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梧那句话落下时,沈栀脑子里只有两个字。
果然。
她昨夜才躲过一杯有问题的合卺酒,今早又差点栽在一盅燕窝羹上。对方下手脆利落,本不像后宅女人那种绕来绕去的阴损,更像是有人笃定要她死,最好死得又快又脏,还能顺手把账算到别人头上。
“人呢?”沈栀立刻起身。
“已经抬去偏房了,嘴唇发紫,太医还没来……”青梧说到一半,声音更抖,“王妃,会不会真是柳姨娘想害您?”
“她未必有这个胆子,也未必有这个脑子。”
沈栀边说边往外走。
偏房里一股浓重药味,刚才替食物试毒的小厮已经瘫在榻上,脸色青白,嘴角还挂着血沫,旁边有个上了年纪的府医正弯腰施针,额头都是汗。
沈栀进门第一眼,先看向那盅燕窝羹。
盅盖还开着,雪白燕窝里浮着一点浅红,像是枸杞,又不像。
“验出来是什么了吗?”她问。
府医忙起身回话:“回王妃,暂时还不敢断言,但看症状,像是掺了‘鹤唳散’一类的急性毒物。分量不算大,可若王妃当真用了,半个时辰内必定胆绞吐血,外头瞧着倒像是突发心症,不易查明。”
沈栀听得背后一凉。
不易查明。
这四个字最要命。
说明下毒的人从一开始就想把这事做成无头烂账,死了也白死。
“人先救。”她压下心思,“这碗羹、食盒、送来的人、碰过的人,全都给我单独看起来。没有我的话,谁都不准动。”
府医一愣:“可王妃午后还要进宫……”
“所以更要看紧。”沈栀看向青梧,“你亲自盯。再去告诉周成,今天上午王府内外所有出入登记,一笔都不许漏。谁若敢借机溜出去,直接拿下。”
青梧立刻应声。
她现在看沈栀的眼神都变了。以前她怕王妃,是怕她发脾气;现在她怕,是因为这位主子忽然像真的会人,也真的能护住人。
沈栀吩咐完,心里还是没松下来。
她知道,自己现在最该做的是留在府里顺藤摸瓜,把这次下毒追到底。可偏偏宫里口谕已经到了,太后召见,她不能不去。
这一去,外头是吃人的宫规,里头是未明的局;王府这边还藏着毒和账,稍有不慎,她就得两头挨打。
她忽然有点理解原主为什么会越走越疯了。
这地方,真不给人喘气的机会。
午后,宫车准时停在王府门口。
沈栀换了一身入宫见礼的衣裳,颜色依旧不艳,只在衣襟和袖口用了银线压纹。青梧替她整理披帛时,忍不住小声道:“王妃,宫里人最会看人下菜碟。您这样穿,会不会显得太素了些?”
“素才好。”沈栀扶了扶发间玉簪,“我今天不是去争脸面的,是去保命的。”
青梧没太听懂,但还是点头。
临上车前,周成快步追来,压低声音道:“王妃,王爷让奴才传话,今宫里若有人提昨夜王府新婚夜如何,您只回四个字。”
“哪四个字?”
