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栀是被一阵窒息感活活憋醒的。
她睁开眼时,眼前先是一片刺目的红。
大红喜帐,大红锦被,床头两支龙凤烛烧得噼啪作响,空气里浮着一股甜得发腻的合欢香。她脑子还没清醒,手已经先摸到自己脖子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爬上来,是一串沉甸甸的金项圈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这不是她的出租屋。
更不是医院。
她昨晚明明熬夜看完了一本古早狗血小说,看到凌晨两点,边骂边看,尤其对里面那个和自己同名的恶毒女配“沈栀”恨铁不成钢。
沈栀,尚书府嫡女,生得美,出身高,偏偏长了个恋爱脑。
她痴恋男主谢临渊,靠着家族婚,终于嫁进王府。结果新婚夜就作天作地,先给男主下药,再诬陷白月光女主,最后把自己一步步作成了全书最招人恨的炮灰。
她的结局,沈栀记得清清楚楚。
三个月后,她会因谋害女主罪名败露,被谢临渊亲手送去别院幽禁。一年后,一场大火,她死在雪夜里,连具完整的尸骨都没留下。
想到这里,沈栀猛地僵住。
等等。
新婚夜?
她视线一点点下移,看见自己身上穿着的金线嫁衣,袖口绣着成片的海棠,红得晃眼。
再往前看,喜房门口站着一个高挑挺拔的男人。
一身玄色婚服,金冠束发,肩背平直如刀削出来的一样。他站在门边,像是刚从外头进来,指尖还搭在门栓上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轮廓冷硬,眉目压着寒意,半点不像新郎官,倒像是来抄家的。
谢临渊。
书里的男主,靖王,天潢贵胄,手段狠,心更狠。前期隐忍蛰伏,后期权倾朝野,唯一的软肋就是女主苏清漪。
也是原主拿命去作、最后都没作明白的男人。
沈栀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原剧情跟洪水一样灌进来。
现在这个时间点,原主已经听信嬷嬷挑拨,在喜酒里偷偷动了手脚,准备等会儿借着药性谢临渊“圆房”。要是谢临渊不碰她,她就哭着闹着说王爷羞辱正妃,再闹到太后面前去。
这一闹,直接把谢临渊对她的最后一点体面也闹没了。
沈栀头皮发麻。
别人穿书开局拿金手指,她穿书开局拿催命符。
屋里安静得吓人。
谢临渊走近两步,垂眼看她,声音低冷:“醒了?”
沈栀下意识点头。
男人目光落在桌上的合卺酒上,眼底讥诮一闪而过:“王妃若还想做什么,不妨直说。今夜只有你我二人,不必再演给旁人看。”
这话一出,沈栀就知道,男主已经察觉酒有问题了。
也是,谢临渊这种人,怎么可能真被原主那点拙劣手段算计到。
再按原剧情走,她就该一边掉眼泪一边说“妾身只是太爱王爷了”,然后彻底把自己送上死路。
沈栀沉默两秒,果断掀被下床。
脚刚落地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不是她怂,是这身嫁衣和头冠实在重得离谱。她扶着床柱站稳,深吸一口气,在谢临渊越来越冷的目光里,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离谱的动作。
她走到桌边,端起那两杯酒。
然后当着谢临渊的面,哗啦一下,全倒进了旁边那盆海棠里。
房里静了。
连烛芯爆开的细响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谢临渊眯起眼,终于正眼看她:“你在做什么?”
“毁尸灭迹。”沈栀脱口而出。
说完她就想抽自己一巴掌。
谢临渊眉梢微动,像是没想到她能说出这种话。
沈栀硬着头皮补救:“我的意思是,毁掉作案工具。”
她把空酒杯放下,双手交叠在身前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一点:“王爷放心,今晚不会有人你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。以前是我脑子不清楚,从现在起,我改了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像在看一个突然发病的人。
“改了?”
“对。”沈栀认真点头,“洗心革面,重新做人。”
这八个字落下,门外守着的嬷嬷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,轻轻叩门:“王妃,可要老奴进来伺候?”
