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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

更新时间:2026-06-29 13:08

城南医馆坐落在旧药巷尽头。

白里这里总是嘈杂,病人、药童、挑担的小贩、等着抓药的人挤作一团,到了夜里反倒安静,只剩药炉里咕嘟咕嘟的水响,还有浓得散不开的药味。

沈栀到的时候,门口还挂着半盏风灯。

灯色昏黄,把门楣上“济仁堂”三个旧字照得发旧。若不是苏清漪那张纸条,她本不会把这里和宫中那条又深又冷的香药线联系起来。

“王爷、王妃。”守在门边的是个二十来岁的药童,瞧着不起眼,行礼却很稳,“苏姑娘在后院等着。”

沈栀脚步一顿。

“她知道我会来?”

药童低头:“苏姑娘说,王妃若真想知道什么,就一定会来。”

这话听着像夸,实则带着一点她惯有的笃定。

沈栀没说什么,跟着药童往里走。

医馆前头是抓药看诊的地方,后院却比她想的更大。几间厢房一字排开,廊下堆着药筐,角落里还有两只沾血的水盆,显然白里并不太平。

苏清漪正站在最里头那间房门前,一身素净白衣,袖口挽到手腕,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褐色药汁。她抬眼看见两人,神情并不意外。

“我就知道,你们会一起来。”
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:“你倒算得准。”

苏清漪没接这句,只侧身让开门口:“人就在里面。能不能看出问题,就看王妃自己了。”

沈栀走进去时,第一眼闻到的不是血腥,是一种极淡极冷的香。

她心头一跳,脚步也随之一顿。

春烬。

味道很淡,可她已经闻过不止一次,绝不会认错。

床上躺着个男人,三十来岁,脸色灰败,口缠着层层纱布,人虽还活着,却气若游丝。最扎眼的是他右肩下方一道旧伤,像被什么利器深深穿过,如今虽结了痂,边缘却泛着奇怪的暗色。

苏清漪走到床边,掀开一角纱布:“他是昨夜药巷后巷里捡回来的。被人灭口没灭成,还剩口气。”

谢临渊眸色一沉:“昨夜的人?”

“未必是昨夜才下的手。”苏清漪看向沈栀,“王妃,你来看他的伤口边缘。”

沈栀走近,低头看去。那伤口不是普通刀伤,边缘像被药蚀过,颜色发暗,皮肉里甚至有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金粉样东西。

她心里一动:“这是香粉?”

苏清漪点头:“是春烬改制后留下的底灰。”

“有人把药掺在伤里?”沈栀皱眉,“这是想让他活着受折磨,还是想借慢毒灭口?”

“都有可能。”苏清漪淡淡道,“这人原本不该活到现在,是我用别的药先压住了。”

沈栀抬头看她:“你为什么救他?”

苏清漪沉默了一瞬。

“因为他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
这回答倒是很诚实。

谢临渊冷淡道:“你倒是一点都不装了。”

苏清漪抬眼:“王爷若觉得我现在还需要装,那便是低估我了。”

空气里安静了一瞬。

沈栀站在两人中间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
这就是她现在面对的局面。一个冷得像刀,一个静得像水,偏偏谁都不简单。她若稍微迟钝一点,就会被这两人一左一右绕死。

“行了。”她低头看向床上的伤者,“你说他身上有东西,是什么?”

苏清漪没说话,只伸手从床边木匣里取出一块染血的布。

布上印着一枚半褪色的黑印,形状有些古怪,像一枚旧库房的木签拓印。沈栀只看了一眼,便想起了侧门小库那只失踪的旧匣。

“这印记……”

“栖梧库旧档签。”苏清漪道,“如今宫里已经不用这种印了,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
谢临渊盯着那块布,眼神越发冷。

“他是谁?”

“名册上叫顾迟。”苏清漪说,“明面上是旧药巷一个跑货的散工,实则以前在宫里做过库门抄录,后来被放出宫。若不是我先一步把人带回来,今你们看到的多半就是尸体。”

沈栀心里微微一动。

宫里旧库的抄录人。

这身份不高,却关键。因为最懂那些旧香牌、旧编号、旧档怎么走的,往往不是上头的人,而是这些看似不重要的抄录与看门人。

“你是怎么盯到他的?”她问。

苏清漪看着她,终于道:“这就是我要和你谈的交易。”

沈栀抬眼。

“你说。”

苏清漪没有立刻开口,只先看了一眼谢临渊:“王爷若想继续听,也行。但有些话一旦听了,就别再把我当成单纯给太后看病的人。”

谢临渊面色不变:“你什么时候给过本王这种错觉?”

苏清漪收回目光,像是早知如此。

“我查栖梧库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她平静道,“也不是从王妃进府后才开始查。顾迟这条线,是我两年前埋下的。”

两年。

沈栀眸光一缩。

两年前,原书里苏清漪甚至还没真正站到前台。可现实里,她竟然已经在查宫中旧库和香药旧线。

这一下,那种处处都对不上号的感觉再次狠狠落了下来。

不对。

很多东西都不对。

“为什么查?”沈栀问。

苏清漪静了片刻,才道:“因为我母亲死在一场记不清病名的旧疾里。”

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,可沈栀还是听出来了,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不是悲伤,而是长久到已经磨钝了表面的恨。

“她生前最后三个月,一直在替宫里一位旧人配香。后来那位旧人死了,我母亲也死了,死因和你们现在查的那些人一样,都是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。”