“并无异样。”
沈栀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转身上车。
宫车一路穿过长街,进了朱雀门。
宫墙高得压人,红墙金瓦在冬末春初的天光下泛着冷色。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沉闷声响,像是敲在人心口。沈栀以前只在影视剧里看过这种地方,真坐进来,才发现所谓富贵天家,最先给人的不是气派,而是窒息。
规矩太多,眼睛太多,能让人连呼吸都不敢重。
引路的嬷嬷把她带到慈宁宫外时,头已经偏西。
“靖王妃稍候,太后娘娘正在用药。”嬷嬷笑得规矩,“待娘娘传召,您再进去。”
沈栀应了一声,站在廊下等。
宫檐滴水,风一吹,寒气直往骨头缝里钻。她正盘算等会儿太后会从哪儿发难,里头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,紧接着是宫女急促的脚步。
“药怎么又苦成这样?娘娘一口都喝不下去。”
“苏姑娘不是在里头吗?快请她看看。”
苏姑娘。
沈栀心口微微一跳。
果然。
不过片刻,殿门轻轻开了一条缝,一道纤细身影从里头走出来,手里捧着空药碗,步子很稳。她穿着极素净的月青色衣裙,外头罩了件白狐领短披风,发间只簪一支木簪,连半点珠翠都没有。
可她一出现,旁边几个宫女的声音都不自觉低了两分。
沈栀终于第一次看清了女主苏清漪。
和柳月柔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楚楚可怜不同,苏清漪是真清秀。眉目秀致,肤色不算极白,却有种温润净的气质。她站在宫灯下,像一枝春夜里刚抽芽的杏枝,不夺目,却让人看一眼就记住。
这就是原书里让男主念念不忘的人。
沈栀盯着她时,苏清漪也抬了眼。
两人目光在半空里轻轻一撞。
只一瞬,苏清漪便先低头,朝她行了个礼:“见过靖王妃。”
声音很轻,很稳。
沈栀也看着她:“苏姑娘。”
她本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端倪,比如心虚,比如试探,比如一闪而过的意外。可什么都没有。苏清漪的神情平静得像是第一次见她,仿佛昨夜王府门口那块玉佩,跟她毫无关系。
越是这样,越让人拿不准。
这时,里头传来传召:“太后娘娘宣靖王妃进见。”
沈栀收回目光,提裙入殿。
慈宁宫里暖香浮动,银丝炭烧得正旺。太后半倚在榻上,身后靠着团花软枕,手里还捻着一串佛珠。她年纪不算极老,眉眼仍能看出年轻时的锋利,只是如今那份锋利被慈和包了一层,更叫人看不透。
“臣妇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沈栀规规矩矩跪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太后语气淡淡,“哀家早听说尚书府的嫡女生得好,今一见,倒是不假。”
这话听着像夸,落在这种场合里却没半点轻松意味。
沈栀低头谢恩:“娘娘谬赞。”
太后打量了她一阵,忽然笑了笑:“新婚第二就把你召进宫,心里可有怨?”
“臣妇不敢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没有?”
沈栀心里骂了一声老狐狸,面上却半分不露:“能得娘娘召见,是臣妇的福分。”
太后不置可否,捻着佛珠慢慢道:“靖王性子冷,你刚嫁过去,若受了委屈,也不必都藏在心里。哀家叫你来,就是想问问你,昨夜新婚,可还顺遂?”
来了。
果然还是问到了新婚夜。
满殿宫女太监都低着头,像什么都没听见,可谁都知道这句话才是今天的正题。
沈栀没抬眼,按谢临渊给的话回:“回娘娘,并无异样。”
“并无异样?”太后重复了一遍,似笑非笑,“靖王府里今晨可不是这么传的。听说你一早就查账,发落下人,还把侧院吓得不轻。新婚第二就如此雷厉风行,倒不像无事。”
沈栀心里一沉。
王府里的消息果然还是传进宫了,而且快得很。
“臣妇只是接了王爷交来的内院账册,见账目有疑,便先查一查。”她语气平静,“王爷既把中馈交给臣妇,臣妇不敢懈怠。”
太后看了她片刻:“你倒和从前传闻里不太一样。”
“传闻多半有失偏颇。”
“那你说,外头都怎么传你?”
这问题阴得很。
答轻了,显得装傻;答重了,像在怨上位者纵容流言。
沈栀停了一瞬,索性把话往自己身上压:“无非是说臣妇性子不好,行事张扬,配不上靖王殿下。”
太后竟笑出了声:“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”
沈栀垂着眼,没接。
太后笑意慢慢淡下去,忽然换了个话头:“昨夜王府设宴,哀家听说有一道安神香很特别。你可闻到了?”
沈栀指尖微微一蜷。
这问的本不是香,是昨夜那杯酒和那味药。
“臣妇昨忙乱,只觉屋里香气浓了些,别的并未留意。”
“是么?”
太后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要从她每一丝表情里挖出答案。
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。
就在这时,太后忽然抬手按了按太阳,眉心轻蹙。旁边嬷嬷忙低声道:“娘娘头风又犯了,可要请苏姑娘进来?”
