帕子,眼中泪光闪动:“是妾身失礼,姐姐别动气。妾身只是担心姐姐初入王府,诸事繁杂,想替姐姐分忧。”
“你倒是会分忧。”沈栀笑了,“既然如此,这燕窝羹正好给李妈妈端去。账上不是买了十斤燕窝么,我看她最清楚这些东西去了哪儿,也该多喝两盅补补。”
李妈妈腿一软,差点跪地上。
柳月柔彻底接不上话了。
她站在那里,柔弱的表情第一次有了裂痕。她想不明白,沈栀不过一夜之间,怎么就像换了个人。
从前这人最好拿捏,脾气一点就着,几句话就能挑得她和谁都翻脸。可现在,她不吵不闹,却句句都往人七寸上扎。
正僵着,门外再次传来通报。
“王爷到。”
屋里几人神色齐齐一变,连柳月柔都下意识整理了下衣袖。
谢临渊走进来时,目光先落在满桌账册上,又扫过屋里一圈人,最后停在沈栀身上。
她今没穿那身压人的大红嫁衣,只一身浅色长裙,发髻简单,眉眼净,坐在一堆账本中间,竟有种出奇的清冷利落。
谢临渊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了顿。
“在做什么?”他问。
沈栀抬了抬下巴:“查账。”
“查出什么了?”
“查出你府里养了不少蛀虫。”她说得十分直接,“还有一个爱替人挡酒、喜欢越规矩表现体贴的妾室。”
柳月柔脸色瞬间惨白:“王爷,妾身没有……”
谢临渊却没看她,只随手拿起一本账册翻了两页,淡淡问周成:“这些账,谁经手?”
周成额头已经见汗:“回王爷,内院历来是……是孙嬷嬷协助打理。”
“协助成这样?”谢临渊把账本扔回桌上,声音不重,却让所有人都低下了头,“既然王妃要查,那就让她查。谁敢拦,拖出去打二十板子。”
一句话,彻底定了调。
沈栀心里微微一松。
她知道,谢临渊不是在帮她,他只是借她的手清一清后宅和内院的脏东西。但没关系,她现在最需要的,就是这把刀借在自己手里。
柳月柔眼眶红得厉害,轻声道:“王爷,妾身只是好心给王妃送羹汤……”
谢临渊终于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冷得很,连半点怜惜都没有。
“既知她是王妃,就守好你的规矩。”
柳月柔像被当众甩了一耳光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,再也说不出话。
沈栀在旁边看着,忽然有点想笑。
她以前看小说时总觉得男主眼瞎,怎么就总看不出这些后宅女人的弯弯绕绕。现在才发现,不是谢临渊看不出,是他本懒得管。只要不碍他的事,谁在后院装可怜、耍心机,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。
可一旦碍了他的事,他下手比谁都快。
谢临渊收回视线,转而对沈栀道:“你继续。”
说完,他竟真的在一旁坐下了。
屋里众人更不敢出声。
沈栀也没矫情,继续翻账。
有王爷坐镇,很多事情就简单多了。她一笔一笔往下问,问得越细,几个人脸色越难看。到最后,连青梧都听出来,单是近三个月,内院被上下其手吞掉的银子就不是小数。
“先记下来。”沈栀合上最后一本账,“从今起,厨房、库房、针线房所有采买都要双人记档,每对账。孙嬷嬷暂交钥匙,回房静养,没有我的话,不许再碰内院账册。”
孙嬷嬷猛地抬头:“王妃!”
“怎么,”沈栀看着她,“你不服?”
孙嬷嬷脸色变了又变,最后只能咬牙低头:“老奴……遵命。”
柳月柔见势不对,也想悄悄退下。
“慢着。”沈栀忽然叫住她。
柳月柔背脊一僵。
沈栀看着她手里的食盒,笑意浅浅:“不是给我送燕窝羹么?放下吧。青梧,拿去验。”
柳月柔脸色终于彻底变了:“姐姐这是什么意思?妾身还能害您不成?”
“谁知道呢。”沈栀轻描淡写道,“毕竟昨夜合卺酒里都能有东西,我如今入口的每一样,自然都得小心。”
这话一出,满屋人脸色都白了。
喝卺酒有问题?
连周成都猛地低下头,不敢多听。
谢临渊眼神微沉,看了沈栀一眼,却没有阻止。
柳月柔手里的帕子几乎要被拧碎,偏偏一句反驳都不敢说。因为她知道,这种事只要沾上一点疑影,就够她喝一壶了。
青梧接过食盒时,手都在抖。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从今天开始,这王妃院里,真的要变天了。
众人退下后,屋里终于安静下来。
沈栀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刚想喝口茶,就听谢临渊道:“昨夜那块玉佩呢?”
她手一顿。
他果然知道。
沈栀抬头:“在我这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犹豫了一瞬,还是从袖中把那块玉佩递过去。谢临渊接过,只看了一眼,眸色就沉了下去。
“你认得?”沈栀试探着问。
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片刻后,他把玉佩收进掌心,淡淡道:“这东西,你没见过。”
沈栀皱眉:“可我……”
“记住。”他打断她,语气冷得没有商量余地,“从现在起,昨夜你房门外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没捡到。”
沈栀心里一沉。
这反应说明两件事。
第一,玉佩是真的,而且来头不小。
第二,这件事危险到连谢临渊都不想让她沾。
她盯着他:“是不是和昨夜那药有关?”
谢临渊看向她,眸光深不见底: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早,不是好事。”
沈栀心说废话,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死得太早。
可还没等她追问,门外忽然又传来通报。
“王爷,宫里来人了,请您即刻入宫。还有……太后娘娘口谕,请王妃午后也入宫请安。”
沈栀一怔。
原书里,太后召见她是在三天后。因为原主新婚夜闹得太难看,消息传进宫,太后特意把她叫去敲打。
可现在,她没闹,新婚夜的事也被按住了,太后怎么还是这么快就召她入宫?
除非,宫里召她,本不是为了新婚夜。
而是为了别的什么。
谢临渊站起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“午后进宫,少说话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上一句,“若有人问昨夜,你只说一切如常。”
沈栀抬眼:“如果问到玉佩呢?”
谢临渊看着她,声音很低:“那你就当心一点。因为问这句话的人,很可能不是想听答案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开。
房门重新合上,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落在桌上那一摞账册上。风平浪静的后院表面下,已经露出了第一道裂口。
沈栀站在原地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比昨夜更清晰的念头。
她原本只想苟命。
可现在看来,这条命,不是她老老实实不作就能保住的。
有人已经把手伸进了靖王府,伸到了她这个本该最蠢最好用的女配身上。她若继续装傻,早晚会被当成弃子丢出去。
既然如此,那她就只能往前走。
查账,进宫,查清昨夜的药和那块玉佩。
顺便看看,这个原本该高高在上的男主,到底还瞒了多少东西。
她刚想到这里,青梧忽然慌慌张张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王妃,不好了!”
沈栀心头一跳:“怎么了?”
青梧喘着气,声音发颤:“方才验那盅燕窝羹的人刚喝了一口,就、就吐血了!”
屋里瞬间一静。
沈栀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只还没打开多久的食盒上,背后寒意一点点爬了上来。
昨夜有人在喜酒里动手。
今晨有人在羹汤里下毒。
对方不是试探她。
是从一开始,就想让她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