沈栀心里一凛。

这线终于又接上了一层。

谢临渊母妃。

苏清漪母亲。

一个死于后宫旧案,一个死于旧香线。不同身份,却都被一笔带过,像是故意让人记不住。

“所以你查到了顾迟。”沈栀慢慢道。

“也不止顾迟。”苏清漪看着她,“我还查到一件事。你在王府里遇到的那些香和药,并不是单独要用在你身上。它们原本就有一套固定的用法,而你,只是刚好被套进去了。”

沈栀指尖微微一紧。

这话她其实已经猜到一部分,可被苏清漪这样直白说出来,还是让她心里生出一丝寒意。

不是临时针对她。

而是她撞进了本来就存在的死局模式。

“交易是什么?”她终于问。

苏清漪看着她,声音很轻:“我给你顾迟这条线,告诉你栖梧库的旧签样,也告诉你一个名字。”

“条件呢?”

“条件是以后你们若进得了栖梧库旧档室,我要先看其中一册卷宗。”

谢临渊目光一沉:“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答应?”

“因为王爷要找的,是谁动了你母妃的旧案。”苏清漪抬眼看他,“而我要找的,是谁抹掉了我母亲的死因。若卷宗里这两件事恰好写在一处,你拦不住我。”

屋里一下静了。

这不是试探,也不是暗示。

这是明明白白把筹码摆到桌上。

沈栀看着她,忽然觉得苏清漪比自己最初想的还要锋利。她只是不像柳月柔那样把刀摆在脸上,她把刀藏得太平,以至于旁人总会错把她的静当成软。

“那个名字呢?”沈栀开口。

苏清漪看了她一眼,慢慢吐出两个字。

“邵闻。”

沈栀眉头一皱。

没听过。

谢临渊的神色却明显沉了一瞬。

“你认得?”沈栀立刻转头。

“先帝晚年,栖梧库最后一任总签录。”他声音很低,“按理早该死了。”

苏清漪淡淡道:“我查到的消息是,他没死,只是名字死了。”

屋里空气都像冷了半寸。

名字死了,人却没死。

这话的意思太直白了。

有人在宫里替他抹掉了身份,让他从台前“消失”,却还把他藏在局里继续用。

沈栀脑子里几乎是瞬间闪过一个念头。

有人改过她原先知道的那套说法。

旧人名字被抹掉。

旧案死因被改写。

这一切都太像了。

“你还知道什么?”她问。

“暂时只这些。”苏清漪收回目光,“再多的,我也还在查。”
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”

“因为你已经把王府那条线撕开了。”苏清漪道,“若你继续只从后宅查,迟早会被人按死在王府里。但若你顺着顾迟这条线走,就能碰到真正的旧库线。”
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当然,也可能更快没命。”

这话说得太苏清漪了。

既不哄,也不遮掩。

沈栀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?”

苏清漪看着她,神色第一次有了点近似笑意的东西。

“因为你不是原来那个只会照着命运走的沈栀。”

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屋里空气像是被什么轻轻一扯。

谢临渊目光一下压了过来。

沈栀心里也猛地一跳。

她盯着苏清漪,后者却只是平静回视,像自己刚才说的不过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。

可沈栀明白,这不是。

这句话的分量太重了。

她不是原来的沈栀。

苏清漪这么说,究竟只是说她性情变了,还是她真的已经看出了什么?

“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。”沈栀缓缓道。

“听不懂也没关系。”苏清漪垂下眼,重新把注意力落回伤者身上,“你只需要知道,这本书里现在不止你一个人发现了不对劲。”

她说完这句,便不再多言。

可沈栀心里那弦却已绷到最紧。

这本书里,不止她一个人发现了不对劲。

这和她之前所有猜测都不一样。

她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唯一看见“原著错位”的外来者,可现在听苏清漪这意思,至少还有人也意识到了剧情并不按表层版本走。

而这人,未必就是苏清漪一个。

床上的顾迟忽然发出一阵极轻的喘息。

苏清漪立刻弯下腰,给他喂了一口药。男人喉头滚了滚,像是要醒。

沈栀和谢临渊都同时上前一步。

顾迟眼皮动了动,艰难睁开一线,眼神浑浊不清。他像看不见人,只盯着半空,喉咙里挤出极轻的几个字。

“不是……栖梧……”

苏清漪神色骤变:“你说什么?”

男人嘴唇抖了两下,像是拼尽最后一点力气,吐出一句更模糊的话。

“档……在药……”

下一瞬,他猛地呛出一口黑血,头一歪,彻底没了气。

屋里静得只剩药炉咕嘟作响。

苏清漪伸手探了探他的脉,指尖微微收紧,半晌才收回手。

“死了。”

沈栀盯着顾迟已经灰下去的脸,脑子里只剩他最后两个没说完的字。

不是栖梧。

档在药……

不是栖梧库?

那他们前面一路查到现在,摸到的只是表层?

而真正的旧档,竟然藏在药线上。

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。

这感觉太熟悉了。

就像她一直顺着“原著剧情”往前走,走到某一处却忽然发现,自己看的不过是别人故意摆在台面上的那一层。

又一次。

又有一处和她记忆里的东西对不上。

苏清漪站直身子,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,却很快稳住,只低声道:“看来我们得去一趟药库了。”

谢临渊抬眸:“哪里的药库?”

苏清漪看向沈栀,声音压得极轻。

“不是宫里的。”

“是城南那座,已经废了三年的旧药仓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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