太后摆了摆手: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话音刚落,苏清漪便从侧殿进来了。
她手里拿着一个小药盒,进殿后先向太后行礼,再向沈栀略一点头,举止分寸都好得挑不出错。她替太后把了脉,又从药盒里取出一粒蜜丸,温声劝服太后含下。
动作利落,神态沉静。
太后服了药,脸色果然缓和不少,抬眼看向沈栀:“这是苏家那丫头,医术不错,近来常进宫替哀家调理身子。你们年纪相仿,往后也可多走动。”
这话一出,沈栀几乎立刻明白了。
太后不是随口一说。
她是在把苏清漪摆到自己眼前,观察她的反应。
毕竟在原书里,原主第一次真正把女主视为眼中钉,就是从知道太后看重苏清漪开始。如今太后把人直接送到她跟前,无异于把火折子往炸药堆上扔。
沈栀若表现出嫉妒失态,正中人下怀。
她抬头,对苏清漪笑了笑:“苏姑娘年纪轻轻便能入太后娘娘的眼,确实难得。娘娘身边有你照看,是福气。”
这话说得大大方方。
太后眼底掠过一丝意外。
连苏清漪都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倒不酸。”太后道。
“臣妇为何要酸?”沈栀语气平稳,“苏姑娘是替娘娘分忧,又不是来抢臣妇饭碗的。”
殿里有几个宫女险些没绷住,赶紧把头埋得更低。
太后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,片刻后才哼笑一声:“倒是会说。”
沈栀知道,这一关算是先过去了。
可她还没松口气,太后忽然又道:“既然你这么懂事,那哀家再问你一句。今王府那盅有毒的羹汤,可查清是谁送的了?”
沈栀后背瞬间绷紧。
她猛地抬眼。
太后怎么会知道?
今早下毒的事才发生多久,消息竟已经进宫了。除非宫里在王府埋得比她想的还深,或者说,这件事本就和宫里脱不开关系。
殿中空气一下凉了。
太后却像没察觉她的震动,只缓缓拨着佛珠:“怎么,不方便答?”
沈栀脑子转得飞快。
这时候否认已经没意义,太后既然敢问,就说明消息准。可若她顺着答下去,就等于把王府后宅失控、自己险些被毒死的事彻底摊开,谁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坑。
她定了定神:“回娘娘,王府中确实出了点小乱子。只是此事尚未查明,臣妇不敢妄言,免得冤了人,也惊扰娘娘。”
“倒是谨慎。”太后看着她,意味深长,“看来进了靖王府一夜,人是真的长进了。”
说完,她忽然闭上眼,似是有些乏了:“行了,今就到这儿。你回去后好生持家,别让外头看了皇家的笑话。”
“臣妇遵命。”
沈栀行礼退下。
走出慈宁宫正殿时,她后背的冷汗才慢慢泛上来。
今天这一趟,看似没发难,实则句句都在探她底。太后知道新婚夜不对,知道王府早晨有人下毒,还故意把苏清漪摆到她面前试她反应。
这哪是请安,分明是审人。
她正要往宫道上走,身后却传来一道温和声音。
“靖王妃请留步。”
沈栀回头。
苏清漪站在廊下,身后只跟了一个小宫女。风吹起她披风一角,人看着安静得像幅画。
“苏姑娘有事?”沈栀问。
苏清漪走近两步,先把左右扫了一眼,才低声开口:“方才殿上人多,有些话不便说。王妃今回府后,记得查一查自己身边懂香的人。”
沈栀眯了眯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昨夜王府新房里的香,不是普通合欢香。”苏清漪声音依旧平稳,“那种香本身毒性不重,但若与某些药同用,会放大药效。能把两样东西配到一起的人,不是寻常后宅妇人。”
沈栀盯着她,心里警铃大作:“你怎么知道昨夜王府用了什么香?”
苏清漪沉默一瞬。
“我闻得出来。”
这解释听着合理,又像没解释。
沈栀并不信她会平白来送好心:“苏姑娘到底想说什么?”
