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我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很多光,星星点点,落在我身上。那些光里有声音,很轻很轻,像风吹过树叶,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。
我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,但我知道是同一句话。
愿他安好,依旧温柔以待。
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。
她站在光里,背对着我,看不清脸。但她回头了,对我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很轻,很淡,像深秋傍晚的风。
江苒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床尾。
帝淼趴在我旁边,脑袋枕在前爪上,正用一种“你又做噩梦了”的眼神看着我。
“没做噩梦。”我说。
“那是什么梦?”
我想了想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但梦见她了。”
“江苒?”
“嗯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把脑袋往我手边蹭了蹭。
我揉了揉他的耳朵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九点。”
“今天有事吗?”
“有。”他的声音脆脆的,“你昨天说要找那只橘猫。”
对。
那只橘猫。
那条留言——“苒苒,明天那个聚会不要去……求你了……”
那个头像——一只橘猫。
还有帝淼说的那句话:“它身上有东西。像那些星光,但又不一样。”
我从床上坐起来。
“今天去那个小区门口蹲着。”
“蹲着?”
“对。”我开始穿衣服,“那只猫既然在那儿出现,就还会在那儿出现。蹲着等。”
帝淼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跳下床,“就是觉得,你现在挺积极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他往门口走,“快点,我饿了。”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有点想笑。
行吧,饿了就饿了,还拐弯抹角的。
小区门口就是昨天遇见橘猫的那个花坛。
我蹲在路边的长椅上,帝淼趴在我脚边,一人一狗,像个遛弯的普通组合。
但我们的眼睛都没闲着。
“看见了吗?”
“没。”他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,“可能还没出来。”
“猫一般什么时候出来活动?”
“不知道。我又不是猫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
他仰着脑袋,那双狗眼睛看着我,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“行吧。”我继续盯着花坛,“那就等着。”
等了两个小时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,花坛里除了几只麻雀,什么都没出现。
“饿吗?”我问。
“饿。”
“那先去吃饭?”
“不行。”他的声音脆脆的,“走了就错过了。”
“万一它今天不出来呢?”
“那就明天再来。”
我看着他。
他盯着花坛,耳朵竖得高高的,尾巴一动不动。
行吧。
又等了一个小时。
下午两点,太阳最烈的时候,花坛里终于有了动静。
一只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伸了个懒腰,然后蹲在那儿开始舔爪子。
“帝淼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是昨天那只吗?”
“是。”他的声音沉下来,“它身上有东西。跟昨天一样。”
我站起来,慢慢往那边走。
橘猫看见我,耳朵动了动,但没跑。
它只是看着我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。
我蹲下来,离它大概两米远。
“你好。”我说。
它没动。
“你是……那天留言的人吗?”
它还是没动。
帝淼走到我旁边,蹲下,看着那只猫。
两只动物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帝淼开口了——不是在脑子里跟我说话,而是发出了一声低低的“汪”。
很轻,很轻。
橘猫的耳朵动了动。
然后它站起来,转身往灌木丛里走。
走了两步,回头看我。
那眼神,我看懂了。
跟。
我站起来,跟着它走。
帝淼跟在我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
橘猫穿过灌木丛,穿过小区后面的小路,最后停在一栋老居民楼前面。
它蹲在单元门口,看着我。
“这里?”
它尾巴动了动。
我抬头看这栋楼。六层,老式建筑,墙皮有点斑驳。
“几楼?”
橘猫站起来,往楼梯口走。
我跟上去。
爬到三楼,它停在一扇门前。
门是老式的防盗门,上面贴着几张已经褪色的小广告。
橘猫蹲在门口,看着我。
我低头看帝淼。
“怎么说?”
“敲门。”他说。
我抬起手,敲了敲门。
没人应。
又敲了一下。
还是没人。
“不在?”
帝淼没说话,只是看着那扇门。
橘猫站起来,用爪子扒了扒门缝。
门开了一条缝。
没锁。
我愣了一下,然后推开门。
里面是一间很小的屋子。一室一厅,家具很简单,但收拾得很净。
客厅的桌上放着一个相框。
我走过去,拿起来看。
照片里是一个女孩,二十出头,笑得很好看。她怀里抱着一只橘猫——就是门口那只。
“这是谁?”我自言自语。
帝淼走到我身边,看着照片。
然后他说:“你看旁边。”
我低头。
照片旁边放着一沓纸,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字:
“给苒苒的信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拿起那沓纸,翻开。
第一页:
“苒苒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你已经不在了。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,但我还是想写。因为我有很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。”
我的手有点抖。
继续往下看。
“我叫林小满,是你的粉丝。从你演的第一部剧开始,我就喜欢你。不是那种疯狂的喜欢,就是……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。
后来我发现,我们住同一个小区。我每天遛猫的时候,有时候会碰见你。你每次都会跟我打招呼,还会蹲下来摸摸我的猫,问它叫什么名字。
它叫大黄。
你说,大黄真可爱。我说,你也真可爱。你笑了,笑得特别好看。
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那件事。
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,经过那个聚会的地方——就是那个酒店。我听见有人在说话,是你那个经纪人和一个男的。他们在说你的名字。
我躲在旁边听了一下。
他们在说表的事。说什么‘让她带去’,‘到时候就说不清了’。我没听太懂,但我听出来他们在商量什么不好的事。
我想告诉你,但我不敢。我怕我听错了,怕冤枉人。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说——难道冲上去说‘江苒,你经纪人在害你’吗?你会信吗?