沈栀脸色微变。
来了。
书里就是这个孙嬷嬷,一边怂恿原主犯蠢,一边把消息偷偷递给侧妃和宫里。原主以为她忠心,实际上她才是把原主一步步推向死局的人。
沈栀还没开口,谢临渊已经淡淡道:“不必。”
门外顿了顿,只好退下。
沈栀松了口气。
谢临渊将她这一瞬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,眸色更深:“你怕她?”
沈栀心里一跳。
她当然怕,但不能说自己知道剧情。
于是她低下头,轻声道:“以前我看不清谁是真心,谁是假意。现在忽然看清了,不行吗?”
谢临渊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
他只是走到桌前,伸手拈起那只空酒杯。修长手指在杯沿轻轻一抹,闻到淡得几乎不可察觉的甜香后,眼底的温度彻底没了。
果然有药。
若今晚沈栀真按计划闹起来,事情传出去,丢脸的是王府,得利的是宫里那些盼着他出错的人。
而布这个局的人,未必只是后宅妇人那点争风吃醋。
想到这儿,他抬眸看向眼前的女子。
她站在烛火里,凤冠压得脖颈纤细发白,明明还是那张娇艳张扬的脸,此刻眼神里却少了往那股执拗,反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清醒。
像是同一个人,又不像。
“沈栀,”谢临渊忽然开口,“你今晚究竟想做什么?”
沈栀抿了抿唇。
她想活。
想离剧情远一点,离火葬场远一点,最好再离这个黑心男主远一点。
但这些都不能说。
于是她抬起眼,直视谢临渊,慢慢道:“想和王爷做笔交易。”
谢临渊像是听见了笑话:“你拿什么和本王谈?”
“拿我这个靖王妃的位置,和我背后的尚书府。”沈栀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王爷厌恶我,我知道。可至少在外人眼里,我们现在是一体的。若我继续犯蠢,丢的不只是我的脸,也是王府的脸。可若我安分守己,替王爷挡住后宅麻烦,替王府稳住尚书府,王爷是不是也能留我一条活路?”
“活路”两个字,她咬得很轻。
谢临渊盯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意很淡,没进眼底,反而更让人发冷。
“你是在求本王?”
“算是申请。”沈栀说。
谢临渊沉默片刻,忽然抬手。
沈栀本能地缩了一下肩,以为他要掐她脖子,结果他的手只是落在她发间,抽出了一支细长金簪。
下一瞬,金簪“叮”地一声钉进桌面。
离她的手背只有半寸。
沈栀后背一层冷汗。
“记住你今晚的话。”谢临渊声音平静,“若你再算计本王一次,本王就让你知道,什么叫真正的活路难求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他脚步微顿,没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今夜起,王府内院的账册,明送到王妃房中。你不是要安分守己么,本王给你机会。”
门开了,又合上。
屋里只剩沈栀一个人。
她站了很久,腿一软,直接坐到椅子上。
成了。
至少今晚这条命,暂时保住了。
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,视线就落在那盆被泼了酒的海棠上。原本开得正盛的花瓣,此刻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卷边,像是被什么腐蚀了一样。
沈栀心里猛地一沉。
那本不是普通的催情药。
她想起原书里一个被轻轻带过的细节。
靖王大婚前夜,宫里曾失过一味禁药,名为“春烬”。少量让人神志失控,大量足以伤人本,若与烈酒同饮,甚至可能要命。
原主只当自己是被人当枪使了。
可现在看来,幕后的人,从一开始就没想让她和谢临渊有退路。
不是后宅争宠。
是冲着靖王府来的。
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,像是谁踩断了廊下的枯枝。
沈栀猛地抬头:“谁?”
无人应答。
只有夜风吹动窗纸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她快步走到门边,推开一条缝。长廊尽头空无一人,唯有地上静静躺着一块巴掌大的玉佩,月光一照,泛着冷白的光。
那玉佩她认得。
书里女主苏清漪第一次出场时,腰间就佩着这一块。
沈栀手指一紧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她可能不是单纯穿成了恶毒女配。
她穿进来的这个时间点,有些剧情,已经提前乱了。
如果苏清漪今晚就出现在靖王府,那明天开始,整个故事都会脱轨。
而她这个本该按部就班作死的女配,恐怕要先一步,被卷进真正的局里。
沈栀缓缓攥紧那块玉佩,抬头看向浓黑夜色,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这本书,好像没她想得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