苏清漪抬眼,第一次直直看向她。
她眼神很清,没有敌意,却也绝不软弱。
“我想说,王妃若只把这件事当作后宅争斗,会死得很快。”
这话说得太直,连沈栀都怔了一下。
还没等她接话,苏清漪又轻声补了一句:“还有,不要全信王爷。”
沈栀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苏清漪却没有回答,只看着她,神色比方才更淡了些:“昨夜若有人在王府门外留下什么东西,王妃最好别追着查。查得越深,越危险。”
沈栀指尖瞬间发冷。
她这话,分明是在说那块玉佩。
可玉佩已经不在她手里。
更关键的是,苏清漪既然知道玉佩的事,说明她和昨夜之事绝不是毫无关系。她到底是在提醒她,还是在故意搅局?
沈栀刚要继续问,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一队宫人簇拥着一人从长廊另一头而来,玄色蟒纹常服,肩背笔直,神情一如既往冷淡。
谢临渊。
他显然刚从前朝退下,目光一扫,就看见了站在廊下的两人。
那一瞬,气氛忽然微妙起来。
一个是他新娶回府、昨夜刚从死局里挣出来的王妃。
一个是原书里他最在意的白月光,如今提前出现在宫里,还单独和她说话。
沈栀几乎能感觉到这场面有多不妙。
谢临渊走到近前,先看向沈栀:“太后问了什么?”
“问了新婚夜,问了下毒,还问了香。”沈栀没瞒着。
谢临渊眸色一沉,随即转向苏清漪:“苏姑娘今倒是得闲。”
苏清漪神色平静:“太后头风发作,我只是来送药。”
“送药送到宫道上来了?”
这话已经有点冷了。
沈栀站在旁边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原书里前期的谢临渊对苏清漪一直是克制温和的,绝不会用这种近乎审问的语气和她说话。可现在,他对她的态度竟也带着防备。
要么剧情真乱了。
要么他们之间,原本就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单纯白月光关系。
苏清漪没有和他争辩,只轻轻道:“王爷既然来了,我便不多留了。”
她朝两人行了一礼,转身离开。
风吹过,她腰间空空如也,没有玉佩。
沈栀盯着她背影看了两秒,直到谢临渊的声音冷冷落下来:“她和你说了什么?”
“她说让我查香。”沈栀转头看他,“还说,不要全信你。”
谢临渊神情没变,眼底却更冷了些。
“那你信了吗?”
沈栀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一个拿走了玉佩不让她问,一个知道玉佩却又提醒她别信王爷。这两个人站在原书里都该是主线人物,现在却一个比一个像谜语人。
她当然谁都不信。
“我只信活人比死人有选择。”她淡淡道,“所以谁想让我死,我就先防谁。至于你和苏清漪之间谁在瞒我,等我查到再说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片刻,忽然道:“回府后,把今天太后问过的每一句话都告诉我。”
“可以。”沈栀顿了顿,“那你也得告诉我,那块玉佩到底是谁的。”
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。
长廊尽头光斜落,把他半边侧脸映得冷白。他沉默得太久,久到沈栀几乎以为自己不会等到答案。
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:“若你还想活,就当从没见过那东西。”
说完,他转身往宫门方向走。
沈栀站在原地,气得牙痒。
很好。
又是这句。
这帮人一个两个都把“为你好”挂嘴边,实际没一个愿意把话说清楚。
她正冷着脸要跟上去,忽然脚下一顿。
宫道青砖缝里,静静卡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,像是方才有人从袖中无声丢下的。位置正好在苏清漪离开的路径旁,若不是她低头看了一眼,本不会发现。
沈栀心口一跳,不动声色地提裙踩住,趁旁边宫人不备,弯腰捡起攥进掌心。
直到上了回府的马车,她才把纸条慢慢展开。
上头只有一行极小的字,墨迹清秀,像出自女子之手。
“今夜子时,别让王爷进你的院子。”
沈栀看着那行字,指尖一点点发凉。
写这字的人,是苏清漪。
还是另有其人?
而更要命的是,如果纸条是真的,那今夜靖王府里,还会出事。
并且这一次,矛头对准的,很可能不是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