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,最后在你的微博下面留了一条言。
就是那条‘明天那个聚会不要去……求你了……’
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。我不知道有没有用。
但我试过了。
苒苒,如果你真的出事了,我想让你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在最后关头,试图拉住你。
对不起,没能拉住。
林小满”
我看完了信。
手还在抖。
帝淼把脑袋凑过来,蹭了蹭我的手。
我没说话。
门口传来一声轻轻的“喵”。
我回头。
那只橘猫蹲在门口,看着我。
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,有东西在闪。
我走过去,蹲下来,看着它。
“她呢?”
它没动。
“林小满呢?”
它还是没动。
但它的尾巴垂下来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帝淼走到我身边,看着那只猫。
然后他说:“黍黍。”
“嗯?”
“它身上的那些东西——是她的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只橘猫。
它抬起头,看着我。
那双眼睛,不像猫的眼睛。
像一个人的眼睛。
我在那间小屋子里坐了很久。
橘猫——大黄——趴在我脚边,一动不动。
帝淼蹲在门口,看着我们。
信我看完了。不止那一封,还有别的。写给江苒的,没寄出去的,塞满了一个小盒子。
“她什么时候走的?”我问。
帝淼没说话。
大黄抬起头,看着我。
我忽然想起那条留言的时间——9月10晚上11点。
如果江苒本该在9月11晚上坠楼,那林小满留言的时间,是在那之前。
她留了言,然后呢?
然后发生了什么?
我打开手机,搜林小满的名字。
没有。
什么都没有。
搜了半天,只找到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:某小区发生火灾,一名年轻女子因吸入过量烟雾不幸离世。起火原因:电器老化。
时间是9月11凌晨两点。
我盯着这条新闻,一动不动。
凌晨两点。
江苒本该在晚上坠楼,但林小满在凌晨两点就——
帝淼走到我身边,把脑袋搁在我腿上。
“黍黍。”
“嗯?”
“她想救她。但她没来得及。”
我低头看着大黄。
它蜷在我脚边,眼睛闭着。
“所以它身上有那些东西。”我说,“是她的愿望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什么愿望?”
帝淼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说:“保护江苒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保护江苒?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脆脆的,但很轻,“她没做到的事,想让她的猫帮她做。”
我看着那只橘猫。
它睁开眼,看着我。
那眼神——不是猫的眼神。
是人的眼神。
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很久,我开口了。
“大黄。”
它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你一直在等她吗?”
它看着我。
“等她回来?”
它还是看着我。
但那眼神,我看懂了。
是。
帝淼站起来,走到大黄面前,蹲下。
两只动物对视了几秒。
然后帝淼说:“黍黍。”
“嗯?”
“带它走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什么?”
“带它走。”他的声音脆脆的,“它一个人在这儿等,等了三年。现在你来了,带它走。”
我看着那只橘猫。
它看着我。
我伸出手,摸了摸它的脑袋。
它没躲。
“大黄,”我说,“跟我走吗?”
它站起来,走到我腿边,蹭了蹭。
晚上,我带着一只金毛和一只橘猫回了家。
大黄进门之后,四处转了转,最后跳上沙发,蜷成一团。
帝淼蹲在地上,看着它。
“看什么?”我问。
“看它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它身上那些东西,”他说,“现在淡了一点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可能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它的愿望,完成了一部分。”
我看着沙发上那只橘猫。
它闭着眼睛,呼噜呼噜的。
“完成了一部分?”
“嗯。你来了。它等到了。”帝淼走到我身边,“剩下的,是保护你。”
我低头看他。
“保护我?”
“嗯。”他的声音脆脆的,“它的愿望是保护江苒。现在你就是江苒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我笑了。
“行吧,”我走到沙发边,坐下,“那就一起。”
大黄睁开一只眼看我,然后又闭上了。
帝淼跳上沙发,趴在我另一边。
一只金毛,一只橘猫,一个我。
窗外,路灯亮着,把树影拉得很长。
在沙发上,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:
“我想让你知道——有一个人,在最后关头,试图拉住你。”
我低头看着大黄。
“你主人挺厉害的。”我说。
它没动。
“她没拉住江苒,但她让我来了。”
它还是没动。
但它的尾巴,轻轻摇了摇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拿起来看。
周姐的消息:
“苒苒,明天有个采访,上午十点,别迟到。”
我看着这条消息,笑了。
帝淼的耳朵动了动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,“就是觉得,有些人还不知道,自己快倒霉了。”
他尾巴摇了摇。
大黄睁开眼,看着我。
那眼神,好像在问:真的?
“真的。”我对它说,“来都来了,总得点正事。”
它又把眼睛闭上了。
窗外,夜色很深。
在沙发上,左边是帝淼,右边是大黄。
两个都呼噜呼噜的。
我忽然有点想笑。
来这个世界第三天,多了只猫,多了封信,多了个要查的案子。
还有两个傻等着收拾。
挺好的。